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槐安》亥巳书

20、逃亡与初遇

　　身后的呼喝声与破风声紧追不舍，如同附骨之疽。耶律安庆将轻功催谷到极致，体内那点驳杂的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支撑着她瘦削的身形在崎岖陡峭的后山密林中亡命奔逃。

　　树枝刮破了她的夜行衣，在脸颊和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她顾不上这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绝不能落入武当派手中！一旦身份暴露，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怀中的三个玉瓶和那本兽皮册子，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每一次颠簸都硌得她生疼，却也提醒着她此行的“收获”。

　　然而，这份“收获”的代价，正在迅速显现。

　　追兵之中，显然有轻功高手。两道身影如同跗骨之蛆，越追越近。其中一人，看身形似乎是那日与她论剑的玉衡子！他显然认出了这逃亡的身影与那日“陈安”的身形相似，声音带着惊怒与难以置信：“前方何人？停下！”

　　耶律安庆如何敢停？她咬紧牙关，不顾经脉传来的隐隐胀痛，再次提速，向着记忆中地图标示的、后山人迹罕至的悬崖方向冲去。那是唯一的生路，虽然同样九死一生。

　　“咻！”一道凌厉的指风擦着她的耳畔掠过，击中前方一棵树干，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是武当的“玄门指”！

　　另一名弟子则掷出了手中的长剑，剑光如匹练，直取她后心！

　　耶律安庆听风辨位，猛地一个侧身翻滚，长剑带着寒气从她身侧飞过，“夺”地钉入地面。她毫不停留，手脚并用，继续前冲。

　　悬崖就在眼前！冰冷的山风从崖下呼啸而上，带着浓重的水汽。

　　身后，玉衡子等人的身影已然清晰可见。

　　“陈安！果然是你！为何行此鸡鸣狗盗之事？！”玉衡子的声音带着痛心与愤怒。

　　耶律安庆在悬崖边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扯下了脸上早已破损的黑巾，露出了那张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却依旧带着倔强与冷意的脸。

　　“为何？”她嗤笑一声，声音因急速奔跑而有些沙哑，“玉衡子道长，你们武当的正道，太慢了，我等不起！”

　　她的目光扫过追来的五六名武当弟子，最后落在玉衡子身上，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桀骜：“多谢道长近日指点，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音未落，她猛地向后一跃，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筝，直坠下方深不见底、被夜色和雾气笼罩的深渊！

　　“不可！”玉衡子惊呼出声，抢到崖边，只看到那抹深灰色的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崖下传来隆隆的水声，是汉江！

　　他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其余弟子也面面相觑，没想到这贼人如此决绝，竟选择跳崖。

　　“师兄，这……”

　　“他中了我的玄门指风，内力已乱，又从如此高处坠下，即便下面是江水，也九死一生。”玉衡子沉声道，语气复杂，“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立刻禀报掌门和玉玑子师叔，查清这‘陈安’的底细！”

　　……

　　冰冷！刺骨的冰冷！

　　这是耶律安庆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无尽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胸腔，掠夺着所剩无几的空气。她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在不断下沉。背后的指伤痛得钻心，内力紊乱不堪，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求生的本能让她奋力挣扎，挥舞着手臂，试图向上浮起。但受伤的身体和混乱的内息让她力不从心。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带来窒息般的绝望。

　　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甘心！她还有大仇未报！还有野心未酬！她怎么能死在这冰冷的江水里！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瞬间，她的手臂似乎胡乱抓到了什么东西——一根漂浮的朽木？她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

　　朽木带着她，在湍急的江水中沉沉浮浮，随波逐流。她勉强将口鼻露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江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力竭松手时，水流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她模糊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轮廓，像是一个岛屿。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她，用最后的气力，抱着朽木，艰难地向着那片轮廓划去。

　　终于，她的脚触碰到了坚实的……沙地？

　　她松开朽木，手脚并用，挣扎着从齐腰深的水里爬上岸，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冰冷的夜风吹过，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瘫倒在冰冷的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的伤痛。她勉强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像是一个江心岛。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嶙峋的怪石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轮廓。海浪（或许是江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还活着……暂时。

　　这个认知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而来的便是更深的忧虑。武当派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沿江搜索。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检查一下伤势和怀中的东西。然而，刚一动作，背后便传来一阵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厥。玉衡子那一指，虽然只是擦过，但指风蕴含的精纯内力已然侵入经脉，伤势不轻。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怀中的三个玉瓶，竟然在之前的坠崖和江水中，不知何时丢失了！只剩下那本用兽皮包裹、材质相对坚韧的册子，还紧紧贴在她胸口，虽然也湿透了，但似乎并未损坏。

　　丹药没了……耶律安庆心中一阵懊恼，却也无计可施。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侥幸。

　　她靠在了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撕下夜行衣相对干净的里衬，艰难地包扎了一下背后还在渗血的伤口。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又冷又饿，伤势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不能睡……在这里睡着，可能就真的醒不来了……

　　她强打着精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四周。就在这时，她似乎看到远处树林的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星月的亮光，一闪而过。

　　是……火光？有人？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但随即又升起了更大的警惕。这荒岛之上，会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她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除了风声、浪声，似乎并没有其他动静。

　　那点亮光也再未出现，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是继续留在这里，等待未知的命运，还是冒险前去查探？

　　耶律安庆几乎没有犹豫。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前去查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和虚弱，扶着岩石，艰难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朝着那亮光可能出现的树林方向，蹒跚而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伤口在流血，内力紊乱无法调动，寒冷和虚弱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就在她即将再次倒下的时候，她似乎穿过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竟然真的有一小堆篝火，在夜色中跳动着微弱却温暖的光芒。

　　而篝火旁，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

　　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动静，蓦然抬起头，向她看来。

　　火光映照下，那是一张极为清丽的脸庞，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如画，但神色却异常清冷，如同这江心的月色，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她的眼神很亮，带着警惕和审视，静静地看着这个突然从黑暗中闯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

　　四目相对。

　　耶律安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最后的力气耗尽，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失去了知觉。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只记得那双清冷的、映着篝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