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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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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王府的院墙内,像一潭看似平静的深水,缓慢地流淌着。陈槐安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去萧怜月处用膳,便是在自己院子里练功、读书。斡鲁朵偶尔会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大多是关于朝局的变动,或是宋人武林那边若有若无的风声。
父王耶律洪真没再单独见她。有时在府中遇见,也只是点点头,问一句“伤养得如何了”,便匆匆离去。陈槐安看得出来,他很忙。南院大王府掌控着整个南京道的军政,如今朝局动荡,西夏那边又有机可乘,父王肩上的担子,怕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
这天清晨,陈槐安照例在院子里练拳。她不敢动用内力,只是练习招式。一套最基础的契丹摔角拳法,动作刚猛,讲究腰马合一,发力迅猛。她练得很认真,每一拳,每一腿,都力求标准。汗水渐渐浸湿了内衫,贴在身上,有些粘腻。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斜斜地照进院子,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空气中飘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道。
一套拳打完,她收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有些乱,胸口那处旧伤隐隐作痛。她皱了皱眉,走到院角的石凳边坐下,拿起放在上面的汗巾擦了擦脸。
“这套‘苍狼拳’,你练得倒是纯熟。”
一个声音忽然从院门口传来。
陈槐安抬起头。是父王耶律洪真。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骑射服,腰间束着皮带,脚蹬牛皮靴。背着手,正看着她。
她立刻站起身:“父王。”
耶律洪真走进院子,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额角的汗珠上。
“伤还没好利索?”
“好得差不多了。”陈槐安说,“只是内息运转还有些滞涩。”
耶律洪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伤势。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然后转身,看向陈槐安。
“打一遍给我看。”
不是询问,是命令。
陈槐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她重新走到院子中央,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然后出拳。
还是那套“苍狼拳”。但这一次,她知道父王在看,每一招都打得更用力,更标准。拳风呼啸,身形腾挪,阳光下,她的影子在地上飞快地移动,像一只真正的、伺机而动的狼。
打到第三式“狼扑”时,她猛地前冲,右拳直击,左腿同时扫出,攻防一体。动作很漂亮,力道也足。但她落地时,胸口那处旧伤骤然一痛,气息微微一滞。
很轻微的滞涩,几乎察觉不到。但她自己知道,动作因此慢了半拍。
一套拳打完,她收势,看向父王。
耶律洪真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槐安几乎以为他要发怒,或者训斥。
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不错。”他说,声音很平静,“招式都记住了,力道也够。”
陈槐安没说话,等着他后面的话。
“但是,”耶律洪真顿了顿,“太刻意了。”
陈槐安一怔。
“你在‘打拳’,”耶律洪真看着她,“不是在‘用拳’。”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示意她出招:“用你刚才那招‘狼扑’,攻我。”
陈槐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摆开架势。这一次,她没有想着要打得标准,要用力。她只是看着父王,然后,猛地前冲。
右拳直击,左腿扫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
耶律洪真没躲。他只是微微侧身,左手抬起,轻轻一拨。
陈槐安只觉得自己的右拳像是打进了棉花里,力道被轻易卸开。与此同时,父王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她扫出的左腿上,一按,一送。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后退两步,才勉强站稳。
“再来。”耶律洪真说。
陈槐安咬咬牙,再次攻上。这一次,她换了个角度,拳势更刁钻。
但还是没用。父王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抬手,格挡,卸力,反击。动作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花哨,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截住她的攻势,然后轻易破开。
第三次,第四次……
陈槐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湿透了后背。胸口那处旧伤开始剧烈地疼痛,像有根针在扎。但她没有停,一次次攻上去,又一次次被挡回来。
第五次,她使出了全力。右拳直击对方面门,左拳暗藏肋下,双腿同时发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
耶律洪真终于动了。他向后撤了半步,避开正面拳锋,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了陈槐安的手腕。一扭,一带。
陈槐安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倒,父王却松了手,顺势在她背心轻轻一托。
她踉跄着站稳,喘着粗气,看着父王。
耶律洪真也看着她。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别的什么。
“知道问题在哪吗?”他问。
陈槐安摇头。
“你在想着‘怎么打’,”耶律洪真说,“而不是‘为什么打’。”
他走到院子中央,摆开一个和她刚才一模一样的起手式。
“看好了。”
然后,他动了。
还是那套“苍狼拳”。但和他刚才拆解陈槐安招式时的简洁不同,这一次,他打得很慢,很清晰。每一招,每一式,都像在拆解,在讲解。
“这一拳,不是为了打而打,”他一拳挥出,停在半空,“是为了逼对方后退,露出空门。”
“这一腿,”他侧身扫腿,“不是为了扫倒对方,是为了破坏他的重心,让他下盘不稳。”
“还有这招‘狼扑’,”他前冲,出拳,扫腿,动作一气呵成,“表面上是上下齐攻,实际上,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他的右拳忽然变招,化拳为爪,猛地向下一扣。
“咽喉,或者心口。”
陈槐安看得愣住了。同样的拳法,在父王手里,却完全变了样子。不再是单纯的招式,而是一环扣一环的算计,是真正的、用来杀人的技巧。
耶律洪真收势,看向她。
“拳法是这样,刀法、箭术,都一样。”他说,“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知道每一招的目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哪一招,知道怎么把它们连起来,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上京春猎,比的不是谁的招式漂亮,是谁的力气大。比的是应变,是心计,是谁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对手的破绽,然后一击制胜。”
陈槐安沉默地听着。她忽然想起在月亮岛上,叶素云教她撬牡蛎时说的话——找准缝隙,用巧劲,不要硬撬。
道理是相通的。
“儿子明白了。”她说。
耶律洪真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向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一个月后出发去上京。”他说,“这一个月,每天这个时辰,来演武场。”
说完,他大步离去。
陈槐安站在原地,看着父王消失在院门外。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手心有些发凉。
演武场。那是王府里最大的练武场,平时是侍卫们操练的地方。父王让她去那里,意味着什么?是要亲自教她?还是……要在众人面前,检验她的成色?
她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从今天起,她在王府里的“养伤”日子,结束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将会是另一种生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上有薄茧,有练武留下的老茧,也有在月亮岛上劳作磨出的新茧。那些新茧还很粗糙,摸上去,能清楚地感觉到皮肤的纹理。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转身回屋,换下湿透的练功服,重新穿上那套亲王常服。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刻意伪装的平静,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沉静下来的东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桃花还在落,风一吹,又是一阵花雨。
她穿过回廊,走向王府深处。
那里,是演武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