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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17

      周五,二月末尾,他在犹豫是否续租。

      三月开学,他要去学校报道。当初在此租房,只为准备考试,短暂落脚;如今复学上课,续租便毫无意义。——留下落脚点,就意味着要常回。两地相隔千里,高铁五个小时,来回路费足够整月房租,对他一届学生,既要花销,还费精力,显然让本不富余的校园生活雪上加霜。…好在六月高考,距今满打满算,至多三月时间。每周来回一趟,三个月一万出头,也不是负担不起。
      前两年他确实攒到些钱。

      讲到这里朋友忍不住笑了,说你这不是有决断了吗?东西送了,饭吃了,手没拉上,关系也没确定。还不知道人有没有对象呢,先规划上未来了。
      你行啊季晓,关怀贫困少女,纯做慈善。

      他当时没说话,说了朋友一定笑话他。
      他真是这么想的。
      他觉得那女孩并不是能谈情说爱的状态。她太小了,朋友说得对,阅历浅,社交圈窄,没有经济能力。时机不太对。
      就算他只大她两岁,这两年,也差得太多。

      眼下临近三月,大考在即,这个阶段,他不能影响她的学业。他不知道她是否喜欢他,她太若即若离,忽冷忽热,让人拿不准心思。但他想她应该是想和他待在一起的。
      她想有一个自己的空间,而他刚好能提供。

      要计算投入产出比,自然是得不偿失。
      所以他没有算。

      没有特别约定。周六他早早起床洗澡,洗过澡穿好衣服,头发很快被暖气烘干。九点她准时敲门。他拉开门,她走进来,书包抵住铁门,缓慢压合下去。
      “咔嚓”一声。
      她站在门口,抬脸看他,没有迈步。

      他抬手轻压一下她的肩。凉的,还残留外界的冷气,有一股她的味道。
      他只是按了一下。
      而她像收到许可,身体前倾,倾靠过来,贴在他的胸前,轻轻侧过了脸。

      她的头发像浓墨漆黑,流转散落。散发糖一样甜美的香气。暖气烘烤,室内蒸热寂静的甜蜜。他想抬手摸她的头发,又觉得这样不合适。——她没有拥抱他。
      她只是贴在他的身上,感受他的气息和心跳。

      像他一样。

      她的书包有些旧了,纯黑色的朴素双肩包,侧边和底部有磨损的痕迹。她依然背在身上,宽厚的肩带硌着两人的肩,像一道有形的象征和阻隔。
      他看见拉链上挂着小小的黑色兔子。

      是他上周送她的。

      原来她喜欢。

      想要说些什么,话将出口,化作温热的暖流,又低柔地流淌回去。他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珍视他的礼物,也用上他的礼物。它在胸口涌动蔓延。他想更深地抱住她,将她揉进心尖,但他只是慢慢地、克制地低下头,在寂静而温柔的氛围中,吸入了一道淡凉的甜香。

      这气息已足够他眩晕。

      他和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贴了二十分钟。

      最后室内太热,两人都开始发汗,方才依依不舍分开。他替她摘下书包,脱下外衣,挂在衣柜。她站在衣柜旁好奇抬头,说你衣服好多啊。他衣服,多?这才装了半个衣柜,家里他妈的衣服装了四个衣柜还不够。他迟疑一下,说,“以后你也会有很多衣服的。”

      “以后,”她问,“是多久以后呢?”

      她就是这种地方不太像高中生。

      “大学可能不一定,”他说,“要等工作以后了。…再过五年,会不一样的。你很优秀,只要走在正确的路上,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

      “哥哥。”她叫他。

      “嗯?”

