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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   茶楼雅间,一双少年少女正端坐于案前,两人垂首盯着案上的那张宣纸,一语不发,耳畔回荡着老者条理明晰的话语。郑砚秋抬头只见他一只手捋着胡子,另一只手不停在空中比划着。

      见萧衔濯目光依旧停在纸上,郑砚秋赫然起身开口:“先生的此番技艺,说臻于化境亦不为过。”琳琅画卷垂落于屏风前,风一吹,画便活了。

      瞧这幅模样,两人皆感叹不已。

      “不瞒你们说,老夫自幼时起便与这些玩意打交道,如今已有近60余年。”老者满脸自豪地看着流动的画卷,侃侃道来。

      老者名为林九,为寻得世间最美之物,于十七岁出门游历各方。途中,因出色的技艺,在民间名声鹊起。

      无人能真正掌握林九的足迹,只有他停留,人们才会得知他的消息。消息不灭两种,一为他作出了新画,二为他依旧为寻得世间最美之物。而这个地方算是他最固定的住所。

      林九看着两人无奈摇头,最终目光移向窗外暗自嘀咕起来:“我回宴京不过半月,他们已是第三批来找我画这个的。真是见鬼了,游历数月,我在这的名头竟变成这样。”

      萧衔濯翘着嘴角快速收起桌上的东西,又朝郑砚秋看了眼。刑部画的和这个大差不差,想来她说的不假。这位先生的笔法的确了得,刑部画工竟也不及他这般传神。

      郑砚秋随意走到一处,她抿唇盯着面前的几幅画琢磨片刻,浅笑道:“先生何必较真?名头这东西,被人误用是常事。您这笔墨,亦庄亦野。能画仙也能画俗,能画花鸟也能画人脸。刑部那帮人,未必有这份能耐。”

      闻言,林九点点头,捋胡子的动作都不由地轻了几分,他挑眉笑道:“嗯。这话我乐意听。”

      瞧这对面那张年轻的面孔,林九沉默了片刻。旁人的赞誉,听得再多,他无半分厌倦,感叹:“还是年轻好啊!”

      郑砚秋挂着笑,目光断断续续扫着某处。

      萧衔濯拿着卷纸一下下拍着脑袋,闻言瞥了眼桌角,似乎想起了什么。见林九兴致大好,乘机向他打听起穆峥口中的年轻男子。

      我的众多门生之一。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林九一想,那顾家公子可没有拜师啊。

      面上的一双白眉紧紧拧着,林九打量着面前的两人思索片刻方缓缓道:“老夫教过他几日。”

      话说,自己的门生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工笔,作为师父的应当高兴才是。萧衔濯抬眼望着一脸惆怅的老者。

      萧衔濯笑了声,“难怪。他的图确实有几分先生的影子……”

      “咳!咳!”林九刻意咳了几声,自顾自地言语‘哎——,可惜啊,影子终归是别人的。要作出一张好卷,要领悟的可不少哦。'“方才不便,现在可以说了吧。”

      郑砚秋目不转睛地立在远处,并未听清。眼前的画是横披,素绢底子,已有些年月了,边角微微泛着黄。

      整幅画几乎全是白,独有角落里突兀地斜着一支红梅惹人注意。红梅下方卧着一个人影,赭石色的衣衫裹着单薄的身子,蜷在雪窝里,被雪打落的花瓣沾在雪地上,静静搁在女子身旁,无人拾,也无处去。

      郑砚秋的目光往上移,画幅右上角题着几行字。字很小,墨也淡,笔锋干涩涩的。她歪着头,一字一字地轻声念出来:

      千山冷透红妆骨,
      万籁惟余碎玉声。
      莫问香魂何处去,
      素缣三尺葬平生。

      念完了,她没动,眼睛还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

      她轻轻伸出手,碰了碰画面上那行字的末一笔。素缣三尺葬平生——原来这幅画就是一座坟。雪是坟土,绢是棺椁,那个卧着的人被好好地、安安静静地葬在这里了。作者连个名姓都不肯署,只在诗末缀了两个字:朽人。

      她不懂什么是“朽人”,只觉得这称呼淡地无色无味,在茫茫大雪中藏得干干净净,寻不着了。

      民间常言,不惑之年皆事事看淡。可林九是个意外,常年游离在外的生活让他的好奇心愈发浓烈,此前来的三批人在他的“软磨硬泡”下也都吐露缘由。有抓贼的、寻人的、更有为祈福的。

      说着萧衔濯将画轴展开,身子还往林九眼前挪了挪,语重心长道:“先生可瞧仔细了,像样凶神恶煞的‘屠夫’遇到了可千万当心。”林九眯起眼,顺着的语气往下说,“怎的,杀猪的改杀人了?”

      萧衔濯拧着眉摇摇头,“不久前城外出现的一具女尸牵扯出一起三年前的案子,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目击证人自己走了出来,没成想话还没说完,这接二连三的刺客朝着那人就刺去。可是吓人,尤其这位,三个人都拉不住。瞧给人家小娘子手伤的!”

