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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风 总觉得他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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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顺车行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混在熙攘的人群里,不得已降下速度。
一名身着灰粗布衣,头戴斗笠的小贩立刻凑到车窗边,高高举着一个时鲜果篮,对车内吆喝:“夫人,尝尝果子吧,岭南来的新鲜荔枝,咱一直用冰镇着。”
云路会意,佯装不耐烦的样子:“去去去,谁是夫人!”
小贩满脸堆笑,递着好话:“小的眼拙,姑娘,是姑娘,您尝尝咱这果子,绝对新鲜!”
一路颠簸,司马见微也累了,干脆下了马车,让云路应付城门守卒的例行检查,自己则和心遥在路边挑起了果子。
小贩点头哈腰,手下麻利地整理果子,声音如丝,恰好传入司马见微的耳朵:“小的几乎问遍了京中的墨宝斋,那些个老板见了纸样都讳莫如深,最后在深巷中的一处文房宝苑打听到些眉目。老板说……”
司马见微不经意地挑着果子,道:“说。”
小贩拿起荔枝,好似在认真介绍,压低了声音:“纸是澄心堂,文渊阁典籍监的独门手艺,制作工艺繁复。往年皇上为显恩宠,还曾向外赏赐过。去年会这门手艺的老师傅意外过世,现在的工匠,基本是徒子徒孙之辈,手艺渐近失传,宫中用的都少了。”
司马见微握着果子的手微不可查地一顿,她点点头,似乎对果子很满意,随口对身边的心遥道:“这筐果子都要了。”
果然是从皇宫流出来的纸张。
皇长兄究竟是突发善心,还是另有谋算,尚且不可知,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如若传递字条的人真是皇长兄,那么她已然是大皇子落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了。
司马见微一颗心仿佛沉在湖底,她抬头望着皇宫方向,那隐匿在云雾中的金屋瓦砾高台亭阁,一切都遥不可及,却又在明目张胆地左右她这微不足道的人生。
微风卷起墨色发丝,零散落覆在她的唇边,心遥抱着半筐挑好的果子,傻乐着把剥好的荔枝塞进司马见微嘴里。
司马见微回过神,深深看了一眼皇宫的金色瓦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瞬间散去,转身回到了马车中。
心遥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品评果子,云路用手肘碰碰她,暗示主子有心事,心遥这才想起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顿时噤了声。
车马慢行一路无话,将至府门,云路先下车放凳,却见两个陌生男子立在公主府门前。
两个人既不说话,也不叩门,就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徐徐而来的马车上。
“两位公子到公主府,可是有事?”云路上前,客气问道。
为首的男子虽然身着常服,却气质矜贵,闻言上前一步,对着马车从容一礼,声音清越如玉:“微臣兵部库部司员外郎吕含章,拜见公主殿下。今日冒昧叨扰,只因前几日的宫中夜宴,离席时偶然拾到殿下一首饰。此物贵重,不敢假手他人,故趁今日休沐,特来归还。”
他身后的黑衣随从适时奉上一个精巧的锦盒,盒盖微启。
车帘纹丝未动,静默良久,才传来司马见微不辨情绪的声音:“有劳公爷,请公爷花厅看茶。”
司马见微回到内室,对云路淡淡道:“更衣。”
云路心领神会,取来一件深青色绣云凤纹的锦缎常服,心遥则在一旁为她重新梳理发髻,簪上一支点翠步摇。
褪去一身山野随意,司马见微目光沉静,看向镜中的自己。无论今天吕含章因何而来,她都不能在气势上逊下一筹。
上一次与吕含章面对面交谈,还是在十年前老明德公的葬礼上,那之后,虽然同住一城却再未有过交集。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拜访,一定不是还个首饰这么简单。
司马见微来到花厅时,吕含章正背着手静立在一边,观赏挂在西墙上的《听莲图》,察觉到司马见微进来,立马转身揖礼。
她径直走向北面主位,敛裾端坐,姿态中带着天然的皇家雍容。直到落座,目光才平静地投向吕含章,虚抬了一下手:“公爷请。”
吕含章从容坐在东侧首位,姿态挺拔,恭敬又不失风骨,轻轻挥手,长随便将那枚锦盒再次奉上。
云路接过盒子,放在司马见微身侧的紫檀木方桌上,轻轻开启盒盖,里面的簪子也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
丝绒衬垫上,流光溢彩的翟鸟簪子静静躺在其中,鸟身由金丝层层累叠,点缀着碧玺宝石,华贵非凡,翟鸟回首,口中衔着珍珠璎珞,端的是活灵活现。
司马见微从锦盒上收回目光,看向吕含章双目炯然,虚礼道:“此乃圣上亲赐诰命夫人的翟鸟簪,据本宫所知,如今陛下御封的几位诰命夫人皆不在京中--吕大人,私造御赐服冠,依律当满门抄斩。”
吕含章也不急,低眉浅笑:“殿下误会了,就算借给微臣一百个胆子,微臣也不敢,更不会做此等犯上之事。”
司马见微只愣了一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伸手亲自合上锦盒,微微颔首:“原来是令慈遗物,老明德公清廉一生,儿时每每见到明德公夫人进宫,都是戴着这只簪子。只是不知吕大人今日处心积虑见本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殿下不喜拐弯抹角,微臣便不再隐瞒。”吕含章恭敬道:“殿下可知,南吉国求亲队伍不日便会进京?南吉国不远千里,派世子来求亲,诚意满满,和亲势在必行。殿下以为,陛下会让谁去和亲?”
