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落十天

3、第 3 章 灵魂转移

　　陆东隅呆若木鸡地坐在地上，槁木死灰。她习惯了黑暗，适应了黑暗，或许未来的某一天终将死于黑暗。

　　她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亦不知晓日月的更替。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囚住了她的灵魂，锁住了她的心。

　　漆黑的牢笼四周骤然裂开数道细微的缝隙，灼眼的白光扒着墙缝、挤破了脑袋钻了进来。随着涌入的光芒越来越多，牢笼四壁不堪重负，一块一块斑驳地脱落。

　　记不清多久没见过光亮的陆东隅眼前一花，她甚至提不起抬手遮挡的力气，任由白光闪伤双眼。

　　随之而来的，是疼痛，久违的痛觉。

　　在这间丧失五感的囚笼中，炙热的疼痛刺激着陆东隅的神经，烧灼的热意第一次带给她真实感，仿佛她还活着一般。

　　陆东隅迟钝的大脑尚未重启，一股巨大的吸力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让她蜷缩在墙角的身体为之摇晃。

　　长时间的麻木令她无动于衷，本能地承受所有施加在身体上的外力，最终被吸食到逐渐扩大的光隙里。

　　光怪陆离的眩晕后，陆东隅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眼前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密集到让她窒息。

　　五颜六色的色彩冲击着她的视觉，紧接而来的是耳边的聒噪。明明近在咫尺的景象，却不知为何相隔甚远。

　　陆东隅感觉她的世界蒙上了一层罩子，外面的一切于她而言，无关紧要，自己不过是个过客。

　　锈蚀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了如此复杂的场景，酸胀的痛感开始蔓延。这疼痛难以忍受，却又容易接受。

　　医生给她额头上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测量生命体征。陆东隅低着头，随便她们的摆弄，就好像受伤的并不是她一样置身事外。

　　一道滚烫的目光若即若离地落在陆东隅的身上，穿过人潮的拥挤，她瞧见了如水的眼眸中闪烁着熹微的担忧。

　　相视的瞬间，时空似乎都静止了。她的狭小的世界再也容不下其他，心脏随之漏跳了一拍。

　　时间好像格外眷恋俞非晚，年龄从未在她的身上真正带走过什么，她光是在那里呼吸，周围都仿佛氤氲出升腾的雾气。

　　光阴给予她的是沉淀下来的安静与锋芒。她像是一棵长在深林里的松木，冷寂孤傲，但只要走近，就能闻到混合着初雪的凛冽清香。

　　她的清冷、她的疏离、她的书卷气，她带着与孤独交手的勇气，在岁月里倔强生长。

　　以至于陆东隅仅仅看了俞非晚一眼，便下意识生涩地喊出了那句情深时亲昵的称呼。

　　而陆星蕴震惊之余，完全没有注意到俞非晚在听到后，身体蓦地僵住了。

　　失而复得是什么样的感觉，俞非晚曾经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幻想过，也许是激动，也许是狂喜，也许是喜极而泣……

　　可真当这一刻切切实实地来临，除了愣愣地抱住惊讶的陆星蕴，她并无他法，只是她的怀抱却越来越紧。

　　思念太过难捱。

　　在齐管家将陆星蕴扶到沙发上后，俞非晚不敢大口呼气，如履薄冰地走向陆东隅。

　　“你叫我什么？”

　　俞非晚的声音克制不住地抖动。

　　“小……鱼……”

　　陆东隅的身体在适应，在接纳，除了刚开始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现在的这两个字倒显得沙哑无力。

　　泪珠盈睫，而后如释重负，俞非晚生平第一次失去理智，扑进了陆东隅虚弱的怀抱，放声大哭，像是要把十年来的委屈统统宣泄出去。

　　“你去哪里了？我找不到你……”

　　俞非晚把脸埋在陆东隅的胸前，哽咽地诉说着自己的无助。

　　陆星蕴注视着眼前的一幕幕，虽然仍有些许疑问，但心中高悬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察觉到灵魂的抽离，恋恋不舍地盯着不远处依偎的二人，惋惜地苦笑。

　　看来合照是拍不成了，好在结果是好的，留下些遗憾再正常不过了。

　　她这般想着，意识逐渐昏沉。

　　等齐管家发现的时候，陆星蕴已经陷入了昏迷。

　　“小姐！小姐！”

　　医生又紧锣密鼓地开始给陆星蕴检查。

　　两位奶奶原本在门外好一阵忐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开房门，结果，屋子里早就乱成一团。

　　妻妻二人面面相觑，饶是经过不少大风大浪，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陆星蕴很快便醒了。只是眼前一张张焦急的面孔叫她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明明记得自己在考试，再一转眼，怎么出现在京郊的别墅了？

