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次日晌午,马车驶入南京析津府。
街道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宽阔的青石板路,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行人往来,车马喧嚣,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气味——烤饼的焦香,牛马的腥臊,脂粉的甜腻,还有北方春天特有的、尚未完全散尽的尘土气息。
陈槐安坐在马车里,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看着这一切。
熟悉,又陌生。
她看到卖糖人的老汉,还是那个摊位,还是那些花样;看到布庄门口讨价还价的妇人,声音尖锐而鲜活;看到茶肆里高谈阔论的客人,唾沫横飞。这些都是她看了十六年的景象,可此刻看着,却像隔了一层薄纱。
马车没有走正街,而是绕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是王府车马惯走的侧道,直通王府的西南角门。角门平日里只供仆役和采买出入,今日却早早打开了,两个家丁垂手立在门边,见到马车,立刻躬身。
车停,斡鲁朵掀开车帘。
陈槐安深吸一口气,踩着脚凳下车。脚踩在王府门前的青石板上,触感坚硬而冰冷。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熟悉的角门。门不大,黑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头。门楣上什么也没有,不像正门那样高悬匾额。
她曾经很多次从这个门溜出去。换上便服,混在家丁的队伍里,去看街市的热闹,去城外的马场,或者只是漫无目的地走。那时觉得这扇门是束缚,总想逃出去。如今回来了,却觉得这门像一张嘴,等着将她吞进去。
“小王爷。”斡鲁朵低声提醒。
陈槐安迈步,跨过门槛。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高的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这个时节,新芽还没发出来,只有去年留下的、干枯虬结的藤蔓。阳光照不进来,甬道里阴冷而幽暗。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她的,斡鲁朵的,还有身后几名侍卫的。整齐,沉重,像某种仪式。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小院,种着几株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这里是王府内院和外院的交界,平时少有人来,很是僻静。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槐树下。
是母妃萧怜月。
她穿着素色的宋式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的比甲,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比两个月前更瘦了些,脸色也苍白,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陈槐安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像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庆儿……”她上前两步,声音哽在喉咙里。
陈槐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个养育了她十六年、给了她名字和身份的女人。她知道她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可此刻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颤抖的嘴唇,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母妃。”她开口,声音平稳。
萧怜月走到她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仔细地、贪婪地看着陈槐安,目光从她的眉眼,到她的嘴唇,再到她身上那套华贵的亲王常服。
“瘦了,”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也……高了。”
陈槐安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问“您还好吗”?问“府里怎么样”?这些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虚假而苍白。
萧怜月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她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你父王在书房等你。”她说,“先去见他吧。”
陈槐安点头。
萧怜月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陈槐安继续往前走。穿过小院,又是一条回廊。回廊两侧的墙壁上开着漏窗,能看到外面的花园。花园里,几株早开的桃花已经谢了,落了一地粉白。假山,池塘,亭台,都是她熟悉的样子。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气氛。王府里太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远处有仆役走动的声音,有隐约的说话声,有鸟鸣——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膜裹着,沉闷而压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走到书房所在的院落门口。守门的侍卫见到她,愣了一下,随即单膝跪地:“小王爷!”
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陈槐安看了他们一眼——是熟面孔,都是父王的亲卫。她点头,走进院子。
书房的门关着。她走到门前,停顿了一下,然后抬手,叩门。
三声。不轻不重。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陈槐安推门进去。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户都关着,只点了一盏灯。耶律洪真坐在书案后,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是大辽的疆域图。他穿着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得笔直。
陈槐安关上门,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耶律洪真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鬓边也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沉沉地看着陈槐安,像要看进她骨子里去。
“你还知道回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陈槐安垂下眼:“儿子不孝,让父王担心了。”
“担心?”耶律洪真冷笑一声,“我担心的是你死在外面,担心的是南院大王府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空气中。陈槐安没有动。
耶律洪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比陈槐安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武当山,”他盯着她的眼睛,“偷入藏经阁,盗取丹药,被武当派追得跳崖——耶律安庆,你可真是给我长脸!”