      “你真的像哥哥一样。”

      ……他才不想当哥哥。他又不是真的慈善家。

      “你想要一个哥哥吗?”他问。

      “我不知道。”黎潮轻轻说,又靠到他的肩上去。她变得温暖了,身形单薄又柔软。
      “我只想要你。…做什么都好。”

      他没能说出话来。
      他隐约又想起朋友那句『你这样不对』。
      他真的开始觉得不对了。

      这天她带了很多数学试卷,是补习班发下的专项练习,一整套全是一类题型变体,最后一道大题。她咬着铅笔尾巴苦思冥想,一败涂地,和他的状态一样。两人在痛苦中对视一眼,都不由得笑了。她解释说,“明天上课要讲。我弄不懂这种题的套路。做多少次都是碰运气。”

      “正常,每年创新题都从这里出,很多老师都做不出来。”他倾身去看,她把试卷横过来,推到他面前,问,“哥哥,你会吗?”他沉思说嗯…我觉得我能做出来,你等一下。

      ——然后真的做出来了。

      女高中生全程旁观,看到最后答案得出,眼睛闪闪发光,表情充满崇拜。他强行把沾沾自喜小人得志的表情压下去,严肃道,“看懂了吗?”

      她诚实地说:“没有。”

      他沮丧道,“好吧,我是一个失败的老师……”

      “不是诶。这个公式我们没有学过。”她指向末尾一串长字母,声音轻盈起来,“这是高等数学吗?我听说大学会讲。”

      “…好像是啊。我都忘了这是高中题目。果然公式这东西就是学了就忍不住不用…”

      “哥哥你高考数学多少分啊?”

      “我数学一般啦。最后一道题都直接放弃的,这是最近恶补才做得出来。”
      “我们补课老师也说直接放弃就好,现在最主要是□□。不过她也说我现在想再提高只能钻研这些了。”她沮丧地趴在桌子上,“我妈一直做梦让我考首都,可省里去年理科投档线六百九十多分…”
      “你现在是多少?”
      “反正差得多。”她在纸上比比划划,“七二一,我就能拿到7和2,有时候状态不好,或者出创新题,2都拿不到。”
      “也不能只看分数,报考是全省拉开看排名的。你们全市统考了吗?”
      “没有诶,市一模一般在三月,具体时间还没通知,应该在下下周。”她想起来了,“对了,我们下周一百日誓师。还要喊口号。”
      “你是班级代表。”
      “之一!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感觉不是代表你不会说。”
      “猜好准…”
      “到底第几啊,妹妹,我好好奇啊。”
      “…好像小混混。你这么讲话。”
      “但真的很好奇啊!神秘的女高中生。”
      “你不也是吗,神秘的男大学生。”
      “我神秘吗?”
      “不知道。”她不太高兴。

      “我姓季。”
      他坐在桌对面,支着头看她,眼睛里含着笑。

      “…啊。”她怔住了。

      他就这么看着她,笑着说:“叫季晓。”

      她颤栗起来,低下视线。书桌木色白纹,试卷白底黑字,散发油墨的清香。她的指尖还压在试卷上。压轴题底色空白,以指尖为分界线,上方字迹纤细娟秀,下方字迹流畅工整。
      他的字干净又整洁。
      和他的名字一样,简洁而明亮。

      “…第七。”她小声说,“市里可能,二十名左右。…省里…三四百吧。”

      “……”他沉默了。
      “怎么了嘛。”
      “你参加特殊计划吗?”
      “不参与吧。”
      “那你家为啥觉得你能考上啊?”
      “我不知道啊!”她激动起来,“对啊!为什么啊!”
      “这太悬了。”他诚实道,“我觉得不现实。就三个月怎么冲啊?硬考怎么也得前百吧。”
      “可能指望我超常发挥吧。”她趴回桌子上,“据说以前也有这种情况。”
      “去上海不好吗?”
      “我自己是想去的啦。”
      “就去你想去的地方就好了。”他默默灌迷魂汤,“我觉得○大不错。”
      “咦。但是我更喜欢○○诶。”
      “也行?反正离得近。”
      “…判断标准是离得近吗?”
      “国际大都市呢。”
      “好跳跃,有点听不懂你讲话…”

