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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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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发消息出去是一时冲动。
她应该会拒绝吧?毕竟已经三次没来。是抱着被拒绝和就此结束的心决定的。然而消息发出,她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未及半分钟,便轻易答应下去,应许了他。
她同意,他反而睡不着觉。
手捧设备,坐立难安。心情紧张又兴奋,还有一点仓促的后悔:作为第一次约会是不是太草率了?他打开电脑搜索「第一次约会送什么」,得到了一箩筐离题的答案。捧花不行,不是学生的男人下补习班送花,一定被同学暗地议论。但买一支藏起来看起来不错。项链手链首饰,她还要上学,学校应该不让。而且刚刚穿着校服。是开学了吗?二月中开学,这么早。难怪前两次没来。总之没有场合戴。他继续浏览。毛绒挂件?…电子手表。这个可以。刚好她也戴手表。…反正都是电子产品,要不送个手机?她的手机款式很旧了,打字都卡。
『所以,』朋友缓慢发问,『你半夜给我打电话就为了念叨这些吗?季晓。』
『反正你天天加班不睡觉,给我出个主意咋了。而且必须现在定,我着急。明天六点见面,五点之前得出门,再晚赶不上物流的。』
『…这有什么需要想的。』朋友说,『你明天带她吃个饭逛个街不就得了吗。她看上什么就买呗。』
『少拿你敷衍女朋友那一套教我……』
『怎么?她们高兴着呢,亲自挑的一定喜欢。』
『嗯…但意义就不一样了吧。我还是想自己挑自己送。然后带过去给她。要不还是送手机吧?买个银色的跟耳机配一套。』
『你刚刚不是还很恨吗,哥们。又上赶着给人送钱了。』朋友大为无语,『来得多不容易,就这么花?』
『没那么不容易吧。』
『两年不回家攒那么点钱,手都没牵上,全砸小孩身上了。』
『攒了就是用来花的嘛。再说我也没故意攒,是营地里没地方花啊。』
『季晓我发现你选择性无视别人讲话。』
『…你也说了她是小孩,我刚仔细想了一下他俩也没做什么,可能是我误会了。』
『你确定你认识的这个姑娘是会跟没关系的男同学贴很近一起回家的类型吗?』
……一针见血。他哑住了。
『小孩有点心机啊。』对方似笑非笑地说,『把你玩得追着尾巴转。我都想见见了。』
『…喂。』
『咋。』
『你离她远点。』
『…………哥们,我一千里开外开个玩笑。』你就警惕上了。『再说我对未成年不感兴趣。』
『不知道,你劣迹斑斑。』他语气不太好,『…我决定了,买个手机。』
朋友那头发出了有点奇怪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又怎么了。』他说。
『你这样不对。』朋友说。
『哪不对?』
『不知道,我没追过人。但你这样肯定不对。』
『…………搞得像你经验丰富一样。』他语气更不好了,『反正她肯定用得上。我下单去了。挂了席哥。』
去年十月发售的新机,二月终于随时可订,不再一机难求。刚好线上搞活动,价格比线下优惠。附近商场调货,预计第二天下午送达。他整夜多梦,凌晨五点起床洗澡,洗完澡便披着毛巾,坐在床上,查起了附近好评餐馆。
服役两年没有假期,极少下山,他对这里不太熟悉。也是因为不熟,才把房子租在这里,静心学习。遇见她是因缘际会,意外之喜。也不知怎么,和她坐在一起,以往全无思路的题目,自然而然就有了突破口;比起一个人坐在图书馆与题目面面相觑,竟是盯着她出神时更有想法。
记下备选餐厅,睡过回笼觉,吃过三明治,下午三点快递送达。他毛毛躁躁,把仅有几件同款不同色的衣裤挑出排列组合,换上最干净的一套,背上包就要出门。出门前看见书桌上她的作业本,才想起这茬,拿起放进包里。高中生的寒假试卷与礼物包装叠放并排。下午三点半出门,商场站下公交,买下一束巴掌大小的小巧假花,一个纯蓝色官方手机壳,一只毛绒挂件。下午五点走出商场,去往她的补习班。车程四十分钟。
公交车站到目的地尚有一段距离。
抵达刚好机构下课。街道尽头建筑独栋棕灰,上无明文牌匾,此刻正门大开,学生鱼贯而出,结伴叽叽喳喳,分外热闹喧杂。零星几人停在门口,逆流站定,或许是在等人。门外少有家长接送。
