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落十天

2、第 2 章 “妈妈”

　　2035年4月21日——

　　学生时期的校园总是拥有独特的滤镜，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

　　夕阳的余晖披洒在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学生身上，属于她们的青春着实令人怀念。

　　来到记忆中的位置，陆星蕴一如往常，与同学挥手告别。司机丝滑地接过书包，打开车门。

　　陆星蕴抬眼便发现了在后排等着她的俞非晚，这次见到她，恍如隔世。

　　看到陆星蕴，俞非晚平静无波的脸上适才扬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这挑不出毛病的得体笑容，旁人只会觉得疏离。可陆星蕴恰恰相反，她无比想念这份恬淡的亲切。

　　“小姑姑！”

　　陆星蕴的尾音藏不住地上扬，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母亲离世后，陆星蕴一直跟着奶奶们生活，单论共处时间，同俞非晚的不算多。

　　但只要她见到俞非晚，那股子亲近劲儿便不由自主地钻出来，巴不得跟屁虫附体，黏在俞非晚身上，就好像妈妈和姑姑尚在世一样。

　　陆星蕴此时顾不上形不形象了，一个饿虎扑食牢牢抱住了俞非晚，把头埋在对方的颈窝，犹如落单的幼兽寻求母亲的庇护。

　　俞非晚温柔地抚摸着陆星蕴稚嫩的头，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以为她在学校受了委屈，不动声色地通过后视镜示意司机，叫她找时间调查，随即挑起话题。

　　“上学累不累？快月底了，该期中月考了吧。”

　　柔软的怀抱牵动了陆星蕴模糊的儿时记忆，细碎的片段涌入脑海，不知不觉间，眼眶酸酸的，鼻翼酝酿着一股暖流。

　　陆星蕴：你是个无坚不摧的大人了，陆星蕴。少哭鼻子，少出洋相。

　　她默默给自己打气。

　　“小姑姑，不要当扫兴的大人好嘛！你应该问，今晚我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而且，我这次月考考得非——常好！”

　　陆星蕴吸了吸鼻子，原地满血复活。

　　“考得这——么好？”俞非晚学着陆星蕴说话的腔调逗她，“那星蕴想要什么奖励呢？”

　　提到奖励，陆星蕴顿时来了兴致。

　　不过，太快承认不是她的style，“小姑姑，我不是要糖吃的小孩子了。”

　　“大人也需要奖励呀。”

　　陆星蕴本打算再铺垫铺垫的，但她明白快刀斩乱麻的道理，“小姑姑，明天我过生日，我想和姑姑一起吃饭。”

　　少年人的眼神总是赤诚的，亮得掩不住半分心事。

　　陆星蕴明显感觉到俞非晚的情绪冷了好几度，连同周遭的空气都跟着凝重了。

　　见她沉默良久，陆星蕴看似难过得低下头，实则小脑袋瓜高速运转，都快冒烟了。

　　机会转瞬即逝，直觉告诉她如果错过了这次，她将来绝对追悔莫及，她的时间所剩无几。

　　“好不好嘛～求求你了～拜托拜托～”

　　千万别说卖萌可耻，管用就行。此招虽肉麻，胜算却极大。

　　俞非晚扛不住陆星蕴这一套撒泼打滚小连招，被软磨硬泡得没了脾气，终于松口。

　　“我来安排。”她沉吟半晌，觉得有必要提前打好预防针，“星蕴，如果到时候姑姑说了什么，我希望你别往心里去。这一定不是她的本意，别怪她好吗？”

　　愿望达成，别说这点小要求了。

　　陆星蕴点头如捣蒜。

　　俞非晚从不将自己的脆弱展现给旁人，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所以，星蕴今晚特别特别想吃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听同学说，附近开了一家铁板烧，据说要排好长好长时间。小姑姑，我们去吃那个好不好？”

　　陆星蕴抱着俞非晚的手臂撒娇。

　　“行，就吃它。”

　　“耶！小姑姑，你最好了。”

　　酒足饭饱，俞非晚将陆星蕴送回老宅。

　　因为陆星蕴第一时间报备，再加上俞非晚本就是陆葳请来的，所以，陆葳便一直在客厅守着。

　　听到开门声，陆葳拂去衣服上的褶皱，来到前厅。

　　“奶奶！”

　　俞非晚含蓄克制地称呼：“妈妈。”

　　陆星蕴乳燕归巢，兴奋地张开双臂，陆葳则是慈爱地将她搂在怀里。

　　她忙不迭地分享自己的喜悦：“奶奶，小姑姑带我去吃漂亮饭了。”

　　回到她的领地，陆星蕴的小嘴永无止境，在陆葳耳边喋喋不休，如数家珍。

　　分明刚刚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如今看来，哪里瞧得出半分成熟的影子。

　　陆葳欣然应着，周到地招呼俞非晚进来坐坐。

　　“太晚了妈妈，你们早些休息，我改日再来。”

　　陆葳望着日渐消沉仍强撑着的俞非晚，既愧疚又怜惜，“晚晚，你也早点睡。别熬夜，工作是做不完的。”

　　“小姑姑，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陆星蕴的眼神中充满了迫切的恳求，担心她反悔，于是伸出手指，“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俞非晚纵容着她的少年心性，揶揄道：“星蕴这回放心了？”

　　陆星蕴羞涩地小脸一红，嘴硬地不肯承认：“我一直都非常相信小姑姑的。”