      “哎!这不是去刺杀状元公的?怎么又变成……”林九捋着胡子,手在半空比划半天,似乎明白了什么,瞧着郑砚秋的背影道:“一起的?”萧衔濯点头,紧接着又模棱两可地说了些。

      从乐坊起的调子,竟还牵扯到朝堂。闻言,林九驻足于窗前不知思索什么。见状,萧衔濯走到郑砚秋跟前,眼神示意她,郑砚秋摇了摇头。

      “喂,你打算全然相告吗,差不多行了。再怎么说也是我们亏不是?你……”话音未落,耳畔响起林九的声音。

      “倒是不必太过担忧啊二位。”林九转身面带犹豫地看着两人。他还记得自己途径广临时——茶博士把铜壶往桌上一墩,水汽扑了满桌。渡口茶馆里没几个人,靠窗坐的老船夫正就着一碟咸豆干喝酒,见林九进来扫了一眼,又低头剥他的花生。

      林九要了碗茶,在他对面坐下。

      “方才渡口听人说”林九先开口,“广临那条粮道,三年前出过一桩事?”

      老船夫小酌一口,把花生壳往桌角一推,慢吞吞地抬起眼皮。“那事儿啊——没什么玄乎的,就是有些人算计错了人。”林九等着他往下说。

      三年前,广临府库缺了三千石军粮,对不上账。朝廷派御史来查。御史到广临后贴了告示悬赏线索,一个月没人敢吭声。后来有人往府衙后墙根塞了封信,写着“粮在城西三里坡”。

      御史带人挖开那口旧窖,里头确实堆着粮袋,打开全是沙土。沙土底下压着半块广临府衙令牌和一个烧了半截的账本封面,上面有个“方”字。

      方家是青州最大的粮商。消息传开当天,方家就散了。人跑得一个不剩,铺子大门敞开,柜上银子都没动。

      御史没走,又在广临翻了两个月卷宗,审了二十几个书吏。最后在马厩找到个喂马的老账房,老头儿说那天夜里他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人拎着灯笼从廊下过去,灯笼上写的是“漕”字。

      漕运衙门的人,可漕运衙门的船那半年没靠过广临岸。

      御史还要往下查,上头的调令来了——边关告急,让他立刻回京。他走那天,广临槐花正开,落了一街白。

      后来青州换了个知府,原姓方的那位官自缢于宅内,粮道改走南路,旧卷宗锁进库房,钥匙说丢了。那批粮食到底去了哪、谁放的假令牌、谁写的匿名信,没人追究了。

      老船夫说完这些,把手里的花生壳搓碎了撒在桌上。

      “都以为方家是替罪羊,漕运衙门是背后主使。可你想过没有,那封信是谁塞的?那块令牌是谁搁的?放信的人知道令牌会被人认出来,知道账本封面会指向方家,知道御史一定会顺着查——他算准了每一步。”

      他把最后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出手的人以为自己在引路,其实是在被人牵着走。从头到尾有个人站在局外头看着,看着他们自己跟自己斗。等该乱的乱了,该散的散了,那人该看见的也看见了。”

      “那参军呢?”林九问,“押粮那个,不是跑了?”

      老船夫站起身,把酒钱数了搁在桌上。“押粮的姓张,早前船翻在河里淹死了。参军跑了这事儿,是茶馆里说书先生编的——编个跑了的,比编个淹死的,听着有意思。”

      他走到门口,竹帘在他背后落下来。

      “河上跑船的都明白一个理儿——水不等人。可有些人呢,他不急着上岸,也不急着靠码头,就顺着水慢慢走。走慢了,才能把两岸的事看全了。”

      帘子一晃,人没了。出门看去他已向渡口走去。

      窗外的运河还在淌,一艘乌篷船靠了岸,船头蹲着个人正解缆绳,动作不紧不慢的。

      林九起身走出去,上了那船。

      “去哪儿?”他问。

      “顺着水走。”

      他点点头,不再多问,竹篙往岸边一点,船身离了岸。水声在船底下闷闷地响,岸上的茶馆、槐树、告示栏都往后褪。

      有些局啊,人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是棋子自己会走。

      只要不急,总能把全盘看明白。

      做官的心眼最深了,这一步步看来,或许此次背后亦有人呐。

      林九也知道此事只能到此为止,若不知厌烦地往下深究对自己亦是不利。

      但凡官场上掀起的风浪那定是有有备而来,这道理人人都懂。背靠高人就能安然无恙?这话萧衔濯是不信的。听完这事,纵使心里涌起无数疑虑也现下也只能压住心底。

      “姑娘一直瞧着这幅仕女图,有何异处。”林九立在郑砚秋身侧,问道。萧衔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郑砚秋静立在一幅画前图,他瞄了眼林九,“什么?”

      闻言,郑砚秋的手缩回来了,目光依旧停在那卧着的人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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