说来奇怪,都穿常服,都在等人,都背着双肩包,按说只大两岁,他站在其中却格格不入。显然是一个大学生或社会闲散人员,而非同龄高中生。
过路的学生都在看他。
有的是偷瞄,有的明目张胆地看。
『你这样不对。』
朋友的声音忽而回响耳畔。
这时棕色建筑大开的正门之中,鱼贯而出的人群之后,稀稀拉拉的、更慢半拍的学生们踱步出来。这一道更加稀疏的人流中,她依然身穿黑色薄款羽绒服,身形高挑瘦削,长发如藻散落,灰色围巾环绕垂落,银蓝细线蜿蜒而下。她走路总是垂着眼睛,神色冷淡,像不愿意多看旁人一眼,而个子又高,更加惹人注目。
她也不太像一个高中生。
……
……
她到走出大门才看见他。
她在外不常和人对视。对上视线会惹麻烦。一向只看前方路面。这一次看见他,是因为周围人都在往同一方向回头。
众人视线交汇一点,
她沿着灰色地面,循向抬眸望去。
白金色篮球鞋。
明黄色短款羽绒服,宽松工装裤,纯黑双肩包,从头到脚运动品牌。简洁大方鲜亮休闲,人堆里鹤立鸡群,像模特在拍宣传海报。
…不想再被说闲话了。
她收回视线,逆向人流,垂首往公交车站与地铁站的反方向走。走出机构周边,街边人行路花坛高耸,人迹罕至,耳机外脚步只有身后同频,终于停步驻足。男生迈步追近,抬头看去,眼睛不似方才明亮,视线直直地看着她,脸色不太好。
她摘下耳机,移开视线,轻声解释:
“有同学在。认识我。”
“…同学。”他说,语气有点奇怪。
她看过去,对方嘴唇抿平了,表情也很奇怪。
时间已晚。天色尚未黑透,路灯距离遥远,眼下只有幽深的阴影。冷风吹过,身后花坛灌木叶片摇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遭光线暗沉,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不高兴了吗?换作是她,接人被无视也会不高兴。她应该早点说。
但上课不能玩手机,她又急着出门…
她迟疑一下,上前一步。
蓬松羽绒服发出细微的擦响,
黑色与明黄轻轻挤压。
她倾靠过去,
慢慢贴在了他的心口。
他的神色散开了。
像一尊冻结的雕像,
任她贴近、挤压、靠进怀中。
她贴在男生的胸前,声气轻而低闷。
“对不起。”
她看向他的眼睛,纤弱地说。
“对不起,哥哥。…不要生气,好不好?”
14
年后复工,星期天晚上店里尚且清净。晚餐在一家美式西餐厅,木色装潢,客位宽敞。她说要回学校,对方便提议这家大学城附近的店面,口吻轻松熟络。菜品是店员推荐的双人套餐,牛油果鲜虾沙拉、惠灵顿牛排、鹅肝、意面、苹果派和气泡水。套餐饮品尽是酒水,唯一不含酒精的饮料是冰的。
位置在二楼靠墙的角落。沙发是一道半圆的弧形。这家店不是扫码点单,服务员在旁边等候,两人并肩看菜单。菜单上的价格看得她很不舒服。可能是暖气太热,鼻尖涌出汗来。点完这些男生问,气泡水可以吗?冰的是不是不能喝?她摇头说没关系。男生说换一份热饮怎么样?店员说套餐外的要额外付账,她说哥哥,真的没关系,我想喝冰的。
东西不难吃。但也不那么好吃。可能是她食不知味,一直在喝冰水。男生问她是很热吗?怎么一直冒汗。要不然把棉衣脱了吧。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男生以为她不高兴,表情茫然又无措,只好一直在旁边找话题。你们是不是开学了?这么早就开学啊。你今晚几点回学校?我送你回去吧。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周一开学,只有高三提前。九点半之前要回去。我自己走就好了。
问完这些,男生迟疑地问,“你心情不好吗?”
“没有呀。”她还在喝冰水。“哥哥,你吃饭吧,好不好?你都没怎么吃。”
这话讲得几乎催促。话说出口她才发觉这很像不耐烦,而且极不礼貌。男生不说话了,低头默默吃饭。她出的汗更多了,棉衣闷在身上,脊背汗渍渗透线衣,从后颈到腋下都生热。她有心想说什么,转头看去,男生刚好在喝他的那份饮料,特调鸡尾酒。
仰颈喉结鲜明凸起,上下滑动,极为粗野地咕咚吞咽而下。
他就着牛排饮尽了整杯。
这顿饭吃得很草率,吃完饭还不到八点。她说吃不下,他就也不吃了,剩下的餐品打包带走。接下来去哪儿呢?男生说要不然去看电影吧,附近有影院,打车回学校,时间来得及。她摇头说不。这一天男生可能也是被她扫够了兴,语气消极地说行吧,你定,咱们去哪?
她说我们就去你那里不好吗?
她忍耐地说,
“我们不去外面,就待在一起,不好吗?”
