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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月亮岛的日子,在陈槐安离开后,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潮起潮落,日升月沉。叶素云依旧每天清晨去林中采药,午后在溪边清洗收获,傍晚在石洞口生火做饭。她的话很少,动作也很轻,像岛上的风,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去。

      只是偶尔,在整理草药的时候,她会停下动作,目光落在石洞角落里那个用树皮包裹的册子上。那是陈槐安留下的。

      她没有打开过。

      第一天,第二天……直到第七天,她都没有碰那个册子。就像对待岛上其他不该触碰的东西一样——有毒的蘑菇,带刺的灌木,危险的海流——她只是避开,不去看,不去想。

      第八天清晨,她照例去滩涂采集贝类。退潮后的礁石湿滑,附着在上面的牡蛎和藤壶在晨光下闪着湿润的光。她赤脚踩在冰冷的沙地上,手里拿着石片,熟练地撬开一个又一个牡蛎。

      动作很稳,和以前一样。但她的目光,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望向海面。

      海面很平静,蔚蓝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船,没有帆影,只有偶尔飞过的海鸟,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陆地的黛色轮廓。

      她收回视线,继续手上的工作。牡蛎壳被撬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也不是看到了什么异常。是一种感觉——一种长期在孤岛生活养成的、对周围环境变化的本能警觉。

      她直起身,望向岛屿的南侧。

      那里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沙滩,平时很少有人会去。但此刻,沙滩的边缘,靠近树林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动物的动作不会这么……刻意。

      她放下手中的石片和牡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隐住身形。眼睛紧紧盯着那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是个男人。穿着深色的短打,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弓箭。他在沙滩上站定,四处张望,显然是在观察岛上的情况。

      叶素云的心微微一沉。这个人不是渔民,也不是偶然登岛的旅人。他的衣着,他的装备,他那种警惕而专业的姿态,都说明他是带着目的来的。

      接着,又一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共四个人。都穿着类似的装束,都带着兵器。他们在沙滩上聚拢,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分散开来,开始沿着沙滩和树林的边缘搜索。

      搜索什么?

      叶素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是来找她的?还是……来找陈槐安的?

      她记得陈槐安离开那天,那艘船,那些侍卫,那个叫她“小王爷”的魁梧男人。陈槐安的身份不简单,这点她早就知道。但她没想到,麻烦会这么快就找到岛上来。

      沙滩上,那四个人已经分成了两组。一组沿着沙滩向北搜索,另一组则进入了树林。

      叶素云悄无声息地从礁石后离开,像一道影子,迅速而轻盈地消失在滩涂另一侧的岩缝中。她对这座岛的熟悉程度,远超任何外来者。她知道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观察,哪里可以离开。

      她没有回石洞。那里太明显,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她绕到岛屿的东侧,那里有一片陡峭的崖壁,崖壁中间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她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基地,连那个偶尔来送东西的老渔夫都不知道。

      她攀上崖壁,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洞穴不大,但很深。里面很干燥,有她以前储存的一些干粮和淡水——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总会在几个不同的地方藏些生存必需品。

      她靠在洞壁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只有风声,海浪声,鸟鸣声。

      但她知道,那四个人还在岛上。他们在搜索,在寻找。

      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找陈槐安,那他们应该知道陈槐安已经离开了。如果是来找她……为什么?

      她想起陈槐安留下的那个册子。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从洞口藤蔓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叶素云一动不动地坐着,呼吸平稳而轻微。她在等。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但在这寂静的岛上,依然清晰可闻。

      脚步声在崖壁下方停住了。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再仔细搜搜。”另一个声音说,“主子说了,那小子在岛上待了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也许都带走了呢?”

      “带走了也得留下痕迹。找,特别是山洞,岩缝,能藏东西的地方。”

      脚步声又响起了,这次是向上攀爬的声音。

      叶素云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洞壁,一动不动。

      一只手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光线涌进来,照亮了洞穴内部。一个男人的脸出现在洞口,他朝里面看了看。

      洞穴很深,里面很暗。从洞口看进去,只能看到前面一小段距离。

      男人看了几眼,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就缩回了头。

      “这上面有个洞,但里面太黑,看不清楚。”他对下面的人说。

      “进去看看。”

      “算了吧,这么小的洞,能藏什么?而且那小子是个大活人,不可能躲在这种地方。”

      下面的人沉默了片刻。

      “也是。走吧,去别处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素云依旧一动不动。直到外面的声音完全消失,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她才缓缓放松下来。

      她走到洞口,拨开藤蔓的一条缝隙,向下望去。

      那四个人已经离开了崖壁区域,正沿着海岸线向西搜索。他们的动作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叶素云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很冷。

      这些人不是武当派的。武当派的人她见过,衣着气质和这些人完全不同。也不像是辽国南院大王府的人——那些侍卫的装束更统一,更精良。

      那会是谁?

      她想起陈槐安离开前说的那些话——“遭仇家追杀”。这些人是他的仇家?还是……另有所图?

