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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路 沈青崖给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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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夜而已,南吉派使臣来大钧求娶公主的消息不胫而走,已经在京城中传遍了。
南吉国大张旗鼓,本就是瞒不住的,消息走漏司马见微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云路,从今早得知消息后,就沉默着不说话。
司马见微自是知道云路在恼她没有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可这事儿连司马见微都还云里雾里,摸不清头脑,干脆先放着,说不定什么时候云路想通了,气就消了。
安顺车行的马车早早就在府外候着了,司马见微躬身上了车,坐在鹅羽软垫上,她拢了拢身上天青色窄袖常服,如瀑的长发中隐隐透出素色的竹节簪子的哑光。
“与虎谋皮,万不可取”
这八个字就像一条沾着凉水的鞭子,无时无刻不在抽打她的神经,昨夜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合眼,现在只觉得眼皮有千金重。
她靠在马车壁上,阖上眼睛,一双羽睫微微抖动。
在京中能有这手眼通天的本领的,除了父皇和皇长兄,她再想不出第三个人。
那草书的字体她倒是见父皇和皇长兄用过。
只是父皇一向不喜欢自己,如果是父皇发现她私下给张璀那封书信,必然不会只有这一句警告式的提醒,只怕此时她就不是在去云渡寺的路上,而是在诏狱度过残年了。
至于皇长兄……皇长兄的生母,也就是已故的先皇后,与自己的母亲媗妃曾是闺中密友。先皇后故去,母亲曾奉皇命抚养皇长兄半年。
如果皇长兄是为怜悯而做这件事,倒也说得过去,可是单凭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
这个想法一跳出来,司马见微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她自嘲一笑,心烦意乱地拉开车帘。
外面喧嚣的烟火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车内,却又被那层薄纱死死挡住。
她看着外面不真切的车水马龙,才发现她与这广袤的天地,终究是隔着一层看不穿的隔膜。
合上车帘,将尘世喧嚣再次隔绝在车外,司马见微再度闭上眼睛,却在不知不觉中,坠入一连串令人窒息的梦境,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紧紧追逐,惊险逃脱,换个场景仍然被追逐到仿佛没有前路。
直到最后猛然惊醒,才发现马车已经停在了云渡寺的山门。
下了马车,清风夹着青草的清新,混着徐徐香火的味道扑面而来,这股熟悉的味道让她一阵心安。
随着僧人的指引,一路来到大雄宝殿,云路和心遥留在门外,司马见微独自跪在单独准备出来的香案前,聆听僧人们的梵唱。
这是母亲过世之后,庇护她的老嬷嬷带她养成的习惯,后来老嬷嬷也过世了,独留她一人守着空荡荡的桐华苑。
她深知宫中暗箭难防,干脆作无心尘世之态,每日布衣蔬食,赖在云渡寺听经,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可以说云渡寺是她童年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安心度日的地方。
听经结束后,照例要去往生堂。
从大雄宝殿到往生堂会有一条小路,这条小路两旁种满了梧桐树。
司马见微看着两排生机勃勃的梧桐树,心中不禁怅然,曾经只因为母亲的一句喜爱,父皇一声令下,云渡寺不过一年,便种了满山的梧桐树。
只可惜梧桐不喜繁密,不到两年就已经死了一半,后来母亲过世,父皇再不愿见到梧桐,便又命人将梧桐树尽数砍了,只留下通往往生堂这条路上还有一些。
司马见微的目光掠过这些幸存的梧桐--父皇与先皇后伉俪情深,想来父皇是不想刀斧之声,惊扰了先皇后的清净吧。
她没在往生堂停留,径直进入内部的往生净世,云路和心遥仍然只在门外等着。
此处专门供奉当朝天子已故妃嫔的牌位,如今牌位已有两座,分别是先皇后长孙氏和司马见微的母亲媗妃陈氏。
司马见微熟练地为两位牌位奉了香,旋即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默拜。
“两位母亲在上,女儿将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希望两位母亲在天有灵,可以保佑女儿一切顺利。若见微诚心所致,所请可达诸天神佛,还望佛祖保佑见微,所愿皆成。”
司马见微话音刚落,一阵檀香的清幽萦绕鼻尖,身后传来沈清崖低沉的声音:“阿弥陀佛,殿下幼时我便与殿下相识,还是第一次见您向神佛祈祷。”
沈清崖自顾上前,为先皇后和媗妃敬了香,转身跪在司马见微身旁的蒲团之上,乌木佛珠绕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像极了一件趁手的兵器:“每日上山祈祷的香客数不胜数,无一不是求一个安定,若神佛有知,这天下早就太平了。殿下须知,神佛,亦有自顾不暇之时。”
司马见微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侧首看了看沈清崖:“师傅是修行之人,难道也不信世间轮回命数?若连神佛都自顾不暇,又何以凌驾于众生之上?”