司马见微的心跳仿佛漏掉一拍,她抬眉看着吕含章,这个承袭老明德公爵位十年的青年,如今也学得智谋深沈,丝毫没有当年在宫中做伴读时的稚拙。
“外人都道在这京中,本宫最不守规矩,可今日一见,原来吕大人才是那个不守规矩的。就算本宫知道圣心向谁,又为何要告知吕大人呢? ”她面上装得不明所以,突然以手掩口,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道吕大人属意本宫的妹妹--令徐公主,想让本宫替你说上几句?”
吕含章闻言并不为自己辩白,享受一般品了口茶,微微一笑:“茶汤清澈,香气清冷,这玉蝉翎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今日能在公主府品鉴此茶,是微臣之幸,亦是殿下之幸。”
“哦,原来是吕大人在衙门做官久了,也学会了旁人那一套打哑谜的本领。”司马见微拂去茶杯里的茶沫,语气带了几分讥讽。
花厅内一时间安静得可怕,龙泉青瓷的茶杯之上,袅袅水汽慢慢升起,水汽掠过空气,似乎能听到根本不存在的“嘶嘶”声。
吕含章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对面的《听莲图》上,眼中是说不出的情绪:
“世人奉行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却鲜有人道过刚易折,过柔则卷。家父生前虽有国公爵位加身,功高爵显,却也不得不被多方势力掣肘。
殿下自小在宫中长大,五年前奉旨独自出宫建府,这五年里的苦楚,恐怕旁人是无法理解的。家父过世后,臣一人撑起偌大的国公府,想必这京城之中,能明白臣心中无奈的人,只有殿下了。
臣虽承袭爵位,却因自小不学无术,即便在朝为官,也不过五品员外郎,如今国公府失势,微臣今日想做的,不过是借殿下之力,保住全府上下四十三口性命。”
司马见微闻言面露疑色,刚才诸多试探,二人皆是心知肚明,现下吕含章突然坦言难处,倒让人无从接话。
她低声叹气,似是无奈又带着几分同情:“公爷这话本宫倒是听不懂了,陛下亲旨公爷承袭爵位,国公府又有陛下福泽庇佑,哪里来的性命之忧?何况本宫现下自顾不暇,如何能助公爷保住府中人的性命?”
吕含章闻言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递上,眼中尽显真诚:“微臣今日正是来给殿下送破解之法。”
云路将书信接过放置桌上,司马见微余光瞟过书信,并没有急于打开,而是静静地看着吕含章和他身后的长随。
一股清风从厅中穿堂而过,在她的脚底打了个旋儿就消失了。她头上的点翠步摇却静止了一般,连流苏都纹丝不动。
吕含章的葫芦里面究竟装的什么酒,只有打开书信才知道,打开,就意味着站队,伴随而来的是更大的风险。
她没法看清吕含章到底是谁麾下的马前卒--她只知道,暗中勾结朝臣,单凭这一项罪名,就够她在御前喝一壶了。
吕含章仍是那副低眉浅笑的样子,好像对司马见微的拒绝毫不意外,他躬身行礼,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东风已为殿下备好,微臣告退。”
“云路,送吕大人。”
云路紧跟其后,吕含章行至门口,身形微停,轻飘飘留下一句:“棋局已开,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司马见微一双桃花眼凝望着吕含章渐行渐远的背影,那背影逐渐模糊,与记忆里的某个轮廓渐渐重叠,直至消散。
“殿下,国公爷的信真的不看看吗?”云路手持信函,试探问道。
司马见微看着云路手中的信函,微微皱着眉,那封信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洞穴的另一边究竟是救命稻草还是云罗天网,只有打开才知道。
心遥心疼司马见微,扶着她回了内室后,便照招呼人烧水:“殿下歇歇吧,这几天事多,您这又劳心又劳神的,可别累坏了身子,左右求亲队伍还有五日才进京,您就先歇缓两天吧,有什么事等歇好了再说。”
司马见微明白他们两个的担心,由着心遥给她卸掉珠钗,轻轻揉额角。
“刚得知和亲消息时,我太过于心急,如今想来给张璀送信属实不妥,幸得有人拦截下信件。今日吕含章来,表面说是为了保住国公府,恐怕背后还有别的原因。”司马见微心思流转,分析着当前的局势:“信中所谓的生路,只怕代价不菲。”
心遥还在猜信中可能写了什么,另一边云路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低头小声道:“殿下!难道……国公爷已经参与到了党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