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落十天

6、第 6 章 如果不曾拥

　　俞非晚一遍一遍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规律的节奏下，难熬的寒冷被心口翻涌的热意融化。陆东隅的眼皮越来越重，恍恍惚惚，意识逐渐昏沉。

　　这一次，难得安稳地睡了半个小时。

　　睡梦中，她频频遭遇的险情悉数被俞非晚摧枯拉朽的巴掌击散。

　　追了她一整晚的黑暗，钻进骨髓的冷，让她草木皆兵的囚笼，都在掌心落下的刹那，溃不成军。

　　俞非晚的手一直没停，像在哄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为她消除潜伏在深夜中的恐惧。

　　明媚的阳光即便被厚重的窗帘阻拦，但仍不死心地为卧室添了些暖色。

　　陆东隅再睁眼已经九点钟了，她揽着俞非晚的手又紧了紧。

　　“不再睡会儿了吗？”

　　俞非晚的手指穿进陆东隅蓬松的发丝，找准她头顶的穴位轻柔地按摩。

　　一晚过后，陆东隅的状况又回到了原点。

　　她不愿意说话，俞非晚也不强求，从床上坐了起来，拉住陆东隅的手轻轻摇晃。

　　“下午我们去见一个朋友，好不好？”

　　陆东隅赖在床上眨巴眨巴眼睛。

　　“那就一言为定，不许打退堂鼓哦！”俞非晚的眼角弯了弯，拍拍陆东隅的屁股，“睡不着起来吧！”

　　新的一天新气象，今天的斯米尔娃情绪高涨得像极了某块黄色海绵，走起路来飒沓流星，平日里辅助的拐杖彻底沦为了装饰，夹在了胳膊下步步生风。

　　上到厨房的佣人，下到阳光房的花匠，全部被她大手一挥颁布了最新的指令。

　　尤其是厨房，异常的忙碌，锅里的铲子抡得快冒火星子了。

　　餐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品，从西式早点到中式早茶，但凡是陆东隅之前喜欢吃的，几乎全摆上了桌，斯米尔娃只恨桌子太小，盛不下她满满的欢喜。

　　就连俞非晚到餐厅都难免一惊，她忍不住调侃道：“斯米尔娃，你绝对会把她惯坏的。”

　　斯米尔娃慈祥地微笑，眼尾的褶皱溢满了恬淡的喜悦。

　　“Zorya小姐是个乖孩子。”

　　她的字典里永远不会出现中性及以下的词汇来形容陆东隅。

　　桌上的餐食份量小，但数量多。

　　陆东隅远远地瞧见，眼睛顿时亮了，慢条斯理的脚步开了1.25倍速。俞非晚的嘴角上扬，宠溺地摇摇头。

　　佣人将俞非晚新鲜出炉的早餐端上来，她尝了一口不禁为之惊艳。

　　这个新挖来的师傅好手艺！六六有口福了。

　　陆东隅吃饭的速度毋庸置疑，快得从容，却不急切、不狼狈。从小培养的礼仪教养不是装出来的优雅。

　　多摄入是因为身体需要，吃得好看是因为骨子里的东西，忘不掉。

　　“都是你的，细嚼慢咽。”

　　俞非晚的饭量不大，停筷后饶有兴致地观看现场吃播。斯米尔娃紧盯着杯子，时不时续上一杯温水。

　　饱餐一顿，陆东隅满血复活，坐在沙发上两腿一伸发着饭晕，雨刷器一样自娱自乐地晃着脚。

　　俞非晚准备就绪，从陆东隅身后搂住她的脖子，温热的鼻息在耳边蔓延，陆东隅对她亲昵的举动毫不抗拒。

　　相反，还很受用呢。

　　“六六想不想出门？咱们去见一个朋友。”

　　朋友？

　　陆东隅现在对这个词没有精准的概念，脑海中一些模糊的面孔忽隐忽现，并不真切。她歪着脑袋，无法确切地对号入座。

　　她不知道俞非晚口中的朋友是何许人也，不过，她坚信的一点是，俞非晚绝对不会害她。

　　所以，她对此毫无疑问。

　　沈泊宁的诊疗室特意避开了街道上繁忙的车水马龙，远离了人来人往的市井喧嚣，选择了一个不大的独栋别墅。院子里错落有致地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称得上生机盎然、欣欣向荣。

　　可惜，娇嫩的花朵在太阳的炙烤下失了神气，有点打蔫，算是唯一的败笔吧。俞非晚鸡蛋里挑骨头。

　　栅栏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雕刻着三个字——泊云间。

　　俞非晚轻车熟路地打开门，陆东隅则是全副武装，墨镜、太阳帽，一样不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诊疗室在三楼，二人在助理的引导下，乘坐电梯穿过走廊。光线穿过玻璃，温吞吞地洒下来，将棱角都磨得柔和了。

　　“请进。”