是在西餐厅后门,她不喜欢开阔地,抗拒站在笼罩光源的正门。这里非但没有光,不远处还是垃圾桶,地面灰黑不堪。她在西餐厅里不脱外套,像随时要走,热得汗流浃背,出来了被凉风一激,反倒冷起来,抱住了双臂。
这姿态也像是一种抗拒。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送她东西,她全程低头,吃饭很匆忙,始终是忍耐的表情。他觉得氛围特别不对,鲜明预感到拿出东西她绝不会收。
她到底喜不喜欢他?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想见可以拒绝啊。为什么答应又不配合?在外面要装不认识他。私下里又贴得很近。
他就这么见不得光吗?
在外面吃饭不愿意,在他那个破出租屋待着反倒愿意吗?再说这么晚了去屋里,合适吗?
孤男寡女,她不怕吗?
她信任他,他自己都不信任。
“太晚了。”他说,“白天肯定可以啊。现在天都黑了。”
“——为什么天黑了不可以?”
这话像是刺激了她。她应激般抬起头,声音突然颤抖地变大了。
远处街道的光朦朦胧胧地洒落,而角落仍然是昏黑的。昏黑中唯一的光源折射暗暗的如针的光斑。
她眼里鲜明有泪。
阵风拂过。
那滴泪滚动着,在散乱长发间斜飞出去。
她隔着这一滴眼泪的残烬看着他,眼里仿佛是怨恨的。
她就这么含怨又含泪地盯着他,质问道:
“为什么天黑不可以去找你?”
……那么忽冷忽热的一个女孩。
他人生中第一次心动的女孩。
站在他的身前,仰视他的眼睛,
如泣如诉地问,为什么天黑不能去他的房间。
可能是刚刚的鸡尾酒度数太高,夜风中腰椎涌上一阵激热,向上流窜直冲天灵。胸口心跳大得堵塞喉咙耳道。世界隔着一层轰隆隆的蓝色海面。他听见自己说不是的。声音低哑得像一个陌生人。
“不是的。”他说。
“你想去,什么时候都可以去。”
“——你要去吗?”
她怔住了,片刻,薄而红的嘴唇轻颤起来。连同抱住双臂的指尖也微微发起了抖。她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在他的凝视中垂下了眼。鸦羽般的睫毛灼烧着光。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眼泪。他在她说出答案之前抬手按住了她的肩。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直接的肢体接触。
掌心压下,她的棉衣比看起来还要薄,能直接碰到内侧单薄的肩头。她轻轻瑟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开。
她看向建筑深处,无意识凝望绿色脏污的垃圾桶。直至听见高处男生沙哑的声音,怔怔抬起了眼。
“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温柔地说,“我送你回学校吧。”
……
……
对了,我抽奖中了一些东西,也用不上,刚好你在,帮我处理一下,可以吗?
……
黎潮——我很抱歉偷看了你的作业本——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跟刚刚的话题没关系,你千万不要误会,好吗?
……
……
八点半返校,晚自习时间,寝室空无一人。走廊光色透过木门窗格洒落。室内昏暗寂黑。书包里寒假作业和最新款手机并肩,白色包装盒修长简洁。包装盒边是精致的毛绒玩偶。一只纯黑色的兔子。
她拿出它,抱住它,贴在脸上。黑色兔毛颗颗打湿,濡湿成冰凉的絮状浮毛。
室内暖气依然很热,她抽纸胡乱擦掉脸上浮毛,忍着抽泣脱掉既不御寒又不好看的薄外套和灰围巾,扎起汗珠浸湿又风干的卷曲长发。穿着蓝白色的套头校服上衣,在昏暗中给新手机换SIM卡。这是第一个她自己的手机,第一个她自己设置的系统。跟随智能语音说话时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之后会不会识别不出来?她总是在担心。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去自习。但是她没有去。
她想尽可能多在昏暗中待一会儿。
或许这一切不过是寒冬腊月里火柴划破的幻觉。新寝室里隔着正方形窗格投进的这道走廊的光就是火柴引燃温暖的幻象,只有在暗处它是清晰的。等到她走出房间,走到教室里,这点朦胧的温暖就消失了。等她再从教室回到房间,无论兔子、海、小小的一束花还是十八岁这年收到的第一份礼物都会随着灯光明澈的亮起而宣告结束。或许那男生不过是她压力太大又太冷而产生的一个幻想。像仙女教母。可是仙女教母是不存在的。只有海底的巫女是真的。用声音来交换代价巨大每走一步就像踏足针尖的双腿才是真的。无缘无故降临到她头上的,除了骗局只会是幻象。等到火柴熄灭,幻象消失,一切就都消失了。
而骗局至少为这场演出留下一个演员。
她祈求上天这是一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