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非晚》落十天

10、第 10 章 治疗方案

　　俞非晚下车之后，她不免觉得一阵恍惚。醉心工作这些年，从来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回过家。

　　她站在院子里呼吸着纯正的新鲜空气，花匠各司其职，有的在修剪树枝，有的在打理长势不好的花朵。

　　属于这个家的魂回来了，大家都是干劲十足。

　　视察工作的斯米尔娃管家看到俞非晚，脸上划过一丝诧异，她加快了脚步，问：“夫人怎么回来了？”

　　俞非晚示意斯米尔娃不用慌，解释道：“领导给我放了半个月的假。”

　　斯米尔娃了然，“休息休息挺好的。”

　　“对了，东隅呢？”

　　“老夫人昨晚联系了英国专业的疗养团队，她们刚到，正在给小姐进行健康评估。”

　　“需要我把沈医生的诊断同步给她们吗？”

　　“有劳夫人了，这边请。”

　　斯米尔娃在前边引路，把俞非晚带到疗养团队的观察室。

　　观察室是连夜改建的，斯米尔娃把健身房旁边的器材库清空，加装了一面可以观察到外面角角落落的单向玻璃。

　　健身房的采光非常好，当年按照陆东隅的喜好，整面墙换成了玻璃，像被裁剪整齐的透明幕布，将室外的景色一览无余。

　　虽然陆东隅对外人没有表现出过激的反应，但身体的数值说不了谎，她在本能地抗拒。所以团队在和斯米尔娃沟通后，把她们的人员换成别墅内陆东隅熟悉的佣人，只留一个人现场指导。

　　此时陆东隅身上穿戴好了监测仪器，在跑步机上慢走，佣人规矩地站在门口处安静候着。

　　斯米尔娃向俞非晚介绍：“夫人，这位是米歇尔医生，旁边是她的助理艾米丽小姐。”

　　米歇尔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和沈泊宁一样，身上环绕着亲和力，让人不知不觉卸下防备，“夫人您好，叫我米歇尔就可以。”

　　“你好，米歇尔。”

　　俞非晚简单地回应，心思早就飘到了陆东隅身上。

　　“艾米丽，你来说明一下Zorya小姐的情况。”

　　“好的，夫人您看。”艾米丽将记录陆东隅数据的平板展示给俞非晚看，上面实时刷新着最新的分析结果。

　　“考虑到Zorya小姐曾经是橄榄球运动员，我们尝试着将测试移到健身房。一来Zorya小姐很喜欢运动，这里会在一定程度上激发她的兴趣，二来方便我们接收她的机体数据，能够更准确地匹配出最合适的康复方案。”

　　“根据Zorya小姐十年前的身体状况，我们用AI模型进行推演，发现她如今的身体素质与模型中的相差甚远。”

　　“她现在太瘦弱了。我们翻阅了营养团队近十年的餐饮搭配，理论上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问题，关键在于吃得太少，锻炼得不充分，以至于肌肉流失十分严重。”

　　“不过这些问题并不足以影响Zorya小姐的健康，真正值得重视的，是她的心理问题。”

　　“结合沈医生的建议，除了已经确诊的睡眠障碍、PTSD、感官过载，随着时间的加长，可能还会出现解离性障碍，伴随人格解体、现实解体，抑郁倾向，言语抑制……”

　　艾米丽举例出了一连串的英文专业术语，饶是精通外语的俞非晚理解起来都稍显晦涩。

　　“而且，我们不能因为Zorya小姐现在看起来正常而忽视她的自毁倾向，AI推算出这种风险极高。”

　　“夫人不用过于忧虑，我们是专业的团队，请相信我们。我们也制定了针对性的康复方案。”

　　“Zorya小姐的核心创伤是过长时间丧失身体的控制权，这会让她出现一种‘我’和‘我的身体’之间的连接切断的错觉。”

　　“而力量训练是身体控制感最直接的重建方式，通过意志控制肌肉收缩，产生可预期的、可重复的、可量化的身体反馈。这种‘由我命令，身体执行’的因果关系，是Zorya小姐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训练消磨精力的同时，搭配药物的治疗，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减轻睡眠障碍。用你们的成语来说，一举两得。”

　　俞非晚若有所思地点头，“那她怎么样才能说话呢？”

　　“检查的结果显示，Zorya小姐的声带没有问题，语言中枢也没有问题，不说话，可能是大脑将说话归类为无用的动作。”

　　“人开口说话，是因为交流的需要。夫人需要让Zorya小姐体会到，不说话有一点点不方便，而说话有一点点方便。”

