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ost是坏文明！》王陵子

10、第 10 章

　　　　19

　　阳春三月，全市开学，周一百日誓师。当天临时通知一模，为期两天，第一周周四开考。高三一片哗然。紧锣密鼓备考三天，考试结束提前放学。她坐公交回家，公园站下车，跑上居民区敲门，门口贴着水费清单，无人应门。他不在家吗？虽然只是顺路，不能久待，但没见到他，多少有些失望。她拍下水费清单发给对方，慢慢走下楼梯，想在公园坐定等待，思及那一次尾随经历，犹豫一下，绕出公园，走向了站台。就是走向站台的路上，隐约听见声响，瞥向公园围栏，看见了一道臃肿远离的黑色背影。

　　……？
　　平常放学是晚上，看不出来。今天五点半就放学，加上三月入春，天黑得不那么早，一下就认出来了。

　　她站住脚步，定定盯视过去。对方一边跑一边仓促回头，以一种仓皇逃窜的状态对上她的视线。

　　然后扑通一下摔到了地上。

　　她慢慢深呼吸，绕路过去，走到连滚带爬逃窜的后桌身后，靠在围栏上，垂首抱住了双臂。
　　三月天气回暖，女生没有再穿薄外套，身上只有蓝白色的校服，看起来更加清瘦高挑。他更觉得自己像个垃圾袋了，放弃逃跑，泄气地坐在地上，破破烂烂地低下了头。

　　“那个，…对不起啊，黎姐。”

　　“你跟踪我。”

　　“呃。这个，呃。就，你一个人回家…”

　　“我没在公交站遇见你。你怎么回去的？”

　　“…打车。”

　　“知道了。”她说，“我去坐车了，你回家吧。”

　　她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他拍拍尘土撑着身子爬起来，追上去说黎姐，黎姐对不起，你别生气行吗？点头哈腰的谄媚劲让人不忍卒看。她停住步，侧头看他，嘴唇微微抿平了；傍晚晚霞绵延，映在她的侧颊，近得能够看见瞳孔。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两人第一次并肩独处，而她正在看着他，不由得怔怔停住了步。对不起。他喃喃地说，真的对不起…我担心你，一个人回家。

　　晚霞金橙柔亮，空气染成柔和的金色。女生神色里流露无话可说的忍耐意味，转回头去，走向公交站牌。他跟随过去，站到她的身侧。静默中天边云彩轻柔摇曳。公交车久久未至，街道上只有零星车辆，掠过一辆亮黄色的出租车。站牌边绿树生芽，春日天暖，熠熠生辉，树下她的侧影像一笔水墨画。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蠢，脱下外衣，蹲在地上，塞进包里。起身她正在看他，视线不再那么隐忍。他受宠若惊，小声叫她，“黎姐。”她抿唇看向站牌。他说我真的没想做什么。她依然不说话。他说我真的只是担心你，这里太偏了。等你坐车走了，我再回去，可以吗。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拿出手机，按开屏幕。他看见她在看谁的消息，备注是哥哥。她发去一张图片，而对方没有回应她。

　　不久公交车携她驶离，他打车回家，上车出租转弯，掠过街对面树下的白色人影。手机里空间有新动态，点开是附高校园墙。这墙背后是谁在运营？只有每周五六日发投稿。刚刚连发三条。最后一条语焉不详，指代明确，言说周一某女台上台下判若两人，有人懂吗？附带一条打有面部马赛克的动态图片。评论区一串懂字。

　　他有心说两句话，想到她方才形容冷淡，一言不发，忽然又觉得实在犯不着。何必呢？她自己都不在乎。人家把她讲成什么样，她还照旧跟偶遇的黄毛甜甜蜜蜜，上赶着跑到人家屋里去呢。还清者自清，清什么清。考完试一路跑过来的。
　　大课间从来跑得气喘吁吁，没事从来不跑步，八百米能跑五分钟的一个人。

　　可能他们说的是真的。
　　可能她就那么自甘堕落。

　　周日晚返校，她依然没有参与晚自习。第三节课他蹲在后门死角偷窥，看见两人一起下出租，那男的送她到后门外。没有肢体接触。她依依不舍，频频回头，对方抬手对她招手，她方才露出微笑，脚步轻盈地走进校门。男人在路灯照耀下走远。他转身提前回寝室，发现室友居然也在，室内没有开灯。对方说，“看见了吧？”
　　他说嗯。对方说信了吗？他坐寝室床上低头，想到晚霞中女生薄淡的侧脸，一声不吭。

　　第二天周一，下午放榜，她超常发挥，考到班级首位，市排前十。周五家长会，她和朋友们坐在操场聊天，日光中侧颜轻松在笑，会议结束她父亲春风得意，同样笑容满面。周六一段聊天记录转到班级男生内部群，记录最上方是一段视频，视角由高到低，放大对准某建筑窗口，夜里灯光明亮，斜向视角一览无余，起先人影独自坐在桌边，而后忽然抬起头，飞快跳去开门，门外身影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两人停留原地，依偎片刻，更高的人影爬上床；身前遮挡移开，新进门的人蓝白校服，黑发低束，摘下黑色双肩包，走近床榻。下一秒窗帘拉合，视频戛然而止。
　　记录第二条是视频某帧的单独截图。

　　画面中她身形清瘦高挑，脊背挺拔而削薄，站在门边微微侧头，过分放大的影像模糊眉眼。
　　色块如马赛克分割。
　　她神色舒展，代表嘴唇的一线弧度仿佛在笑。

　　配文是『是你们的高冷女神吗？』

　　发信人昵称一串乱码。
　　『模考市前十，廉租房说给就给，为爱折腰啊。』

　　退出去寝室六人群里一片卧槽，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他，问，『不说谈了吗？咋回事，黎潮绿你啊。』

