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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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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高考倒计时六十五天,十八岁生日当天,周日。
起床收到零星几条生日快乐。
洗漱,穿衣,出门。下公交身后有人窃窃私语,身前有人频频回头。补习班教室人影幢幢。黑板上笔迹模糊成一团白色。视野中只有试卷清晰可见。
试卷前页残留他的笔迹,是昨天他教给她的公式定理。他教的方法很有用。听起来像歪门邪道,但用在题目上非常奏效:就是先用高等数学的视角审视题目,得出正确答案后依照平常的答题套路和知识点工工整整地胡说八道。说是胡说八道,其实就是逆推和包装,说不定能写中正确得分点。只要答案是对的,过程又大体正确,就算中间步骤有点问题,老师也有可能给分。附中早在高二上学期教完所有课本内容,学到她这个地步,再花时间专门记忆这些公式,听起来浪费,其实学起来意外很快,而且奏效。她一向是会就会,不会就不会的,连草稿纸都干干净净,一丝不苟。他教给她的,则是一些…规则之内的变通。这让她的解题思路稍微开阔了些。
他说高考之后,他的知识已经还给老师了,所以其他科目,他教不了她什么。只有数学。可就算是数学,他也不算很擅长,所以除了和她一起看高等代数网课,解高考数学试卷,只能教给她当时他的解题思路。
他们做起题来是两种不一样的逻辑。
她要先梳理思路,梳理好了再做,做起来很顺。但一旦思路打结,就一点也写不出来。讲到这里时,试卷横着看两人都腰痛,她和季晓一起坐在他的床上。年长些的男生靠得很近,侧颜是干干净净的、俊秀而恰到好处的轮廓。他身上有温暖而清新的气味,声音落在她的耳畔,清亮专注,像清水激流,将人从复杂、阴郁、扭曲和让人恶心的漩涡中拉扯出来,清越濯洗干净。他说你看,黎潮,我们都知道,这个阶段咱们学到的东西都差不多,到了这个程度,上到考场上,我们掌握的知识点也都差不多。你对知识点和答题套路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我们现在要想提分,不如跳出来从试卷外面看一看。
首先,我们不要去想什么超常发挥。他说,做试卷的是人,是你。你了解自己,你知道自己什么状态,会写出什么东西。——你说你之前那次发挥失常,为什么?……因为语文作文跑题。她说。我当时在胡思乱想。他说对啊,所以只要你不胡思乱想,你就是正常状态,而你的正常状态已经足够优秀。超常发挥是碰运气挑状态,但我们不需要碰运气,只要心态平稳,我们总是万事俱备,只差一点灵感。
然后,我们再去想排名、题目和分数。他说,在保证你的状态的前提下,7:2:1,现在你能保证90%的分数都拿到。剩下这10%,要么是你完全不懂的超难题,要么是当年考试新出的创新题,对不对?……对。她说。他说这也就是你和竞争对手要争夺的分数。——你研究过历年真题吗?
嗯…她说,我都做过。
不是做过。他说,你看,补习班老师把同一个题号的历年真题编成一册,你也一一订正了。他翻出整理打印的高考知识点放到她面前,健康而匀称的手指左右横滑,他说你看,万变不离其宗,永远是考这几个知识点。再怎么创新,再怎么新定义,不会超出这个范围,不会出你解决不了的难题。黎潮,你绝不比他们差什么,你一定会。你不如反过来逆推——出题人想借这个创新题考验哪个知识点?你对各种套路掌握很熟练,但创新题没有题库,所以你不能依靠经验,要自己去想。——跳出题目本身,这是和什么有关的东西?可能用到哪个公式定理?你一定明白。
你要自己去想。
高考是淘汰,也是筛选,是分数之战,也是正和博弈。所以黎潮,你不需要真的会,真的学懂弄通玩明白。你只需要比你的竞争对手多写一道公式,多稳一条思路。
他说黎潮,如果你是7和2,我绝不会对你说这些,我会说最重要的是题目本身,成绩和身边人没关系。
但你不是。
你是那个『1』。
你只差这一点灵感。
我知道你压力很大,认为异想天开,但这些天看你做题,我认为你父母讲得不无道理。——你确实只差一点。
“你差的不是天分。”他说,“是心态。”
他说黎潮,你父母真的说得对,你没发现吗?