　　俞非晚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我应该具体怎么做呢？”

　　“很简单。第一，不主动满足所有非语言性要求。”

　　“第二，创造不得不说话的场景。不是刁难，不是考验，只是让说话变成一件自然会发生的事。”

　　“比如，吃饭的时候少拿一份餐具。所有人都不要主动提供帮助，我们需要引导Zorya小姐表达自己的需求。她可能会自己去厨房拿，可能会产生说话的意愿，哪怕只是有表达诉求的动作，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这些情境必须是真实的、自然的，不能让她感觉到你们在设计她。所以最好的方式是你们在生活中真的遇到一些小麻烦，然后不用着急解决，等一等Zorya小姐。”

　　“最后就是，从非语言发声到语言的过渡。在真正能交流之前，康复的过程会掺杂一些中间阶段。”

　　“让她有意识地从嘴里发出声音，刚开始不用非得让她说出什么，无意义的发声也属于进步的一部分。慢慢到一个音节，一个词，这些都需要时间。”

　　“我明白了。”

　　俞非晚透过玻璃，看着沉浸在运动中的陆东隅。

　　和煦的阳光从玻璃幕墙照了进来，落在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陆东隅正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做引体向上，手臂紧绷，背脊的线条在光里起伏，每一簇肌肉都随着动作而收放，看起来利落而克制。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流淌到脖颈，又汇入锁骨的凹陷里。有几滴挂在鬓边，被太阳一照，亮得犹如剔透的碎钻。

　　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些，胸口规律地起伏，浅灰色的运动内衣被汗浸湿一小片深色，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收拢又舒展的弧度。

　　光线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极其清晰，手臂、肩背、腰线，连汗珠滚落的痕迹都一清二楚。

　　不刻意，也无意展示，偏偏就是这种沉浸在训练中的专注，让她显得格外性感。

　　看着她被晒得发亮的皮肤，看着她每一次发力时的线条，俞非晚入了迷。

　　“好的，最后一个。”

　　现场的康复师告诉陆东隅，今天的锻炼达标了，要循序渐进。

　　陆东隅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横杆，甩了甩手。就在这一瞬，她似乎察觉到什么，偏过头，和站在观察室门口的俞非晚对上了视线。

　　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在她看到俞非晚的刹那，脸上罕见地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这是陆东隅第一次情绪外放，她就这般坦坦荡荡地笑，眉眼弯起来，连眼底都闪烁着光芒，仿佛一扇关了很久的窗，忽然被风吹开了。

　　俞非晚怔住了，她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陆东隅了，明亮的、鲜活的、充满生机的。她的喉咙微微发紧，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悄塌下去一块。

　　她也没有让人失望，接住了陆东隅展现出来的情绪，从佣人的托盘里拿起一条毛巾。

　　健身房的冷气裹着阳光晒过的温暖，俞非晚靠近那张还在傻傻笑着的陆东隅。

　　长时间荒废的身体堪堪能承受得住今天的训练强度。陆东隅在喘，汗浸湿了整张脸，连睫毛上都挂着一点湿气。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俞非晚，眼底刚被点燃的光势头正盛，比之前有精气神多了。

　　俞非晚把毛巾搭在陆东隅的脖子上，捏住一角擦拭她脸上的汗珠，隔着毛巾都能感受到陆东隅皮肤的滚烫。

　　“开心吗？”

　　陆东隅今天的反应快了不少，几乎是俞非晚话音刚落便给出了回应。

　　她认真地点头。

　　“累不累？”

　　摇头。

　　“要再练会儿吗？”

　　摇头。

　　“那走吧，去洗澡，然后吃午饭。”

　　陆东隅站在原地不动，俞非晚就静静地看着。直到陆东隅主动地牵住她的手，俞非晚转过身的嘴角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浴室里，陆东隅又闹起了小脾气，说什么都不让俞非晚走。

　　俞非晚也惯着她，耐心地问：“六六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洗完澡去吃饭吗？”

　　她当然知道陆东隅想干什么，但是她遵循医嘱，揣着明白装糊涂，问了好几个问题，都没问到点子上。

　　陆东隅追着俞非晚的视线，不让她躲，嘴唇嗫嚅了两下，话在舌尖上打转，滚了又滚，到底没能滚出来。

　　她的耳根先红了，红意沿着脖子一路漫下去，生怕俞非晚真的走了。

　　俞非晚看在眼里，强撑着的那点分寸，被磨得所剩无几。从进浴室起，陆东隅就不肯松开她的衣角，眼神一路跟着她转。

　　她心底的那点小九九，俞非晚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