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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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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陈槐安没有离开王府。
不是不想,是不能。斡鲁朵委婉地转达了父王的意思——在她“养伤”期间,最好深居简出。武当山的事虽然被压了下来,但难保没有宋人的眼线盯着。南院大王府的小王爷“病愈归来”,这个消息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不宜再添波澜。
她住在自己的院子里,每日除了晨起练武(只是些基础的拳脚,不敢动用内力),便是读书。书架上大多是汉人的经史子集,还有几本兵法和医书。她随手抽了一本《孙子兵法》,翻开,却看不进去。字在眼前晃动,像水里的倒影,抓不住实感。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她站在窗前看,想起月亮岛上那些不知名的野花。没有桃花娇艳,但开得肆意,在岩石缝里,在沙地上,一丛丛,一簇簇,不管有没有人看。
“小王爷,”侍女在门外轻声唤,“王妃请您过去用午膳。”
陈槐安回过神,合上书:“知道了。”
萧怜月住在王府东侧的“漱玉轩”。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清雅,种了许多竹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这是按照宋人园林的样式建的,和王府其他院落粗犷的契丹风格截然不同。
陈槐安走进去时,萧怜月正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些鱼食。她将鱼食轻轻撒进水里,几尾锦鲤立刻聚拢过来,争相啄食,激起一圈圈涟漪。
“母妃。”陈槐安走到她身后。
萧怜月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水中的鱼。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淡青色的宋式褶裙,头发松松挽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柔和,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庆儿,”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来,坐。”
陈槐安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
萧怜月放下鱼食碗,转过来看她。目光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身上的伤……都好了吗?”她问。
“好得差不多了。”陈槐安答。
“那就好。”萧怜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你父王……他让你去上京?”
“是。”
“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萧怜月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池塘里的鱼吃饱了,懒洋洋地游开,留下一池寂静。
“庆儿,”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陈槐安的眼睛,“如果……如果有一天,这个王府待不下去了,你……”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陈槐安听懂了。
“不会的。”她说,语气平静,“父王还在,王府就在。”
萧怜月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疼惜,还有一种陈槐安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哀伤。
“你父王他……”萧怜月的声音更低了,“他肩上担子太重了。南院大王府,南京道,还有……你。有时候,我真怕他撑不住。”
陈槐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保证?这些在眼下的局面里,都太苍白。
“用膳吧。”萧怜月最终站起身,不再谈这个话题。
午膳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宋地的口味。清淡,精致,和王府其他院落大鱼大肉的契丹风格截然不同。萧怜月亲自给她布菜,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在她碗里。
“多吃些,补补身子。”
陈槐安低头吃饭。鱼很鲜,火候正好,可她吃着,却想起月亮岛上那些自己撬开的、带着海水腥气的牡蛎。想起叶素云在篝火上烤的、表皮微焦的鱼。那些食物粗糙,却有种实在的满足感。
“庆儿,”萧怜月忽然说,“你这次回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陈槐安夹菜的手顿了顿:“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萧怜月看着她,“就是觉得……你安静了很多。以前总是坐不住,总想往外跑。现在却能安安静静坐着,一看书就是半天。”
陈槐安扯了扯嘴角:“可能是……长大了。”
萧怜月没再追问,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用过午膳,陈槐安告辞出来。走在回廊上,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几个仆役正在打扫庭院,见到她,立刻停下手中的活,垂首行礼。
“小王爷。”
陈槐安点头,继续往前走。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带着好奇,带着探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回到自己院子,斡鲁朵已经在等着了。
“小王爷。”
“有事?”
斡鲁朵示意她进屋,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道:“查到了些消息。”
陈槐安在桌边坐下:“说。”
“关于那位叶姑娘的。”斡鲁朵说,“属下派人去了江口镇,又找了附近的渔民打听。月亮岛平时确实很少有人去,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有个老渔夫说,大概七八年前,岛上突然来了人。是个年轻女子,带着个小女孩。”
陈槐安抬起眼。
“那女子在岛上住了大概一年,后来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只剩那个小女孩,一个人留在岛上。”斡鲁朵顿了顿,“老渔夫说,那女子临走前,找过他一次,给了他一笔钱,托他每隔三个月,送些米面和盐到岛上去,放在固定的地方。这个约定,一直持续到三年前。”
“三年前怎么了?”
