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落十天

8、第 8 章 辞职的想法

　　俞非晚低下头和陆星蕴对视，没有因为陆星蕴是个孩子而轻视她的问题。她很认真地解释：“嗯，姑姑确实生病了。”

　　“那姑姑还会不认识我吗？会记得奶奶们吗？”

　　陆星蕴昂起头，绷紧的小脸上挂满了凝重，她对陆东隅的印象仍停留于十年前。

　　自从她的妈妈陆东莱离世，那个从小宠着她、依着她的姑姑也消失了，她稚嫩懵懂的世界里，忽然只剩下背地里愁容满面、面对她强颜欢笑的奶奶们，以及支离破碎的小姑姑。

　　从偷听到的只言片语里，她大致拼凑出了真相。可她想不通，怎么能有人理直气壮地霸占不属于她的身体。而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鲜活明媚的灵魂，为什么会凭空消失？

　　独属于陆星蕴的童年阴霾一直笼罩着她小小的天地。

　　“姑姑她一定会慢慢恢复的，给她一点时间，好吗？”

　　俞非晚抚摸着陆星蕴的头，宽慰道。

　　陆母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红了眼眶，不愿让小辈察觉她的失态，于是便把头埋在伊万诺娃的肩膀。

　　伊万诺娃轻轻拍着妻子的背，无声安抚，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没人比她们懂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

　　而陆星蕴这个伶俐的小家伙随着年龄的增长，心智也渐渐成熟了，甚至远超同龄人。

　　上学之后，她鲜少哭闹，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追着两位奶奶要妈妈和姑姑，她似乎一点点适应了自己家庭的变故，一点点变得坚强，一点点出落得再也不像个小孩子。

　　可仔细算下来，她今年不过才十五岁。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小姐、夫人，要现在用餐吗？”

　　听到管家的话，陆东隅不再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斯米尔娃。

　　“星蕴，你先和姑姑一起去吃饭。”

　　陆星蕴的目光快速在每个人脸上停顿了一瞬，虽然她很想参与奶奶们和小姑姑之间谈话，但是注意到陆东隅的跃跃欲试。

　　单独跟姑姑吃饭貌似也不错，有了她的陪伴，姑姑最先记起来的绝对非她陆星蕴莫属！

　　想到这里，陆星蕴一个高从地上蹦了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陆东隅的身后喋喋不休，“姑姑、姑姑”地叫个不停。

　　陆东隅不理她没关系，陆星蕴就一直黏着她，黏到她适应，黏到她烦，届时陆东隅一定会想起她！

　　陆母看着陆星蕴还和小时候一样，年糕似的在陆东隅身前身后打转，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再次翻涌，泪水终于冲出桎梏，哗啦啦淌个不停。

　　斯米尔娃见状，赶忙递出手帕，俞非晚和伊万诺娃担忧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她的身上，安慰的话尚在嘴边酝酿便被陆母打断。

　　陆母优雅地擦拭着泪痕，哽咽道：“我没事，就是一下子很感慨，好像又看到了星蕴小时候的样子。”

　　“妈妈，会好的。”

　　“是啊，没有迈不过去的坎，一切都会过去的。”

　　陆母思绪万千，亦知俞非晚不会平白无故把她们留下，短暂宣泄后拉回了正题：“晚晚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说吗？是东隅的病情反复吗？”

　　“我今天带东隅见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以东隅目前的状态，她无法给出具体的诊断，只能试探着进行治疗。”

　　自己的孩子，自己了解。两位妈妈也发现了问题。

　　伊万诺娃问：“Zorya从昨天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吧。”

　　确实如此，两位妈妈进门后，陆东隅一言不发。

　　俞非晚无奈地点头。

　　陆母又问：“我们能做些什么？治疗的过程需要我们配合吗？”

　　伊万诺娃补充道：“有需求尽管提，不要一个人扛，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

　　俞非晚对上她们关切的眼神，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辞职。”

　　“为什么？”

　　一句带有浓重个人腔调的中文脱口而出，看得出来伊万诺娃是真的着急了，都忘记说母语了。

　　与伊万诺娃的严厉不同，陆母更像一位善于聆听的温和长辈，“晚晚，我们能听听你的理由吗？是最近工作不顺利？太累了吗？还是有人欺负你？”

　　俞非晚沉默了。因为她的工作非常顺利，如果没猜错的话，老师的那通电话大概率是升迁调动。

　　两位妈妈的顾虑终于还是应验了，毕竟有前车之鉴。

　　伊万诺娃叹了口气，作为陆东隅的妈妈，她语重心长地劝解：“我们不希望你为了Zorya牺牲自己的前程，你值得更璀璨的人生。”