他果然都知道了。陈槐安心想。是斡鲁朵报的信,还是他在宋境另有眼线?
“父王恕罪。”她依旧垂着眼,“儿子……有不得已的苦衷。”
“苦衷?”耶律洪真猛地提高声音,“什么苦衷?急着提升武功的苦衷?还是急着证明自己、好坐稳这个世子之位的苦衷?!”
这话太尖锐,像一把刀,直接剖开了某些一直避而不谈的东西。
陈槐安终于抬起头,看向耶律洪真。父王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儿子不敢。”她说。
“不敢?”耶律洪真盯着她,良久,忽然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像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墙上的地图。
“上京的事,你听说了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刚才的怒斥,而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听斡鲁朵说了。”
“耶律重元快不行了。”耶律洪真说,“他一倒,朝局必乱。宫里那位,”他顿了顿,“一直在找机会,削弱我们这些宗王。南院大王府手握南京道,兵精粮足,早就成了他的眼中钉。”
陈槐安静静听着。
“血脉的事,”耶律洪真没有回头,“是宫里放出来的消息。目的,就是要在出兵西夏之前,先乱我王府军心。”
他终于说出来了。陈槐安心想。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平静地陈述——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父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是我的儿子。”耶律洪真打断她,转过身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锐利而坚定,“十六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流言而改变。”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宣布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可陈槐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悲哀。
他不是她的生父。她知道,他可能也知道。可他们都要假装不知道,都要继续演下去。为了王府,为了权势,为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儿子明白。”她最终说。
耶律洪真看了她很久,然后走到书案边,拿起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这是宫里来的。”他把信递给她,“陛下下旨,三月后,各王府世子入上京,随驾春猎。”
陈槐安接过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盖着皇帝的印玺。内容很简单,就是召各王府世子入京,名为春猎,实为……
“试探。”耶律洪真替她说出了后面的话,“看看各王府的世子都是什么成色,看看哪家堪用,哪家……该敲打敲打。”
他把“敲打”两个字咬得很重。
“你去。”他看着陈槐安,“不仅要平安回来,还要让宫里那位看到,我耶律洪真的儿子,不比任何人差。”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陈槐安握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很光滑,却像带着刺。
“儿子遵命。”
耶律洪真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一些。他走到陈槐安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手掌很重,拍在肩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好休息几天。”他说,“把伤养好。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王府的事,有我在。”
陈槐安垂下眼:“是。”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王府里点起了灯,一盏一盏,在暮色中次第亮起,像散落在巨大宫殿里的星星。
她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回廊曲折,灯笼的光晕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影子。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像是从哪个院子里传来的——可能是哪个侧妃在弹琴。
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样。可她走在其中,却觉得每一步都踏在虚处。
回到自己的院子,推开房门。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紫檀木的家具,织锦的帷帐,博古架上的玉器,书架上的书卷。甚至桌上还摆着她临走前随手放下的一本诗集,书页还折在那个位置。
侍女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她屏退下人,独自坐在浴桶里。热水蒸腾,雾气弥漫。
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
忽然想起在月亮岛上,叶素云在溪边清洗草药的样子。冰凉的溪水,她白皙的手指,还有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翠绿的叶片。
那么干净,那么简单。
她闭上眼,整个人沉入水底。热水包裹着她,隔绝了声音,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些纷乱的思绪。
只有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过了很久,她才浮出水面,大口呼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从浴桶出来,换上干净的寝衣。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王府花园里草木的气息。远处,正院的灯火还亮着,父王应该还在书房。更远处,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铺展开来,直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最后一点暖意都被夜风吹散。
然后,她关窗,转身,走向床榻。
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熏着淡淡的檀香。她躺下,闭上眼。
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要见该见的人,要说该说的话,要做回那个“耶律安庆”。
可是此刻,在沉入睡眠之前,她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却是月光下的海滩,和那个赤足踩在沙子上的、素白的身影。
像一场梦。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