      她小声吐槽。聊起来话就变多了,也会笑。会沮丧。会趴在桌子上看他的手。他说,“你要不要学高等代数?我教你呀。就当放松了。”

      她枕着手臂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好耶,哥哥,我要学。

      18

      『太可爱了吧。』
      『……』
      『太可爱了吧!』
      『……』
      『太可爱了吧!!!』
      『……』

      朋友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长叹。

      『你哥好歹也是个老板。』他说,『天天除了少男心事没别的嗑唠了吗?季晓。教小孩做个题,叫你一声哥哥,就把你迷倒了。』

      『你不懂她真的很可爱……』
      『我还是别懂了。她学校里不是有男朋友吗?』朋友恶毒道,『咋,你就认了?当哥哥。』
      『…她也不容易。再说年纪还小。再说我俩也没谈恋爱。』
      朋友嗤笑一声。『别哪天被人家小男朋友找上门打了。』
      『席哥。』他说,『你认真的吗?谁想不开打我?再说我怎么可能跟高中生打起来。』
      『没准,你想想你高中时候。』朋友说,『而且我担心打起来你动手没轻没重。』
      『不会再搞到局子里了。』他对天发誓,『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们再来捞我。』

      周六回家,周日补习,晚上六点下课,一小时后下车,门盐公园站公交车还要一会儿才到。她跑上楼敲门,正听见他和谁打电话的最后一声余音,不由得一怔。这时对方听见敲门声,说一句那我先挂了哥,转身开门,看见她,一愣,问,“这么晚,怎么来我这了?”

      …他刚刚是在聊犯○话题吗…?

      …说起来这附近确实很乱。他独居,又年轻,出手又很大方,…他是做什么的啊?他真的是大学生吗?

      “我,等车,”她有点磕巴,“下面有点冷,…那个,对不起打扰你,我要不还是下去……”

      “不用,没事,你进来吧。”男生连忙制止,把她让进门去,她犹豫片刻,迈入了门。

      这是她第一次晚上来他的房间。

      灯是暖色调。她放下书包脱外套,里面是蓝色的校服,坐上桌边的专用木椅。他爬到床上去拉窗帘,室内温度高,他只穿一件白短袖,下边是灰色的工装裤,看起来随时穿件外套就可以出门。床铺干净整洁,床边是摊开的行李箱。她不自觉环绕观察一圈,发现房间里除了衣柜里的衣服,几乎没有生活痕迹。
      仿佛拎上行李箱就可以逃跑。

      这时他拉上窗帘,坐回了桌对面。

      “…哥哥。”她小声说,“我今晚可以留下吗?”

      季晓:“?”

      “我们学校查得不严,明早六点五十能到校就好了。”

      “妹妹。”他沉痛地说,“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吗?”

      “不行吗?”
      “肯定不行啊。我是个男的,而且这是个单人间。”
      “我相信你。”
      “你不要相信。”他坚定地说,“你想多待一会,可以待到九点,到时间我送你回去。”

      “我十八岁了。”她说,“已经过完年了。”

      “你几月生日?”
      “四月…啊。”

      男生用谴责的表情注视她。

      她说:“…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窗帘拉合,夜里空间更加狭窄。像世界只剩小小的一隅,而这一隅温暖而柔亮,如火柴映亮的玻璃盒,倒映清晰而虚幻的美梦。
      一桌之隔,年长的神秘男生坐在床边,凝望着她,神色中流露出温柔而无可奈何的宁静意味。
      他说我知道,我也想。但是你应该回学校。

      黎潮,我们这样不好。

      ……
      ……

      回寝室夜里九点,校外空寂无人。她没有参与晚自习,昏暗中坐在床边捂住脸埋进黑色的兔子,胸口砰砰直跳。坐起倒下起身来回腾挪数次,终于缓和心跳,深呼吸平复心情,拿出誓师大会领誓词,专心背诵试讲。

      第二天大课间,她要代表宣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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