“你是个天才。”
……
……
下课有人窃窃私语。
身前有人频频回头。
前页他的字迹洁净工整。
白纸黑字,油墨清晰。银色圆珠流淌滑动,走珠滚动骨碌细响,字母平稳刻印纸张。像纤细而漆黑的藤蔓,抽芽,生长,攀爬,蔓延。
透彻蜿蜒半页纸面。
下课铃响。人影幢幢,模糊一团。
众目睽睽,她戴上耳机,起身离场。
22
开学月余,春,四月三日,周日夜。
补习班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瘦高个,蓝色夹克,黑色束腿裤,装束陈旧皱皴,神色平淡麻木。并非出于情绪,而只是生活日常,无波动的一张脸。
他站在稍远处观察那个男人。
补习班上大课,从早到晚,大多学生只上前三节,黎潮全天上课。下课前二十分钟他在公交车站外看见他,从附近某停车场走出,一路和他顺路走到机构。
大概是哪个学生的家长。
机构少有家长接送,他站在便利店门口,假装买烟,眺望而去。男人平平地立在补习班门外正当中。下课了。鱼贯而出的学生像海水分流,摩西之刃分割两端。左右两侧都投以好奇的目光。一面看他,一面走向公交与地铁。后方第二批学生走得更慢,更磨蹭些。仿佛等待什么,直至一人挑先走出,怔然定在了原地。
视线愈发集中而去。
交流,注目,一步三回头,稀稀拉拉围观。
纤瘦高挑的女生垂首走过去,喊了一声“爸”。
人群注目而去,视觉中心毫无交流,中年男人面无表情,转身迈步。她紧随其后,跟不上对方步伐,小跑起来。他注意到学生们有人在偷偷尾随看热闹。但两人一路全无交流。他绕路从反方向走去停车场。见一辆出租车驶离,再走进去,停车场已经没有行人,另一侧入口有学生在张望。他走过去,听见两个看热闹的男生闲聊。
“真是她爸吗?能不能是男朋友啊。”
“扯淡呢搁这,她男朋友挺壮吧。再说年纪哪有那么大。”
“谁知道呢?她不是还给对象绿了吗。谈个老头也有可能啊。”
“你这就纯造谣了。”
“哥们知道内幕?”
“她对象还没跟她分呢,那天我看他俩一块坐公交。你记得不?就一班总爱打篮球那个。”
“我靠是他啊!我俩一块打过球!哥们真爱啊,这都不分。小视频传得到处都是,换我不干她一顿不错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男生意味深长道,“——忍常人所不能忍,一定有过人之处啊。”
另一人笑起来,于是两人都笑了,笑到最后前者道,“不过她心理素质也挺强大的,这样了还自个儿坐前排做题呢,跟个没事人一样。”
后者轻飘飘道:“人家有自己的解压方法呗。”
他们还在说什么,但讲到这里他就没有再听下去了。他打车回出租屋,收拾好东西,装好行李箱,放下准备送她的礼物袋,打开电脑做课堂作业,做了二十分钟,做不下去。又不想跟朋友打电话,进屋冲了个澡。票已经买好了,明早八点,下车刚好赶上周一下午的课。周五卡着时间回,周一卡着时间走,一个月来周周如此。晚上七点,没吃晚饭,他饿着肚子关灯上床,盖被睡觉。
窗帘未拉,路灯昏暗的白光隐约交杂月色洒落。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一觉醒来天色依然漆黑,天空中一弯细细的蛾眉月,几乎看不见月影。时间停留在夜里九点半,他才睡了两个半小时,身体沉得像睡了一整晚。不远处有敲门声,像一觉睡醒的幻觉。半梦半醒间他看着漆黑的月亮。于是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涨潮的浪逐渐接近,蓦然汹涌而上,雪白啪地打在他的耳畔。他惊醒了。真的有人在敲门。什么人?他倦怠地下床开门,一团漆黑蓦地冲进他的怀里。他仓促接住,匆忙关门,而那团漆黑已经紧紧抱住了他。不要走,她说,不要让我走,哥哥。
