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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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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人静,万籁俱寂。窗帘拉合,他倚坐桌边,掌握设备,屏幕幽蓝熹微。她靠过去贴住他,他伸出手,温暖的掌心落在她的发顶。他没有看她,还在看着屏幕,滑动操作片刻,方才放下手机,垂落视线。
深夜太暗,屏幕扣下,便没有光色了。房间里没有夜灯。她不确定他是什么表情。这让她更担心他会消失,不由得贴得更近。他靠在桌边,站着,在高处,大腿和床边平齐。皮肤有一点凉。他还揉着她的头发,像要给她一点慰藉。可她还是觉得不够。她抱紧他的腿,倾身贴在了他的腰间。
他好像在呼吸,好像在吐气,两者都是沉重的。但他还在。他抬手撩起她的头发,轻轻抚过她的脸。药膏方才蹭掉了。便拿起药膏,挤在指腹,她侧过脸去,用未被掌掴的那一边脸贴他,黑发拨到一边。外伤膏再次涂抹到脸上。不像刚刚那么烫了。他说,“疼吗?”她摇摇头。他说用抹一点吗?她说不用的。他收起药膏,说那吃一片消炎药吧。
她看出他兴致不高。
但他还是把药和水递给她。是他的水杯,保温杯沉沉的,水是温热的。她吃下消炎药。两人在安静中依偎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他轻按她的头,她松开手,他去开门,回来拎着什么东西。他说,“我开灯了?”她怔了一下。他说,“你要收拾一会儿吗?”她说嗯,垫上纸穿好下衣,说好了。下一秒哒一声暖光照下,他把手上拎着的东西放到桌上,一一拆开摆放,是附近茶餐厅的点心和粥品,小巧精致。而后去地上翻一个粉紫色的纸质口袋,口袋里移出一个小小的糕点盒,摆在书桌正中央。拆开是一颗圆圆的巧克力蛋糕。
是一小块黑色的巧克力蛋糕。
发梢凌乱散落,黑色线衣贴身,肩头薄得像一片纸,却又是锋利的。她坐在他狭小的单人床,侧颊红痕覆盖淡白乳膏。她凝望着这块蛋糕,纤长的睫毛低垂下去,慢慢闭合,嘴唇先是轻颤,而后紧咬。她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连呼吸也是哽住的。只有水珠大颗滑落,滴答,滴答,错落砸下。
纸袋里还有东西。他翻出来,拆开包装,在哗啦哗啦的塑料声中展开它,拉开它,替她披上它。她低下头,是一件白黄相间的连帽外套,很厚,可拆卸,颜色鲜亮,款式简洁,刚好可以穿在校服外面,不会冷,也不会热。
打火机引燃烛线,火光中溢出烟尘。灯光闭合,黑暗中只剩烛火明灭。对侧他落座下去,在书桌对面,她平日做题的位置。火苗摇曳灼烧,他的脸在烟火与浮光中若隐若现,他凝望着她,视线里情绪也若隐若现,他好像是微笑的,好像依然在沉重地吐气。但他的声音依然清亮而舒朗,他说黎潮,恭喜你迎来新的一岁。
“十八岁生日快乐。”
世界归于沉寂。她忽然想到透过宿舍窗格洒落的走廊的光,它与眼前的火苗重叠了。同样幽暗,同样稀薄。朦胧。转瞬即逝。他说吹蜡烛吧,该许愿了。她说不要。为什么?火柴熄灭就看不见你了。我们可以开灯啊。不要。她固执地摇头。好吧,他妥协。那就这么吃吧,烛光晚餐。
烛光晚餐,听起来还挺浪漫的。他一支一支点起剩余的蜡烛,做成简易装置,灵巧地固定在空余的餐盒上。烛火渐渐簇拥,火苗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神色并不像是开心,像沉进海底,虚幻而抽离。红色的火光和掌印交融在一起,她的头发仿佛也像火一样。只有眼睛,泪意蒸发,暗暗的一道磨砂镜,晃不出亮色来。她为什么总是不开心呢?她这么小,怎么心事这么重呢。这顿饭她吃得依然不太多,烛火的味道弥漫开来,闻起来有点呛人。粥,她只喝了一点,点心大多被他吃了。两人都没吃晚饭。她把蛋糕吃得干干净净。她到最后也没有吹灭一根蜡烛。但起身时有风,蜡烛燃至尽头,自己熄灭了。
单人床太窄。他怕她掉下去,自己睡在外侧,而她靠在墙边。两人中间隔着一段。她凑过去抱他。这不是更容易掉下去了吗?他只好搂着她往靠墙的方向躺。同床共枕,她的腿缠在他的腿,手攀在他的肩,头发散落在暖色的枕头。他说好了,睡觉吧。你明天六点五十前不是要到校吗?快十二点了。她不说话,轻轻蹭他的腰,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眸光湿漉执拗。这晚最后折腾到两点才睡,到底还是用上药膏。第二天早上闹钟惊醒,他临时下楼给她买牙刷。她穿着新衣服去学校。周一早上人多,他只替她叫网约车,没有送到近处,回家拎行李箱出门打车,去高铁站赶早八点的班次,刚好时间充裕。
24
坐立难安。怎么坐都不舒服。脸上还有伤。好在是长头发。两侧刘海儿垂落下去,低头做题便看不见,下早自习和朋友一起上厕所,脱下去垫的纸上有血。朋友在门口等她,见她表情有异,把她拉到楼梯拐角低声问怎么了?我听说昨天你爸打你了。他知道了吗?
