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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岛上光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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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岛的日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了。晨昏交替,潮起潮落,都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缓慢而清晰的韵律。
陈槐安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慢。玉衡子那一指留下的内伤尤为棘手,那缕精纯的太极劲力如同在她本就驳杂的经脉里埋下了一根顽固的钉子,每每她试图运转内息自行疗伤,便会引发针扎似的刺痛和更严重的气血翻腾,不得不立刻停止。
她变得异常虚弱,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铺着干草的石榻上,连起身走动都颇为费力。背后的外伤在叶素云每日雷打不动的换药下,倒是渐渐收敛结痂,但每一次敷药时那冰凉的触感和随之而来的刺痛,都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孱弱。
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让她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叶素云的话很少。她似乎习惯了沉默,每日除了必要的换药、送来清水和野果,偶尔会多一两条她从小溪里捕来的、烤得微焦的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洞外,或是整理草药,或是静静地望着海天一线的方向出神。
她从不主动询问陈槐安的来历,对于她偶尔因疼痛发出的闷哼或下意识的警惕目光,也视若无睹,仿佛照顾一个来历不明的重伤者,只是这片荒岛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反而让陈槐安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藤蔓缝隙,在洞内投下温暖的光斑。陈槐安感觉精神稍好,挣扎着靠坐在石壁旁。叶素云刚为她换完药,正蹲在洞口,就着日光,仔细分拣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她的手指白皙修长,动作不紧不慢,将不同形状、颜色的草叶分门别类。
陈槐安的目光落在她手边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上,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王府的医书或是某些杂记上见过。
“那是……紫珠草?”她忍不住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前几日好了些。
叶素云分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看向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你认得?”
“略知一二。”陈槐安含糊道,“听说有收敛止血的功效。”
叶素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随即拿起另一片边缘呈锯齿状的深绿色叶子:“这个呢?”
陈槐安仔细看了看,在记忆中搜索,不太确定地说:“像是……接骨木的叶子?疗伤续骨可用。”
叶素云又接连指了几种草药,陈槐安大多都能说出名字和大致功效,虽不十分精确,但也八九不离十。她自幼被当作男儿培养,王府藏书浩瀚,她闲来无事便会翻阅,医卜星相、杂学旁收,都略有涉猎,加之记性极佳,此刻倒是派上了用场。
叶素云看向她的目光里,那丝讶异渐渐变成了淡淡的探究。她放下手中的草药,走到陈槐安身边,递给她一小把晒干的、带着清香的草叶:“闻闻看,这是什么?”
陈槐安接过,凑近鼻尖嗅了嗅,一股熟悉的、略带辛辣的清凉气息涌入鼻腔。“薄荷?”她脱口而出,随即补充道,“可疏散风热,清利头目。”
叶素云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同的光芒?她重新走回洞口坐下,继续分拣草药,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你懂的倒是不少。”
这是几天来,叶素云第一次对她表现出超出基本照料之外的兴趣,或者说,评价。
陈槐安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悄然滋生。在这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在这个清冷如月的女子面前,她那些来自于辽国王府、来自于隐秘过往的零碎知识,似乎第一次找到了一个可以平静展示、甚至得到一丝认可的空间。这感觉,陌生而奇异。
“家学……略有涉及。”她依旧用之前的借口,语气却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许。
自那日后,两人之间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纯粹是疏离和戒备。偶尔,在叶素云捣药或准备食物时,陈槐安会主动说一些关于草药特性、或是某些她听闻过的、稀奇古怪的药材传闻。叶素云大多只是静静地听,很少回应,但陈槐安能感觉到,她在听。
有时,叶素云也会指出她之前说错的地方,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比如某种草药并非产自她所说的地域,或是其药性有更细微的差别。
陈槐安发现,叶素云虽然自称医术只是“皮毛”,但她对岛上这些植物特性的了解,却深入得可怕。哪种叶子嚼碎了敷在伤口能镇痛,哪种根茎煮水喝可以驱寒,她似乎都了如指掌。这是一种源于长期孤独生活和切身实践的知识,远比书本上的记载更为鲜活、实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陈槐安背后的痂开始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内伤虽然依旧麻烦,但在叶素云用岛上草药熬制的、味道极其苦涩的汤水调理下,那股盘踞不散的阴寒指劲似乎被稍稍压制,至少不再动不动就引发剧痛。她已经可以扶着石壁,慢慢走到洞口,短暂地晒晒太阳。
洞口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大片蔚蓝的江面和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咸腥而湿润的风吹在脸上,带着自由的气息,却也提醒着她身陷囹圄的现状。
武当派的人找到这里了吗?父王……不,耶律洪真那边如何了?她失踪的消息是否已经传开?那些追杀她的人,会不会顺着汉江搜寻下来?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离开这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本兽皮册子被她用干燥的树皮重新包裹好,贴身藏着。这是她目前唯一的、可能让她快速获得力量的希望。
“你的内力很乱。”
叶素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槐安心中一凛,转过身,见叶素云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修炼不得法,又受了阴柔指力所伤。”叶素云将药碗递给她,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急,也没用。经脉受损,强行动气,只会更糟。”
陈槐安接过药碗,指尖碰到碗壁,温热。她看着碗中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扭曲的脸,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知道。”
可是,她没有办法不急。
她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素云看着她喝完药,接过空碗,转身欲走。
“叶姑娘,”陈槐安忽然叫住她,犹豫了一下,问道,“这岛上……可有安静隐秘,不易被人打扰的地方?”
叶素云脚步停住,回头看她,清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似乎明白了什么。
“后山有一处石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很少人去。”她说完,不再停留,拿着空碗走向溪边清洗。
陈槐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默默记下了“后山石穴”。
她需要找一个地方,仔细研究那本册子上的内容。伤势未愈,无法练功,但至少可以先看懂,先记熟。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洞口的地面上。岛上的光阴缓慢而宁静,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沉溺于此。
养伤,识字,恢复力量,然后……离开。
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只是,目光偶尔掠过那道在夕阳下显得愈发素净清冷的背影时,她的心底,会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