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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船在汉江上行了三日。

      这三日,陈槐安大多时候待在船舱里。不是休息,而是听。听斡鲁朵讲述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一切。

      船舱不大,陈旧的木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火光随着船身摇晃,在舱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斡鲁朵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小王爷离府后约莫半月,上京传来消息。”斡鲁朵的目光在油灯的光晕里显得晦暗不明,“说是……皇太叔耶律重元病重。”

      陈槐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耶律重元,当今辽帝耶律宗真的弟弟,也是朝中权势最盛的宗王之一。他若倒了,朝局必有大变。

      “然后呢?”

      “然后……”斡鲁朵顿了顿,“朝中便有了些流言。说南院大王府……血脉有疑。”

      舱内一时寂静。只有船身破浪的声音,哗啦,哗啦,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具体说了什么?”陈槐安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斡鲁朵深吸一口气:“说小王爷您……并非大王亲生。”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

      陈槐安没有动。她早知道了,从王府覆灭那夜就知道了。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已经传到朝堂,传到上京,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父王如何应对?”

      “大王闭门谢客,称病不朝。”斡鲁朵的声音更低,“但暗地里,派了好几拨人南下。一是寻您,二是……打探消息来源。”

      “查到了?”

      斡鲁朵摇头:“对方做得很干净。但大王怀疑……是宫里那位的手笔。”

      宫里那位。当今天子,耶律宗真。

      陈槐安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父王耶律洪真的脸——那张总是肃穆严厉、却在她面前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复杂情绪的脸。他不是她的生父,这十六年来,他知不知道?若知道,为何还要将她当作儿子养大?若不知道,得知真相时,又是何种心情?

      她想起离府那日,父王在书房里的叮嘱:“去了武当,莫要坠了我大辽的威风。”那时他的眼神里,有没有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武当山的事,”她睁开眼,换了个话题,“外面传成什么样了?”

      “说是宋人武林出了个贼人,偷窃各派武功,最后被武当弟子发现,坠崖身亡。”斡鲁朵看着她,“武当派对外是这么说的。但属下打听过,他们私下还在沿江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槐安扯了扯嘴角。坠崖身亡。这倒是个干净的说法。

      “那青城派的剑谱失窃,还有其他门派的损失,都算在我头上了?”

      “多半是。”斡鲁朵点头,“如今宋人江湖,都在找那个‘来历不明、功夫邪门’的少年贼人。小王爷,您这次……闹得有些大了。”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斡鲁朵是看着她长大的,虽为主仆,却有几分长辈看顾晚辈的情分。

      陈槐安没有辩解。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所以父王急着找我回去,”她放下茶杯,“是因为朝中风向变了,我这个‘小王爷’的身份,成了靶子?”

      “不止如此。”斡鲁朵的声音更沉了,“大王还得到消息,西夏那边……似乎也有动静。”

      “西夏?”

      “李元昊死了。”斡鲁朵吐出这个名字,辽国和宋国共同的敌人,那个建立了西夏、搅得西北边境数十年不得安宁的枭雄,“他儿子谅祚继位,才七岁。如今西夏内斗得厉害,几个大族争权,边境守备空虚。”

      陈槐安明白了。辽国一直想染指西夏,如今正是机会。但若要动兵,就需要各王府出力——南院大王府掌控南京道,是南线的屏障和粮草重地。在这个节骨眼上,南院大王府若传出“血脉不纯”的丑闻,军心、威信都会受损。

      父王需要她回去。需要“耶律安庆”这个身份,稳住局面。

      “我明白了。”她说。

      舱内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舱壁上。船身摇晃,木头发出吱呀的轻响。

      陈槐安忽然想起月亮岛上的石洞。那里很安静,但安静得不同——是海浪拍岸的声音,是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是叶素云捣药时规律的轻响。而不是这种封闭的、带着霉味和算计的寂静。

      她想起离开那日,叶素云背对着她整理草药的样子。纤细挺直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株孤独的竹。

      “那座岛,”她忽然开口,“还有那位叶姑娘,查了吗?”

      斡鲁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已经派人去查了。岛叫月亮岛,是汉江里的一个江心岛,平时少有船只会去。至于那位叶姑娘……”他顿了顿,“暂时没有查到她的来历。岛上除了她,似乎没有别人。”

      陈槐安沉默。

      “小王爷,”斡鲁朵迟疑着,还是问了出来,“那位姑娘……可信吗?”