　　『卧槽我震惊了，我之前都没信』
　　『不对啊，这男的住这么破，她东西哪来的』
　　『能绿一个就能绿第二个呗』
　　『省吃俭用供女朋友呗』有人阴阳怪气，『你谈上她你不供？』
　　『愿意给我我肯定供啊。』
　　『没想到啊…』
　　『啧啧啧，连个酒店都不舍得去。这都愿意，够爱的。这小床够发挥吗？』
　　『想发挥哪不能发挥？』
　　『卧槽我还在震惊，卧槽所以她真的，卧槽』
　　『她一看就是反差○，震惊啥啊』
　　『没搞过可不敢乱说』
　　『@禹，搞过没』

　　他没回复。

　　群里冷场几秒，有人回复，『给我看梆○。』

　　『？』
　　『？』
　　『？』
　　『那男的挺高挺壮。你们想象一下。』
　　『哥们想象力过分丰富了…』
　　『我突然懂了……』
　　『是吧。她那个身板。』
　　『卧槽你们太变态了』

　　此后记录不堪入目。他退出屏蔽群消息。当晚照常给黎潮发晚安。聊天记录一夜疯传，人尽皆知。周日夜返校，前两节课班级大半同学讨论这件八卦，第三节课他偷溜出去，果然黎潮又被那男人送到学校后门，脚步轻盈，走进寝室。他盯着她两条腿。她承受力还挺强，看不出不对。回寝室呼吸急促，阴暗中打开那段视频，停在那一帧她摘下双肩包的自然动作，他忽而想到金橙霞光下她看向他那一眼。她看起来凛然、高远而淡漠。她为什么不能一直那样？她为什么要喜欢别人？她自甘堕落，下贱，活该。等那男的把她玩够玩○玩成一摊破布扔掉她就知道后悔了，○的。○的。○的。贱货，我等着看你被玩○的那一天——等到了那一天——你别来求我——你最好来求我——你最好能回心转意——你最好跪在我脚下，求我帮忙，求我○你亲你抱你原谅你爱你然后和你在一起——

　　……
　　……

　　……

　　结束后他给黎潮发晚安。她没有回复。

　　20

　　三月下旬，高考倒计时81天，市一模后第二周周五，回家换乘公交，时间比较晚了，等车期间她跑到出租屋敲门，男生在家。窗帘已经拉合，她跳进门贴住他，他关上门。两人依偎一会儿，男生坐回床上。她盘坐桌前，双手托腮看他。他这两周开始用电脑了，电脑上是很高级的数字软件，她看不懂。她说哥哥，我们下周要高考体检了，我好紧张啊。

　　“你身体不好吗？”季晓保存数据，合上电脑屏幕，和她一样双手托腮，用医生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问，“紧张什么呀？”

　　“抽血。”她小声说，“我害怕。”

　　“嗯？你晕血吗。”

　　“我不晕啦。女孩子很少晕血吧。”她趴到桌子上，侧过头，从低处看男生的脸。这样离得近些。烦恼道，“就是担心会贫血！我有点营养不良。”

　　“我想想哦。”季晓思索道，“应该不会吧？我之前献400cc都没事呢。活蹦乱跳。”

　　“哥哥。你还献血过。”她表情更崇拜了。
　　“……还是虚了一段时间的。那段时间训练都虚。”
　　“训练。”她崇拜重复。“好帅哦。”
　　“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打住。”他一脸严肃，双手交叉，“想得不对。”
　　“好帅哦！”她眼睛里冒粉红泡泡，“神秘男大学生！”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感觉自己很蠢…………”
　　“啊，为什么啊。真的觉得好帅的。”
　　“感觉自己在诱拐小女孩。”他沉痛道，“很罪恶。”
　　“我马上就成年了啊。”她不太高兴，“再有半个月就过十八岁生日了。”
　　“生日是哪天？”
　　“三号！”

　　这天是三月十八号。刚好半个月。他掏出手机日历。三号是周日，太好了，不然还要跟辅导员请假。高铁五个小时，他每周五都早退，中午跑出学校，下午的课直接翘掉。多少有点心虚，不敢在老师面前出头露面。

　　“那天要上补习吗？”他问。
　　“要的。”

　　出租屋灯光明黄，轻柔打在她的面颊。女孩子趴在桌上，侧头看他，脸上没有一点阴影，眼眸满映盈光，唇角是欢欣的弧度。

　　熟悉之后她的笑容变多了。
　　她性格还挺活泼的。可能是慢热。
　　这点他也觉得好可爱……

　　他说，“要不然——”
　　她说，“我不想在外面嘛。”

　　“……”他表情淡下去。

　　“我可不可以在这里过夜啊，哥哥。”
　　黎潮枕着手臂仰望他，黑发漫开柔光，眼眸弯而盈亮。依然是欢欣的弧度。
　　“当做生日礼物，可以吗？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他是她亲哥吗？
　　亲哥也得防着点吧。

　　“不行。”非血缘关系的野生哥哥坚决拒绝，看一眼表，“你车还有五分钟到，快走。”

　　“好嘛…哥哥再见！”
　　被他拒绝驱赶，她也并不沮丧，眼眸依然很亮，跳下椅子背包下楼，一路跑向公交车站。他拒绝了，她很开心吗？他总是搞不懂她。他转身拉开窗帘目送。她很快跑到公园的方向。跑到路灯外视野尽头，角落出现一道人影，人影穿着蓝白色的校服，追着她并肩离开。

　　他凝视到人影消失，拉合窗帘，坐回床边，打开电脑。屏幕上是老师留下的小组作业，数据整理归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