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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归途 ...

  •   海风卷着湿咸的气息,打在脸上。陈槐安——或者说,耶律安庆——站在原地,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斡鲁朵。侍卫长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小王爷,南院大王一直在等您回去。”

      回去。

      这两个字像巨石砸进心湖,激起滔天浪。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确认——这不是梦。

      她缓慢地转过视线,看向身旁的叶素云。

      叶素云已经退开半步。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那么细微的一挪,距离便陡然拉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波澜。刚才在她们之间流淌的那种近乎日常的宁静,碎裂得无声无息。

      陈槐安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能说什么?解释自己是谁?为什么隐瞒?叶素云在乎吗?

      “小王爷?”斡鲁朵抬起头,目光敏锐地扫过一旁的叶素云,又落回陈槐安身上,带着询问。

      陈槐安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带着咸涩。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叶素云身上移开,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卫长。

      “起来说话。”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努力维持着平稳,“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斡鲁朵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山。他身后的四名侍卫也跟着起身,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环视着周围——包括叶素云。

      “那日武当山生变,属下奉命在外接应,却久等不见小王爷下山。”斡鲁朵沉声回禀,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后来听闻山上出了贼人,坠崖失踪,沿江搜索数日无果。属下不敢声张,只带了几名信得过的兄弟,扮作商贩,沿汉江下游暗中寻访。前日在江口镇,听渔民说这一带江心有岛,偶有炊烟,便租了船来碰碰运气。”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陈槐安身上简陋粗糙的衣物,还有她明显消瘦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小王爷受苦了。”

      陈槐安没有回应这句关切。她的心思在飞速转动。斡鲁朵说的是“奉命在外接应”——这说明父王耶律洪真在她潜入武当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后手。他早就料到可能会出事?

      “王府……现在如何?”她问。

      斡鲁朵的脸色沉了沉。“属下离府前,大王曾密嘱,若小王爷在宋境遇险,不论听到什么消息,务必先寻到您,护送回府。”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属下离京已近两月,府中近况……不敢妄言。但大王既如此交代,必有深意。”

      这话说得含蓄,但陈槐安听懂了。王府的情况可能不妙,否则父王不会特意叮嘱斡鲁朵“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要先找到她。是什么消息?她不是亲生子的事已经公开了?还是另有变故?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的、被危机激起的亢奋。这才是她熟悉的世界——算计,权谋,生死一线的博弈。

      “这位姑娘是?”斡鲁朵终于问出了口,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叶素云。他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王府侍卫对不明人物的本能警惕。

      陈槐安看向叶素云。叶素云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陈槐安看到那双冰封的眸子里,有什么极快的东西闪过——是嘲弄?是失望?还是单纯的漠然?她分辨不清。

      “这位叶姑娘,”陈槐安开口,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是我落难时遇到的恩人。若非她相救,我早已葬身江底。”

      她用了“我”,而不是“本王”。这是下意识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斡鲁朵闻言,立刻向叶素云抱拳,郑重躬身:“多谢姑娘救下我家小王爷。此恩,我南院大王府必当重谢。”

      叶素云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站着,海风吹起她素白的裙角和乌黑的长发。她的目光掠过斡鲁朵,掠过那几名侍卫,最后重新落回陈槐安脸上。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因为“重谢”而起的波澜,没有因为“小王爷”而生的敬畏,甚至没有因为被隐瞒而该有的愤怒。

      她只是看着陈槐安,像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她轻轻转身,走向石洞。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丝毫停留。

      “叶姑娘——”陈槐安脱口而出。

      叶素云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她侧过脸,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清冽,平淡:“既然有人来接,陈公子便请自便吧。”

      她叫他陈公子。不是小王爷,也不是陈槐安。

      说完,她走进石洞,藤蔓垂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陈槐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藤蔓,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海风还在吹,阳光刺眼,可她觉得浑身发冷。

      “小王爷,”斡鲁朵低声提醒,“此地不宜久留。武当派虽未找到这里,但难保没有其他眼线。船已在等,我们……”

      “知道了。”陈槐安打断他,声音有些硬。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下属于“耶律安庆”的冷静和决断。

      “给我一炷香时间。”她说。

      斡鲁朵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躬身:“是。属下在此等候。”