沈清崖虔诚低头叩拜,再抬头,眼中却没有修行之人的慈悲,反而是一股肃杀之气:“修行乃是修身养性,而非将身家性命押付于虚无缥缈之中。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抬头却望之不见,其实人心即神佛,人心之窄阔,便是神佛之低高。”
“哦?”司马见微直视着前方的牌位,声线平稳无波:“我只道人分贵贱,官有高低,却不想神佛也有。”
沈青崖缓缓转动手中的佛珠,字字珠玑:“十八罗汉本领通天,却居佛祖座下,高低贵贱不在神佛与否,而是人心所向。”
司马见微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她看着沈清崖:“沈清崖啊沈清崖,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她叹道:“你可真是个妙人!”
“殿下谬赞,小僧胡乱解读还望殿下勿怪。小僧也曾在战场厮杀,如今皈依佛门,所求与众生无异。”
司马见微为先皇后和媗妃烧了亲手抄写的佛经,时至午时,今日的礼佛就算结束了。
两个人沿着后山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上,虽然近来天气炎热,此时山中却是一片凉意,倒有几分“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意思。
到了山腰视野开阔的凉亭,二人甫一落座,沈清崖给司马见微斟了茶,便开口问道:“殿下方才说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此次前来可是有问问小僧的意思?”
司马见微悠哉喝茶,道:“是想让你算一卦,南吉的和亲使团不日将至,沈大师以为,谁会去和亲。”
“当今陛下有六女,其中四位公主还未成年,这和亲的人选若不是殿下,那便是宫中备受宠爱的令徐公主了。”乌木佛珠在手指尖轻绕,沈清崖给司马见微填满了茶,微微一笑:“不过小僧观殿下印堂红润,便知这和亲之人,一定不是殿下。”
“这是为何?”
“殿下来找小僧,”沈清崖直言不讳:“便是已经将能走的通路走遍了。”
司马见微平静地看着沈清崖,她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沈清崖的说辞。
沈清崖继续道:“殿下不能和亲,也不应和亲。殿下心中有千山万川,有黎民百姓,不该困在区区婚姻樊笼之中。”
司马见微不置可否,却也表明立场:“你方才也说,和亲人选无非我与令徐,令徐备受父皇母后喜爱,就算为了家国大义,父皇允她和亲,可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小僧虽然多年不踏入尘世,不过今日倒是可以给殿下指一条路。”
“什么路?”
“——替嫁。”
司马见微搓着茶杯的手蓦地一顿,凉亭中落针可闻。
她抬眼看着沈清崖,眼中的暖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谁家的女儿不是女儿?难道只因为我们是天家之女,便可以随意左右她人性命?”
沈清崖郑重行礼,他没有丝毫慌乱,仍是那低沉稳重的声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殿下若能成就一番事业,即便将来史官执笔,记录下的也只会是殿下恢宏的事迹--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铛!”
茶杯重重落在石桌上,司马见微的眼神愈加冰冷,她审视着沈青崖,像是要看穿他这十年修行的伪装,看清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为何变得如此攻于算计。
“放肆。”强压下心中怒火,司马见微径直原路返回。
她走得极快,云路心遥两人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堪堪绕过凉亭,便听到身后再次传来沈清崖的声音:“殿下可往西南去!”
西南边境之外是南吉国土,若是奉旨和亲,那不正是往西南去么。
司马见微参不透沈青崖的意思,她恍若未闻,拂袖而去。
与此同时的明德公府书房里,吕含章正襟危坐在一方雕刻繁复的楠木屏风前,腰间透白的组佩垂落于地。
他执笔写着什么,时而皱眉,时而沉思,一行行端正的台阁体渐次浮现在纸上。
案头的松林小鹿香炉紫烟袅袅,吕含章停笔,目光顺势落在对面挂在墙上的旧画卷上,青烟缭绕,神思也随着香烟飘散,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
半晌他才回过神,收起不知何时翘起的嘴角,将刚才写好的信件塞进信函。
小厮的声音从书房紧闭的门外传来:“公爷,车已经备好了。”
“知道了。”吕含章的声线清冷如玉:“下去吧。”
小厮刚退下,便有人无声推开书房门。
此人穿着一身青黑衣衫,脚着一双软底黑靴,步履无声,目光低垂,对着吕含章躬身道:“公爷,公主的銮驾已下山,按行程,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可入城了。”
“好。”吕含章起身,一丝不苟地抚平衣襟的每一道褶皱,玉立的身形在华贵常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修长,宛如临风的修竹一般。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中却无笑意:“是时候去见见这位公主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