　　“Zorya现在就是一块沼泽，尽管表面的浮毯看起来生机盎然，可一旦迈出脚步，便会沉陷其中。”

　　“或许是我做错了，十年前我就不该心软。孩子，你被Zorya困住了，这不应该是你的人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些年俞非晚的付出她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对于两位妈妈而言，俞非晚早就和陆东隅、陆星蕴一样，都是她们的孩子。

　　所以，她们更不可能眼睁睁看她自毁。

　　身体上的疾病恢复起来尚且困难，何况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层面？

　　起初的一腔热血究竟能持续多久，会不会消耗殆尽，到最后只剩下心生埋怨、相看两厌？

　　这些话，伊万诺娃没有说出口，可它们像石头一样，一块一块压在她心里。她见过太多以爱为名的坚持，到头来都变成了无声的怨怼。

　　相爱可抵万难，但爱瞬息万变。

　　她怕的不是俞非晚不够坚定，恰恰相反，她怕的是她太坚定，坚定到把自己也一并搭进去。

　　陆母起身坐到俞非晚身旁，她没说话，只伸手轻轻覆上俞非晚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像安抚，也像挽留。

　　她比谁都清楚，俞非晚不是一时冲动。这孩子向来想得比谁都深，也扛得比谁都久。

　　正因如此，她们两个才更应开口阻拦。

　　连医生都无法准确诊断陆东隅的病，这意味着她不是短时间能好转的，这是一场持久战。俞非晚被一时的曙光冲昏了头脑，她们作为长辈不可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这是耽误，她们不应该如此自私。

　　俞非晚垂着眼，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却没有抽开。她知晓两位母亲的苦口婆心，可感情偏偏不是“对不对”能衡量的。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为什么重新燃起的希望正在被一点点掐灭？

　　良久，俞非晚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态度稳定得出奇，“мама，你说的我都懂。”

　　“可如果连我都走了，她怎么办？”

　　“晚，我们是Zorya的妈妈，我们不会放弃她的。”

　　伊万诺娃的话虽然刺耳，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我也是Zorya的妻子。”

　　伊万诺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看着俞非晚，忽然就明白了。

　　她是心甘情愿留下来的，而心甘情愿这件事，谁也劝不动。

　　“我会给Zorya联系最顶尖的治疗团队。晚，我也希望你好好考虑，别冲动地做任何决定。”

　　陆母拥抱了一下俞非晚，缓解气氛地说：“好啦，别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东隅回来了，这是一件好事，别自乱阵脚。咱们一家人也好久没吃团圆饭了，走吧。”

　　还没到餐厅，远远地就听见陆星蕴一句接一句的说话声。

　　“姑姑姑姑，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好吃。”

　　“姑姑，这个也好吃，你快尝尝。”

　　“姑姑姑姑，这个是不是太远了，你张嘴，啊——”

　　“姑姑……”

　　陆星蕴不管是不是热脸贴冷屁股，叽叽喳喳的，一嘴二用。

　　俞非晚观察到陆东隅脸上的无可奈何、生无可恋，方才沉重的心情减轻了些许。

　　“姑姑，你张嘴嘛，我这是公筷，不脏的。姑姑～”

　　陆星蕴夹着嗓子撒娇。

　　陆东隅被这个小魔头磨得没招了，表情都变得生动了几分，也不抗拒，张嘴接受了她的投喂。

　　伊万诺娃会心一笑，陆母打趣道：“这是从哪里飞进来的小鸽子，咕咕咕得没完没了。”

　　“奶奶～”

　　见陆星蕴转移了对象，陆东隅抓紧时间低头连忙大吃几口，看得众人哭笑不得。

　　餐桌上，大家时不时地交谈两句，陆东隅安静地聆听，其乐融融的氛围叫斯米尔娃心生怀念，感慨万千。

　　晚饭过后，陆星蕴又缠着陆东隅陪她看电影，临走前，依依不舍地扒着车窗大喊：“姑姑，这周末我再来找你玩！”

　　陆东隅如释重负的嘴角再次耷拉下来，陆星蕴也不生气，淘气地耍宝：“别想躲过我，我亲爱的姑姑，你的好日子在后面哟。”

　　“晚，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陆星蕴听不懂俄语，转过头问伊万诺娃：“奶奶，你说的是什么呀！”

　　伊万诺娃学着陆星蕴的样子，调皮地眨了个眼，用中文说：“秘密哦！”

　　陆母应和道：“秘密哦！”

　　陆星蕴环顾了一圈，发现就她听不懂，不由分说地开始控诉：“你们欺负小孩子，我不理你们了。小姑姑，我周末找你学俄语，好不好？”

　　俞非晚眉眼一软，冁然而笑，“随时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