“三年前,老渔夫照常去送东西,发现东西没人动。他上岛查看,只看到那个小女孩——那时候应该已经十二三岁了——独自住在石洞里,自己捕鱼,采野果,活得……像个野人。”斡鲁朵的声音有些沉,“老渔夫问她那个女子去哪了,她什么也不说。只是从那以后,老渔夫再送东西去,她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直到去年,她彻底不让老渔夫上岛了,只让把东西放在滩涂上,她自己会去拿。”
陈槐安沉默地听着。脑海里浮现出叶素云的样子——清冷,疏离,独自在岛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原来,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她有过陪伴,又失去了。
“那个女子,”她问,“查到身份了吗?”
斡鲁朵摇头:“老渔夫说,那女子很少说话,口音像是南边来的,具体哪里,他也说不准。只知道……气质不俗,不像寻常人家。”
陈槐安想起叶素云认字时那种近乎本能的速度,想起她谈起医理时那种精准而内行的语气。确实,不像寻常人家。
“还有件事,”斡鲁朵又说,“属下查了查武当派那边的动静。他们还在找您,但范围已经扩大到整个汉江流域。另外……”他迟疑了一下,“青城派那边,好像查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关于那个偷剑谱的贼人。”斡鲁朵看着她,“青城派的人似乎认为,那贼人不是宋人,而是……辽人。”
陈槐安的心一沉。
“理由?”
“青城派丢的那本剑谱,是他们祖传的‘青城十三式’。据说最后一式,需要配合一种特殊的呼吸法,而这种呼吸法,和辽国萨满教的某些吐纳术……有相似之处。”斡鲁朵的声音更低,“这只是传言,但青城派好像当真了。他们最近在联络其他几个丢了秘籍的门派,想一起北上,到辽国来……讨个说法。”
讨个说法。陈槐安冷笑。说得真好听。实际上,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刺探辽国虚实,或者,干脆就是来寻仇的。
“宫里知道了吗?”她问。
“应该还不知道。”斡鲁朵说,“但这种事,瞒不了多久。一旦宋人武林的人真闹起来,宫里那位……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陈槐安明白他的意思。南院大王府本来就因为“血脉”问题岌岌可危,如果再和宋人武林的盗窃案扯上关系,那真是雪上加霜。
“父王知道吗?”
“属下已经禀报了。”斡鲁朵说,“大王的意思是……让您做好准备。”
做好准备。准备什么?陈槐安想。准备去上京,面对宫里的试探?还是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宋人武林的责难?
或者,两者都有。
“我知道了。”她说。
斡鲁朵退下后,陈槐安独自坐在房间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她想起离开月亮岛那日,叶素云最后看她的眼神。冰封般的疏离,和了然。
叶素云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料到她的身份会带来麻烦,料到那些平静的日子,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空白的册子,又找出笔墨。磨墨,蘸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是那本兽皮册子上记载的一种呼吸法。不是用来冲关破障的危险法门,而是一种基础的、用于凝神静气的吐纳术。她在岛上时,曾试着练过几次,感觉心神确实能平静不少。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端正,笔画有力。写着写着,那些烦躁的、纷乱的思绪,好像真的慢慢沉淀下来。
窗外的桃花还在落。风一吹,又是一阵花雨。
她停下笔,看着纸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忽然想起,在月亮岛上,她教叶素云认字时,叶素云也曾这样一笔一划地,在沙地上写下那些陌生的字符。
那时候的阳光,好像也是这么明亮。
她合上册子,将它放进书架最里层。然后,重新坐回桌边,翻开那本兵书。
这一次,她看得进去了。
“兵者,诡道也。”她轻声念着第一句话。
是啊,诡道。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一场诡道。伪装,算计,争夺,生存。她以为在月亮岛上找到了片刻的真实,可那真实,或许也只是另一场诡道里的幻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侍女进来点灯,又默默退下。
灯火亮起,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她继续看书,一页,又一页。
夜色渐深。王府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