      陈槐安转身,走向石洞。脚步比平时沉重。

      洞内光线昏暗。叶素云正背对着洞口,整理着架子上的草药。那些晒干的叶片,被她一片片拿起,又一片片放下,动作机械而平静,仿佛刚才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陈槐安站在洞口,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忽然之间,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喉咙里。解释?道歉?承诺?哪一样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要走了。”最终,她只说出这四个字。

      叶素云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些日子……多谢你。”陈槐安又说,声音干涩。

      “不必。”叶素云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付过诊金了。”

      诊金?陈槐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教她认的那些字。原来在她眼里,那只是诊金。

      胸口那阵闷痛又来了,比刚才更清晰。

      “那些追杀你的人,”叶素云忽然说,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叶子,“会再来吗?”

      陈槐安沉默片刻。“也许。”

      “这岛很小。”叶素云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苍白,只有眼睛亮得惊人,“藏不住太多秘密,也经不起太多风雨。”

      陈槐安听懂了。这是逐客令,也是警告。

      “我明白。”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本用树皮包裹的兽皮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封皮上也留下了汗渍和指痕。这是她在岛上最重要的东西,也是她恢复力量、夺回一切的希望。

      她把它放在洞口的一块平整石头上。

      “这个……留给姑娘。”她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我的一些……笔记。姑娘识字,或许看得懂。若将来有用……”

      她说不下去了。留下册子,是什么意思?是补偿?是留念?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牵绊?

      叶素云的目光落在册子上,又抬起,看向陈槐安。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探究?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问,也没有动。

      “姑娘保重。”陈槐安最后说。说完,她转身,走出石洞。

      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斡鲁朵和侍卫们还等在外面,见她出来,立刻上前。

      “小王爷,请上船。”

      陈槐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石洞。藤蔓低垂,洞内昏暗,已经看不见叶素云的身影。只有海风穿过藤叶的沙沙声,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迈开脚步,走向浅滩上的舢板。每一步,都像踏在刀锋上。

      登上舢板,侍卫们开始划桨。船身离开浅滩,向着停泊在深水区的大船驶去。陈槐安坐在船头,看着岛屿越来越远。石洞所在的那片崖壁,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海天之间。

      海水在船侧分开,留下白色的泡沫。海风扑面,带着熟悉的咸腥。她身上还是那套简陋粗糙的衣物,头发用一根磨光的树枝随意束着,手上还有这几日削制工具留下的细碎伤口。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不,不是原点。她失去了什么,也即将面对什么。

      斡鲁朵坐在她身侧,低声道:“小王爷,船上准备了干净衣物,还有一些吃食。您先歇息,到了江口镇,我们再换车马北上。”

      陈槐安没有回应。她只是望着海面,望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孤岛。

      船行至大船旁,放下绳梯。陈槐安攀上甲板,船上的水手和侍卫纷纷跪下行礼。她视而不见,径直走向船舱。

      舱内果然准备了衣物——是契丹贵族的常服,紫绫袍,金丝带,乌皮靴。旁边的小桌上,还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

      陈槐安站在那儿,看着那身华服,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些曾经属于她的东西,此刻却像戏台上的行头,荒唐又可笑。

      但她还是换了。脱下粗糙的麻布衣,穿上柔软的绫罗。束发的树枝被取下,换成玉簪。镜子里的人,眉目依旧清秀,但眼神已经不同——少了那份在岛上的平静,多了熟悉的锐利和阴郁。

      她是耶律安庆。南院大王府的小王爷。无论这个身份是真是假,她都必须要回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船帆升起,借着江风,向着北岸驶去。岛屿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只有无尽的江水,滚滚东流。

      陈槐安站在船头,手扶栏杆。江风吹动她的袍角,猎猎作响。

      “斡鲁朵。”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

      “回去的路上,把这两个月发生的事,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是。”

      “还有,”她顿了顿,“查一查那座岛。还有……岛上那位叶姑娘。”

      斡鲁朵愣了一下,随即垂首:“属下明白。”

      陈槐安不再说话。她望着北方,那是辽国的方向,是她必须回去的地方。

      岛屿远了。叶素云远了。陈槐安这个身份,也该放下了。

      船在江中破浪前行,留下长长的尾痕,很快又被江水抚平,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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