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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荒岛初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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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无尽的混沌。
耶律安庆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冰冷与灼热交替的汪洋中沉浮。背后是火烧火燎的痛,体内是内力冲撞带来的撕裂感,寒冷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她的四肢百骸。偶尔有短暂的清醒,也只是模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人在动她的伤口,有苦涩的液体被灌入喉中,随后便又沉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陌生环境的警惕,让她猛地从昏沉中挣扎出来,睁开了眼睛。
剧痛瞬间袭来,让她闷哼一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干燥的、铺着柔软干草的石洞里,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洗得发白的素色外衫。洞外天光已亮,透过洞口垂挂的藤蔓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她没死。而且,被人救了。
这个认知让她立刻绷紧了神经。她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所处的环境。石洞不大,但很干净,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柴和用大树叶包裹的野果。空气中有淡淡的草药味和……昨夜篝火熄灭后的烟火气。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洞口的方向。
那里,背对着她,坐着一个素白的身影。晨曦的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长发如墨,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她正低头,似乎在处理着什么草药,动作专注而宁静,与这荒岛清晨的静谧融为一体。
是昨夜篝火旁的那个女子。
耶律安庆没有出声,只是默默观察着。她尝试调动内力,却发现经脉依旧滞涩疼痛,那缕属于玉衡子的精纯指力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在要穴附近,阻碍着气息运行。伤势比想象中更重。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本兽皮册子还在,湿透的册子已经被体温和干草捂得半干,粗糙的质感硌在皮肤上。夜行衣破损严重,但关键的东西没丢。
轻微的响动似乎惊动了洞口的人。
那素白身影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来。
日光清晰地映照出她的面容。依旧是昨夜惊鸿一瞥的清丽,但白日里看去,更添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淡漠。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眉眼疏淡,唇色很浅,整个人像是一幅精心描绘却刻意褪去了色彩的水墨画。唯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蕴藏着整片寂静的夜空,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你醒了。”女子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冽,平淡,没有太多情绪起伏,既无热情,也无厌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耶律安庆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脸色更白了几分。
女子见状,放下手中的草药,走了过来。她步履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她在耶律安庆身边蹲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耶律安庆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身体微僵。但对方的手指已经触及她的皮肤,指尖微凉。
“还在发热。”女子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你背后的指伤很麻烦,内力精纯,震伤了经脉。坠崖时似乎也撞到了头,有轻微脑震荡。肋骨断了一根,我已帮你固定。另外,寒气入体,若调理不当,会留下病根。”
她语速平稳,将耶律安庆的伤势一一道来,清晰准确,如同医者陈述病例。
耶律安庆心中微惊。这女子不仅救了她,竟还能如此精准地判断出她的伤势来源,甚至连那指力“精纯”都能感知?她究竟是什么人?
“多谢……姑娘相救。”耶律安庆压下心中的疑虑,低声道谢,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她刻意改变了原本的音色,使其更偏向中性低沉。
女子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抵内核,让耶律安庆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你运气好,被江水冲到这月亮岛浅滩。我昨夜恰好在岸边。”女子简单地解释了一句,并未追问她的来历和受伤原因,只是转身端来一个用半个葫芦做成的水瓢,里面是清澈的淡水,“先喝水。”
耶律安庆确实渴得厉害,也顾不得许多,接过水瓢,小口却急促地喝了起来。清凉的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
“你……”耶律安庆放下水瓢,犹豫着该如何称呼对方,又如何解释自己。
“我姓叶。”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主动说道,却并未透露全名,“这里是月亮岛,很少会有外人来。”
月亮岛?耶律安庆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看这岛屿的规模和位置,像是汉江中的一个江心岛,确实偏僻。
“在下……陈槐安。”耶律安庆最终还是用了这个化名,她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的复杂情绪,“遭仇家追杀,不慎坠江,幸得叶姑娘搭救,此恩……陈槐安铭记于心。”
她编造了一个最寻常不过的江湖仇杀理由,希望能搪塞过去。
叶素云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追问仇家是谁,为何追杀,仿佛对这些毫不关心。她重新拿起那些捣碎的草药,走到耶律安庆身后:“伤口需要换药,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显然并非熟练的医者。但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专注。冰凉的药膏敷在灼痛的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耶律安庆咬紧下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能感觉到叶素云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背部的肌肤,那触感微凉而细腻。为了固定肋骨和包扎伤口,叶素云不得不靠近她,清淡的、带着些许草药气息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耶律安庆的耳畔。
耶律安庆身体僵硬,心中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她自幼伪装男儿身,除了母妃和极少数心腹侍女,从未与女子如此近距离接触过。此刻被一个陌生女子这般照料,让她既感到不适,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所适从。
“叶姑娘……懂医术?”为了转移注意力,耶律安庆找了个话题。
“不算懂。”叶素云手下不停,声音平淡,“岛上只有我一人,受伤生病,只能自己摸索着处理。看得多了,也就会些皮毛。”
独自一人?耶律安庆心中一动。这月亮岛上,竟然只有她一个人?看她年纪,不过与自己相仿,为何会独自居住在这荒岛之上?
但她没有贸然询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同她一样。
换好药,叶素云又递过来几个洗干净的野果,红艳艳的,看起来颇为可口。“岛上只有这些,凑合充饥。”
耶律安庆道了谢,接过野果。她确实饿极了,也顾不得形象,慢慢吃了起来。果子酸甜多汁,勉强安抚了空辘辘的肠胃。
吃完东西,精神稍济,但伤势和疲惫依旧沉重。耶律安庆靠在石壁上,看着叶素云沉默地收拾着药草,清洗着葫芦水瓢。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这洞外的鸟鸣、风声浑然一体。
这个女子,像是一个谜。清冷,疏离,却又在她濒死时出手相救。独自生活在荒岛,拥有不俗的见识,却又似乎对世俗毫无兴趣,连她的来历都懒得追问。
“叶姑娘……为何独自居住在此?”最终,耶律安庆还是没能忍住好奇,问了出来。话一出口,她又有些后悔,觉得唐突。
叶素云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洞外被藤蔓分割开的天空,过了片刻,才轻声道:“这里清静。”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无数未尽之言。
耶律安庆识趣地没有再问。
石洞内陷入了沉默,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浪涛声和鸟鸣。
耶律安庆闭上眼,感受着背后伤口传来的阵阵痛楚,以及体内滞涩的内息。武当派的追兵不知何时会找到这里,她的伤势短期内难以痊愈,前路茫茫。
然而,在这个陌生的、由这个清冷女子守护着的荒岛石洞里,她竟奇异地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虽然这安宁之下,依旧潜藏着未知的危险与不确定性。
她悄悄睁开一条眼缝,看向那道素白的背影。
叶素云……月亮岛……
或许,这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并非全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