      可信吗?陈槐安不知道。叶素云救了她,照料她,教她辨识草药,也让她教自己认字。她们一起在滩涂上撬牡蛎,在溪边清洗收获,在星空下沉默地坐着。那些日子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场梦。

      但叶素云也从不过问她的来历,不探究她的伤势从何而来。她清冷,疏离,像岛上的月光,看得见,摸不着。

      “她不会说出去的。”陈槐安最终说。不是回答可信与否,而是一种莫名的确信。

      斡鲁朵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属下明白了。”

      船继续北上。第四日,他们在一个小码头靠岸,换乘马车。马车比船更颠簸,但也更快。车厢里铺着软垫,摆着小几,几上放着点心和水。陈槐安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田野,村庄,城镇。人渐渐多了起来,穿着宋人的服饰,说着宋人的口音。她身上还穿着契丹贵族的紫绫袍,但头发依旧用那根磨光的树枝束着——离开月亮岛时,她鬼使神差地没有取下它。

      马车驶过关卡,守卫验看斡鲁朵出示的文书,恭敬放行。陈槐安看着那些守卫的脸,一张张陌生的、带着警惕或谄媚的脸。这些人不会知道,车里坐着的是个“假王爷”,是个被武当派追捕的“贼人”,是个连自己究竟是谁都说不清楚的人。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

      “还有多久?”她问车外的斡鲁朵。

      “回小王爷,明日晌午就能到南京城。”

      南京。析津府。她长大的地方。

      陈槐安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月光下的海滩,叶素云赤足踩在湿润的沙子上,弯腰捡拾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素白的衣裙,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静谧。

      那时候,她不是耶律安庆,也不是陈槐安。她只是那个受伤后、被海浪冲到孤岛上的陌生人。而叶素云,也只是那个独自生活在岛上、沉默寡言的女子。

      简单得像个谎言。

      马车颠簸了一下,将她从回忆里晃醒。她睁开眼,窗外是沉沉的暮色,远山如黛,归鸦阵阵。

      “停车。”她忽然说。

      马车缓缓停下。斡鲁朵掀开车帘:“小王爷?”

      “我走走。”

      她下了车,沿着官道慢慢向前走。斡鲁朵和侍卫们跟在后面,保持一段距离。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路旁的田野里,农人正赶着牛回家,炊烟从远处的村落升起,袅袅婷婷。

      很平常的景象。可她看着,却觉得隔了一层。

      她想起在月亮岛上,叶素云教她辨识的那些草药。车前草,金银花,益母草……叶素云说,自己动手得来的东西,吃着实在。

      她现在身上穿的绫罗,嘴里吃的点心,手下使唤的侍卫,哪一样是她自己“动手得来”的?都是耶律安庆这个身份带来的。而这个身份,是偷来的,是假的。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薄茧,是练武留下的,也有在岛上削制工具、撬取牡蛎时磨出来的。那些茧子很新,摸上去还有些粗糙。

      “小王爷?”斡鲁朵跟上来,低声询问。

      陈槐安抬起头,望向北方。暮色中,南京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高大的城墙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走吧。”她说。

      重新登上马车。车轮滚滚,向着那座城池驶去。距离越近,她的心跳得越平稳——不是放松,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躲不掉。

      夜色完全降临时,他们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庄园歇下。这是南院大王府的产业,平时少有人来。庄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见到陈槐安,激动得老泪纵横,扑通跪地:“小王爷!您可回来了!老奴……老奴以为……”

      “起来吧。”陈槐安扶起他,“父王可好?”

      “大王他……”老仆擦了擦眼泪,“大王在府里等您。吩咐了,让小王爷您先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府。”

      陈槐安点头。她明白父王的用意——她这样突然回去,难免引人注目。在此处歇一晚,收拾齐整,明日再堂堂正正地回府,才合规矩。

      庄园里早已备好热水、衣物。陈槐安沐浴更衣,换上全新的亲王常服——比之前那套更正式,更华贵。束发的树枝终于被取下,换成了一根镶嵌着宝石的金簪。铜镜里的人,眉目如画,气度雍容,完全是辽国贵胄的模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气息。远处,南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勾勒出巍峨的轮廓。

      明天,她就要回到那里。回到王府,回到那个充满算计和秘密的世界。

      她抬起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口——那里原本贴身藏着兽皮册子,现在册子留在了月亮岛,留在叶素云那里。

      也好,她在心里想。有些东西,不该带回来。

      关上窗户,吹灭灯。她躺上床,闭上眼。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陈槐安没有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更鼓声,听着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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