　　“小星蕴，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告诉奶奶。”

　　两位长辈关切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陆星蕴的不安顿时减轻了，乖乖地摇了摇头，心里暖乎乎的。

　　陆东隅的母亲留意到陆星蕴脖子上的红痕，简单环视了一圈，大概有了判断，操着一口俄语气不打一处来，“Zorya这个坏孩子，我……”

　　“мама.”俞非晚打断了陆东隅母亲的话，“是东隅，她是东隅。”

　　这一极具冲击性的消息镇住了两位长辈，不容她们判断真假，陆母的眼眶率先红了。

　　陆母和陆东隅的妈妈都是借助基因库产女的。当年，陆母带着年仅五岁的陆东莱在国外生活，意外遇见了性格相合的陆东隅妈妈，两人一见倾心，共坠爱河。

　　那时尚在襁褓的Zorya还没有中文名字，对两位妈妈而言，陆东莱和陆东隅与亲生的无异。

　　“晚晚，你说的是真的吗？”陆母的眼尾被泪水沾湿。

　　然而，令她们失望的是，陆东隅再次将自己封闭，她躲在自己的壳里，不再给予外界任何回应。

　　陆东隅的妈妈释然地拍拍陆母的肩膀，“回来就好，我们该高兴的。”

　　“夫人，老夫人，用不用联系医院？”

　　齐管家的话提醒了屋内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

　　“对，对，去医院，星蕴和东隅都得做个全身的检查。”

　　陆母拍板决定。

　　在私立医院折腾了很久，时间已然来到了午夜。

　　护士给陆东隅、陆星蕴重新包扎上药的同时，两位母亲和俞非晚在办公室认真听着医生对病情的拆解。

　　“星蕴小姐除了脖子上皮肤的外伤，身体已无大碍，每天早晚擦拭两遍药膏，不出一周便能痊愈。”

　　“至于东隅小姐的情况就有些复杂了。”

　　“如果按照俞小姐的判断和影像显示，我推测是外力撞击导致芯片短路，致使灵魂转移终止，所以东隅小姐才得以重新回来。”

　　俞非晚不解地问：“如果真的有灵魂转移，为什么那具身体从始至终都没有苏醒，这十年间，东隅去哪儿了？”

　　“也许东隅小姐不想待在其他人的身体里。因为过去的科技并不成熟，即便是现在，这种技术都是有违人伦、明令禁止的。再加上那时东隅小姐遭遇车祸，手术指征并不明朗，老师他……”

　　提起老师，医生主动闭了嘴。她的老师当年做的事并不光彩，说句趁人之危都不为过。

　　发生在陆东隅身上的事玄之又玄，陆东隅的妈妈同样担心，“以Zorya现在的身体状况，芯片可以取出来吗？当今的手段如何保证灵魂转移的绝对终止？”

　　“因为东隅小姐车祸时绝大部分伤害集中在头部，而老师可能为了确保芯片不会被取出，将它安在了患处。所以一旦我进行开颅，后果不堪设想。”

　　陆母忧心忡忡，“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两位夫人不必过于忧虑，东隅小姐的芯片暂时出了故障，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互换的情况。”

　　“短时间有什么用？难道要一直让东隅连她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吗？”

　　陆母罕见地不再优雅，不顾往日最在意的体面。

　　她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她不想东隅也……

　　俞非晚冷静地提出一个设想：“如果那个人在意识清醒的条件下取出芯片，是不是东隅身体里的这枚便无关紧要了？”

　　“的确不排除这种可能性。理论上来说，她们的交换是需要仪器的，老师当年将仪器销毁便是为了杜绝这种情况。但是如今东隅小姐因为外力的作用苏醒，这就意味着交换的条件并不是绝对的。”

　　“这就够了。”

　　哪怕希望微渺，但它也是希望，不是吗？

　　三人离开办公室后，两位妈妈先去陪伴陆东隅和陆星蕴，俞非晚则是来到楼梯间，拨通了大洋彼岸的电话。

　　“她醒了吗？”

　　“没有。”

　　“不惜一切代价，把她弄醒。然后确认她的身份，只要她回到自己的身体，务必在她清醒的条件下取出大脑的芯片。”

　　“取走之后呢？”

　　“无论死活。”

　　“明白。”

　　另一通电话拨给了齐管家。

　　“京郊的人手可以撤走了，把婚房再重新打扫一遍，晚上回那边住。”

　　“好的，夫人。”

　　俞非晚走出楼梯间，正要去和陆东隅汇合，却被追出来的医生叫住了。

　　“俞小姐！”

　　“还有事吗？”

　　“根据我的观察，建议您带东隅小姐去看看心理医生。”

　　“谢谢，我会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