“不是那些事。”她消沉道,“黄老师的课,我假期没去上,我妈不知道。”
“啊?!可是你也没影响成绩啊!上补习班不就为了提分吗?分都提上去了凭什么打你啊!”
“也不是成绩。”她摇头,“一模家长会上她说有意报名的还可以继续,是跟学校进度,临时去不会跟不上。你记得吗?这话是在点我。回家他们问我,我就说不报。然后私底下黄老师问我爸确定吗,我假期就没报。”
“我记得,但这怎么了啊。没报就没报呗。”朋友不理解,“你考得那么好。”
“我妈,年前状态不太好。忘了给我补课费,所以我才没报名。”
朋友义愤填膺:“我还是没懂,这有什么?不去就不去呗!你都学成什么样了!你爸怎么这样啊!”
“我爸也不是因为这个…”她依然摇头,这时上课铃响了,两人匆忙从楼梯拐角跑回教室。上午第二节下课,大课间活动时间,朋友和她一起请生理假,依然在楼梯拐角,问,“那到底因为什么啊?我刚仔细一想你爸也不像有暴力倾向…”
简单地说,她说,“他以为我偷钱。”
外界流言是广,仅限于中学生,传不进家长耳里。他们的年纪和工作同这类八卦都太遥远,就是听了,也不会同自己的女儿联想到一起。让他们愤怒的是家里的事。
寒假前母亲生病,忘记给她补习费,她没有报名补课班,但照常在上课时间出门,跟母亲说在上课。母亲自然以为她拿到钱。
而家长会后黄老师说她没有去上课。
那么,钱哪里去了呢?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在家,从没有把男生送她的礼物拿出来。但下课见面猝不及防,见到父亲时,耳朵上还戴着耳机。上了车逼她拿出来一看,手机已经换了新。问她东西哪来的,她说不出口。——当时她想着说了更麻烦。他们一定要误会,说不定还要找他的麻烦。
当时她没有意识到父亲怀疑的是另一件事。
这一笔补课费,数目恰好合得上男生送的礼物。
他们以为她偷钱买电子产品。
事情发生的当下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车里母亲也在,只是没有去接她。她想说你根本就没给我啊?那么东西是哪来的呢?想到这里话又吞回去。于是两人对她的人品进行一番愤怒的评判,告诉她成绩不能代表人品。她全程一言不发,母亲要她回应,她抿着嘴唇不说话,样子冷淡倔强,把母亲气哭了。父亲因此用力地打了她,说她不尊重妈妈,又被母亲连忙拦住;结果他俩反倒争吵起来,一个说就是你娇惯孩子,另一个说还不是你什么都不管?
就这么撕扯了一段时间,到最后她也没说话。
到家后争吵近两小时。双亲没收她的手机,非常失望地把她送回了学校。
朋友听完好一段时间没说话。
沉默许久,说:“怎么自从遇到他,你身上尽是些倒霉事啊,黎儿。”
“可能不破不立吧…”她解嘲道,环绕一圈,见四下无人,俯身凑到朋友耳边,轻声耳语,“我昨天在他屋里过的夜。”
“卧槽。”朋友小声说。“没干什么吧?”
“做了。”她说。
“卧槽。”朋友气声说。“没做到最后吧?”
“做到最后了。”
“………………”朋友,“黎潮你…我真服了,你脑子真是有点进水的。你——哎我,——哎我真……”
“反正他们都那么说。”她消极地说,“再说我昨天也成年了。”
“哦对了!”朋友这才想起来,也是故意转移话题,“我给你买了礼物!生日快乐黎儿!我放包里早上忘给你了。”
是一款粉色的手账本。附带数卷蓝色的胶带纸。图案精致可爱。她大受感动,抱进怀里狠狠流泪,说小石你真是我最好的宝宝。朋友就看着她叹气。叹到最后在角落小声问她,疼不疼啊?什么感觉。她说好痛。没什么别的感觉。朋友说我靠这男的纯人渣吧。她说不是的他人很好的,你看他还送我衣服。朋友只差头顶冒出三个句号,看她的表情极其扭曲,忍住了没说什么。午饭吃完她高高兴兴在手账本上贴胶带做笔记,一面贴,一面想到昨夜。座位轮换制,这周她坐窗边。白日天空明澈,窗外春景亮丽,日光下那些说不清的压抑和委屈好像都消失了。鲜血与冰凉药膏黏稠化开,一切被他所赋予的甜蜜而灼烧的痛楚覆盖。她喜欢这种痛楚。她不由自主捧住脸颊低下头,脸还是肿的,很烫。但其他事情她已经忘光了。
做一会儿数学题吧。
她现在最喜欢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