      她退回洞穴深处,在黑暗中坐下。

      外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炽烈,照在海面上,泛起粼粼的金光。海鸟在天空中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叶素云知道,平静已经结束了。

      那四个人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而这涟漪,不会轻易消失。

      她在洞穴里待到傍晚。期间,那四个人又回来了两次,在崖壁附近仔细搜索,甚至还试图攀爬。但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崖壁太陡,没有专业工具很难上去。

      太阳西斜时,那四个人回到了沙滩上,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会儿,然后走向他们来时乘坐的小船——那船停在南侧一个隐蔽的小湾里。

      叶素云从洞穴里出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她像一只猫,在林间和岩石间穿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到那四个人上了船,划桨离开。小船驶出一段距离后,她看到远处海面上,停着一艘更大的船。那四个人上了大船,大船升起帆,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中。

      叶素云站在岸边,看着大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裙。暮色四合,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燃烧的火焰。

      她转身,走向石洞。

      石洞还和离开时一样。干草铺的床,架子上的草药,角落里那个用树皮包裹的册子。一切都原封不动。

      她在洞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拿起那个册子。

      树皮包裹得很仔细,用细藤扎紧。她解开细藤,打开树皮。

      里面是一本兽皮册子。册子很旧,边角已经磨损,封面上没有字。她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但她还是看懂了——这是一本记载武学心得的笔记。不是系统的功法,而是零散的感悟,技巧,还有一些……剑走偏锋的法门。

      她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段关于“截脉术”的记载上。那段文字旁边,有陈槐安用炭笔做的标注——是她教她认字时用的那种炭笔。

      “此法凶险,慎用。”陈槐安的笔迹很工整,和册子上原有的潦草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叶素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后翻。册子里还记载了许多其他的东西——关于气息收敛,关于潜行匿踪,关于如何利用环境,关于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都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手段。但很实用,很适合……逃亡。

      她合上册子,重新用树皮包好。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走到洞口,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知道,那四个人不会就这么放弃。他们今天没找到想要的,明天,后天,还会再来。甚至可能会带更多的人来。

      这座岛,已经不安全了。

      她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各种念头。

      离开?去哪里?她在这座岛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外面的世界对她来说,陌生而危险。

      留下?那就意味着要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搜索,甚至可能面对更糟的情况。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炸开几点火星。

      叶素云站起身,走到石洞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但很干净。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支已经干枯的草药,一枚磨损得很厉害的铜钱,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泛黄的纸。

      她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简单的地图。画的是汉江流域,标注着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地点,被画了一个圈。

      那是很多年前,那个带她来岛上的女子留下的。女子临走前对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在这岛上待不下去了,就去这个地方。那里……也许安全。”

      “也许”安全。不是“一定”安全。

      叶素云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地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将地图重新折好,放回布包,又将布包贴身收好。

      她走到火堆旁,添了几根柴。火势旺了一些,照亮了整个石洞。

      她的目光扫过洞里的一切——干草铺的床,架子上的草药,墙角堆着的干柴,还有那个用树皮包裹的册子。

      这些东西,她都带不走。

      但她也不需要带走。

      她只需要带上那张地图,带上几样必需品,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就留在这里吧。像她之前十六年的人生一样,留在这座孤岛上,被时间慢慢遗忘。

      她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夜空。星星已经出来了,一颗一颗,疏疏朗朗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海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咸腥的气息。

      她想起陈槐安离开前那晚,她们也是这样坐在洞口,看着星空。那时候的陈槐安,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现在她好像明白了——那是一种对过去的留恋,和对未来的不安。

      而现在,轮到她了。

      她转身,回到洞里。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物——都是最简单的粗布衣,已经洗得发白。一些干粮——晒干的鱼干,野果干,还有一小包盐。一小瓶自制的伤药。还有那把总是随身携带的、削尖的木棍。

      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好了。

      她将那个用树皮包裹的册子,放在干草铺的床上。想了想,又拿起炭笔,在树皮上写了几个字。

      “勿再回。”

      字迹清秀,但很用力。

      做完这一切,她背起小小的行囊,吹灭火堆。

      石洞里陷入黑暗。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石洞。

      外面,月光很亮,照在沙滩上,像铺了一层银霜。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哗啦,哗啦,像永不停息的叹息。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石洞。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然后,她转身,走向沙滩,走向那艘藏在岩缝里的小舢板——那是老渔夫留下的,她偶尔会用它去稍远一些的礁石区采集。

      她将舢板推入水中,跳上去,拿起船桨。

      桨入水,轻轻一划。舢板离开浅滩,滑向深水。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划着桨。舢板在月光下破开水面,留下一道长长的、银色的尾迹。

      身后,月亮岛越来越远,渐渐缩小成一个模糊的黑影,最终消失在夜色和海雾中。

      前方,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和未知的命运。

      叶素云划着桨,动作稳定而有力。海风吹起她的长发,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片清冷的白。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这深夜的海面。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决绝,是坚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对未知的期待。

      对改变的期待。

      对外面那个广阔而危险的世界的期待。

      舢板在黑暗中前行,像一叶孤舟,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而月亮岛,那个她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孤岛,终于被她留在了身后,留在了记忆里,留在了那片永不停息的海浪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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