他这才发现她在哭。
他仍然很倦怠,甚至更加倦怠。或许因为刚醒,意识尚且渺茫,他抬手用一种对他们来说有些陌生的亲昵动作抬起了她的下巴。室内只有一点蛾眉月昏暗的银华,而他的阴影罩着她。他看不清,但也不必看清。她的脸颊烧灼滚烫,燎起一片清晰的肿胀。热度从她的脸灼烧到他的指尖,再窜升到他的胸口。他说涂药了吗?她说没有。他说我下去给你买点外伤膏,你在这等着。他把她扶到床上,她还在哭,小声啜泣,攥着他的衣角啜泣。月光洒落在她的脸上,半侧掌印鲜红蔓延,泪眼睫毛濡湿,一颗一颗滴下珍珠。他耐心地揉揉她的发顶,像安抚一个孩子,说等我一会,好吗?我买好了就回来。她含泪点头说好,放开他。
药店离得有点远,好在还开门,深夜里门面帘幕透明,投落一片雪色的光。他买下一支外伤膏,一板消炎药,一盒○○套,回房间她已经脱掉鞋子上了床,蜷缩在最角落。他要开灯,她说不要。哥哥,不要。他于是借着月光替她处理擦伤。指腹触碰上去,她的脸颊细腻灼烧,膏体腻热融化。她说哥哥,我成年了。他说嗯,我知道。她说可以吗?他一言不发。膏体涂完,他说你睡吧,我在这里陪你。她抬起脸看他,眼睛里是绝望的水光。泪意在昏暗中滚动着亮点,像一颗银色的针尖。她颤抖地说哥哥,我不是○女的。
这句话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句稻草。
他跨步上床,半掐住她的肩,蓦地按倒下去。她仰面躺下,泪意滑落在腻热的药膏,眼睛和脸都是亮的。他侧身去拿,粗暴拆开包装,撕烂的纸盒里鲜红塑料掉了她一身,一个也没留在他手上。他伸手去捞,她已经拿起它,撕开它,褪去它,替他使用它。她会用。他都不会用。无温度的药膏在皮肤上滚动,指尖冰凉纤细,寸寸抚过血管。他单手捧住她的脸,俯身下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她的眼睛湿热、她的呼吸颤抖,她的唇舌嫣红,她像一团漆黑的藤蔓,抽芽,成长,缠绕,攀附,绞紧,束缚,而汁液是湿漉的泪,是嫣红的血,是烫人的雪白药膏。她呼吸困难,声音滞涩,指尖在床单拉伸纵向的褶皱。她看见他的脸逆光悬在高处。他依然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身形宽厚而高大,他像天空罩在她的头顶,那么遥远而虚无。他是真实存在的吗?直至这一刻她也不清楚。会不会像她以前看到的恐怖故事,这里是仅限夜里出现的一隅窄小空间,是阴间的廉租房,第二天起床回来就无影无踪?但好在疼痛是真实的。炙热是真实的,他留下的烙印也是真实的。夜至深处蛾眉月绽开旋扭的漆暗散射的银白,天空在漆暗的银白中起伏低喘,掌心滚热发力,掐紧她的侧颊。还没有结束。她顺着他的力道捩过身去,这夜如此漫长,她希望它更长,更长,拉伸到无尽头,蔓延至无垠天空,无边无际,如烟花缥缈散去,气球飘向高处,至高处绽开皮囊脱落,稀有气体重归天地。疼痛如此鲜明,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好像只有这一刻他是真实的。十八岁生日夜,这是她收到唯一一份礼物。至少她留下了一部分。这一部分永远不会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