　　俞非晚婉言告辞，陆葳捏捏陆星蕴的脸颊，“你又憋着什么坏呢？”

　　陆星蕴撇过头，娇憨地闷哼，“这是秘密。”

　　“好好好，我们小星蕴有小秘密了。”

　　“奶奶～”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倒，明灭的光影锲而不舍地映亮俞非晚的侧颜。

　　“夫人，咱们是去京郊吗？”

　　“回家。”

　　温热的水流冲洗掉了一整天的疲惫。气色动人的俞非晚擦拭着湿润的发梢，回想起和陆星蕴的约定，呆呆凝视着窗外暗自神伤，而后拨通了电话。

　　“齐管家，明天星蕴放学后要和她吃晚餐，准备些星蕴爱吃的，还有生日蛋糕。”

　　“好的，夫人。”这是齐管家的工作范畴，不过，她尚有疑虑，“可那位……”

　　安排妥当很简单，关键是“陆东隅”真的不会弄出点其他幺蛾子吗？

　　“由不得她，电话给她。”

　　“喂？”

　　即便受制于人，手机那头依旧气焰嚣张。

　　“明天管好你的嘴，不要胡言乱语。”

　　“陆东隅”意识到有机可乘，“我凭什么听你的？”

　　“乖乖配合，我可以考虑你的条件。”

　　“你有那么好心？”

　　“那算了。”

　　俞非晚深谙谈判的真谛，进一步退三步。

　　“等等！一周！我要一周的时间。同时，把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全部撤走。”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陆东隅”咬牙降低底线：“三天，这是我的底线。”

　　“嘟嘟嘟……”

　　俞非晚冷笑着挂断电话。

　　多少年了，还是拎不清。

　　“陆东隅”天真地认为俞非晚示弱，答应她的条件了，狂笑不止，她已经看到自由的日子正在朝她挥手。

　　她的状态令齐管家不得不防，离开卧室后，她谨慎地给俞非晚拨回去了。

　　“还有事？”

　　“夫人，您要答应她的要求吗？”

　　“我何时说答应她了。”

　　空手套白狼，这是俞非晚的惯用手段。奈何那个没脑子的，听到点儿甜头就喜出望外，压根没记性。

　　翌日傍晚，俞非晚按照约定接陆星蕴放学。

　　今天她格外亢奋，在车里如坐针毡，更多的是紧张，她的手心早就湿透了。

　　俞非晚心细如发，捕捉到她细微的变化，递过手帕，“星蕴今年有什么愿望？”

　　“我想和姑姑，小姑姑，奶奶们，拍张全家福，可以吗？”

　　朴素的愿望，听着叫人心酸。俞非晚没有拒绝的道理：“当然。”

　　与此同时，“陆东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坐立难安。

　　说起来，她上次见陆星蕴还是在她的满月宴，仓促地瞧上一眼。哪怕是小小的一团，都像极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夫人，小小姐。”

　　除了看管“陆东隅”的必要人手，其余人立刻停下手头的工作，煞有介事地守在门口。

　　“陆东隅”左右摇摆着上身，尝试从人缝中观察陆星蕴的长相。

　　倒不是她耐不住性子，属实是她记不清多久没有看见新鲜面孔了。

　　当她看清陆星蕴的庐山真面目，“陆东隅”整个人都不好了，仿佛按下了暂停键，狰狞地怒目而视。

　　陆星蕴长开的样子，跟她母亲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哪里看得出……

　　“陆东隅”气急败坏地指着她，手抖成了筛子。她咬牙切齿地嘶吼着喊出尘封的三个字：“陆…东…莱！！！”

　　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陆星蕴身上，“陆东隅”趁机发疯，一把掐住陆星蕴的脖子，生猛地将她扑倒在地。

　　意外发生得太突然了，当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顿时手忙脚乱。

　　陆星蕴的脸不过血，憋得通红，但是越缺氧，她的思路越清晰。余光瞥见了茶几圆润的钝角，胜在不尖锐。

　　电光火石间，陆星蕴计算好角度和力道，肾上腺素飙升，赋予她磅礴的能量。

　　成功与否在此一举了。

　　她趁乱一脚踢在了努力拉开“陆东隅”的保镖的膝盖上，心里默默道歉。

　　对方吃痛，重心不稳地撒了手，而她见机行事，推了“陆东隅”一把。

　　“陆东隅”在拉扯中渐渐失了力气，顺着推搡的力道，太阳穴毫不设防地撞到了茶几上，汩汩鲜血源源不断地奔涌。

　　客厅乱成了一锅粥。

　　陆星蕴瘫软地躺在地上，如获新生地大口喘着粗气。

　　俞非晚惊魂未定，看家庭医生正在处理伤势紧急的“陆东隅”，她只身来到陆星蕴身边，跪坐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安抚。

　　“星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

　　陆星蕴安稳地靠在俞非晚的肩膀，“小姑姑，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姑姑她……”

　　“姑姑生病了，吓坏了吧。对不起……”

　　陆星蕴见陆东隅晃晃悠悠地挣扎着起身，眼里的失望一闪而过。

　　所以，还是失败了对吗？

　　难道这场悲剧注定无法挽回吗？

　　可紧随其后，陆星蕴惊诧地瞪圆了眼睛，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她难以置信地试图从陆东隅身上找到端倪。

　　妈妈？

　　姑姑叫小姑姑“妈妈”？

　　陆星蕴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是又把谁请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