　　助理在门口止步。

　　推开门，首先闻到的是雪松混合着洋甘菊的香味，浓重中配合着清新的点缀，不熏人。

　　房间朝南，一整面墙的窗户被两层窗帘遮着，里面是透光的白纱，外面是厚实的亚麻，此刻只拉上了一半。

　　半明半暗的环境给不愿站在亮处的陆东隅留了个安全的藏身处。

　　窗边摆着一盆蓬松的波士顿蕨，细细碎碎的叶片垂下来，光影斑驳，叶影婆娑，有种能让人静心驻足看很久的魔力。

　　正中央放了一组沙发，三张独立的布艺沙发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它们看起来很柔软。

　　“你好，我是沈泊宁。”

　　沈泊宁生了一张没有攻击性的脸，不笑时亦带三分暖。她的眉眼线条柔和，像春风，像细雨，很容易叫人沦陷在她亲和力满满的磁场中。

　　可陆东隅不是一般人，显然，她无动于衷。

　　沈泊宁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这种程度于她而言，小菜一碟，她极其擅长于细微处见真章。

　　所以，她接着补充道：“是俞小姐的朋友。”

　　这回，陆东隅终于舍得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正眼打量了她一眼，检索出记忆中没有这号人，然后眼神再次空洞。

　　沈泊宁观察着陆东隅的反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难搞哦，碰上硬茬子了。

　　“方便我和她单独相处吗？”

　　沈泊宁扭头征求有能力回答问题的人的意见。

　　俞非晚看着陆东隅，三步两回头，明显放心不下。她牵挂的目光被沈泊宁关上的门无情地遮挡。

　　助理温声询问：“俞小姐，楼下有等待区，咱们边休息边等吧。”

　　俞非晚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跟随助理下楼。

　　“嗡嗡。”

　　手机震动，是老师蔺橙洋的来电提醒。

　　俞非晚回到车里，打开隐私声盾后，才接通了电话。

　　“老师。”

　　“小晚，我看你请了年假。”

　　因为陆母提前打过招呼，说最近一段时间陆星蕴的情绪不太对，如果俞非晚工作不忙的话，希望她能陪陆星蕴吃顿饭，聊聊天。

　　恰逢俞非晚工作调动刚刚回国，她想着，近来手里的工作交接得大差不差，新的指示尚未下达，便请了两天年假，准备陪陆星蕴好好过个生日。

　　世事无常，计划赶不上变化。

　　“是的。”

　　“幸好你只休两天，这样，明早来我办公室，有新任务，到时详谈。”

　　“老师，我……”

　　话在嘴边，俞非晚不知如何开口。

　　陆东隅回来了，根据沈泊宁的状态，俞非晚不难判断出她的病情程度，她竟第一次萌生出离职的念头。

　　而且，这个想法越来越坚定。

　　俞非晚和陆东隅分开了太久太久，久到她只能醉心于工作，麻痹自己的思念。

　　她以为她和妈妈不一样，她可以兼顾面包与爱情，可真的失去后，她才发现自己幼稚得可笑。

　　诚然，这个世界上肯定会有更理性的人存在。

　　可惜，俞非晚不是。

　　她需要爱情的补给，她渴求情感的浇灌，失去陆东隅的每一天，她都活得像行尸走肉。

　　她不快乐。

　　如果不曾拥有，她本可以忍受所有的平静。

　　可是啊可是，没有如果。

　　蔺橙洋了解俞非晚，她听出了她的犹豫，虽然目前不知晓原因，但无非就那些事，她不希望俞非晚重走她母亲的旧路。

　　“小晚，机不可失，错过了，就真的过去了。”

　　“静下心好好想想，想想你的母亲。”

　　蔺橙洋言尽于此。

　　俞非晚按下车窗，柳树的枝条随风摇曳，她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另一边，沈泊宁迟迟没有新的进展。

　　原因无他，陆东隅油盐不进，她们的面谈倒成了沈泊宁一人的独角戏。

　　沈泊宁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藏蓝色长裙，她坐在陆东隅的对面，腿上披了条浅色毯子。

　　她的姿态很松弛，半边身子靠在沙发扶手上，双腿侧弯上下交叠，看起来不像是医生，更像是一个刚好有空、愿意陪你坐一下午的邻居。

　　“茶有点烫，尝尝吗？”

　　沈泊宁很自然地又把话头递了出去：“昨晚睡得好吗？”

　　她预料到这个结果，继续用聊天的语气问：“要不要把墨镜摘掉？房间里的亮度可以吗？用不用再把窗帘拉上一点？”

　　“如果不想说话，点头摇头都可以，按照你舒服的方式。”

　　陆东隅垂着头，手指绞得更紧了。

　　沈泊宁留意到这个变化，停止了交谈，身体向后靠，让距离重新拉开，给她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隙。

　　“俞小姐说你以前很喜欢运动。”休整了一小会儿，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很轻松，“现在呢？有新的尝试吗？还是说已经提不起兴趣了。”

　　陆东隅依旧回避她的视线，她的肩背似乎没有刚进来时那么僵了。

　　这是一个好兆头，说明沈泊宁终于问到点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