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存档里死了八百次》咬一口鲸魚

8、存档

　　“女士们、先生们，列车即将到达：溪州站。”
　　“请您提前整理好随身行李物品，避免遗漏在车厢内，下车前请将座椅靠背、小桌板恢复原位……”

　　车厢广播传来“叮咚”脆响，城中村楼房逐渐被长长的崭新站台取代。
　　高铁靠站前，应栖还在游戏社区查隐藏攻略，她记性好不用截图，浏览一遍就能滚瓜烂熟。
　　不过一码归一码，此项技能不适用于实操。

　　至于应栖为什么不趁热打铁，继续“撸猫”？
　　纯属因为她要脸。
　　这种内容躲在被窝里偷摸玩就够了。

　　在外面，应栖担心被人误会她有小众癖好。
　　她嘴上正得发邪，其实搜索历史密密麻麻列出种种臆断：

　　“猫被摸耳朵会舒服吗？”
　　“猫粘人的表现有哪些？”
　　“猫不听话怎么办？”

　　猝不及防的，电量不足20％的后台弹窗出现在上方。
　　应栖讪讪划出界面，丝滑切断蓝牙连接、摁熄屏幕，准备留点电打车。

　　挤出车厢刹那，溪州独有的潮湿风浪席卷而来，抚平被逼仄空间蒸热的脸。
　　这里就是应栖土生土长的地方。

　　溪州作为旅游城市，随处可见古城古建筑，婉转多情的几汪淡水汇聚成溪州人的悠闲浪漫。
　　哪怕暴雨天，见到披着小羊皮、穿着手工旗袍的女人在雨中散步都不稀罕。
　　——因为倪小蕊女士就干过。

　　应栖打车直达小区，家住十七楼，出电梯时难免有点耳鸣失重。
　　掏出钥匙开门后，敷着面膜的倪小蕊探头“咦”了一声，“你爸呢？他出发接你去了，没在火车站碰到？”
　　“没。”应栖下意识找手机，结果发现没电关机了，无奈抬头：“说了不用接。”

　　倪小蕊撕下面膜，年近四十五的岁数，皮肤却保养得很好，颧骨处晒斑如同加以点缀的天然腮红，眉眼圆润和善，目光却犀利果决。
　　见过的人都说，应栖长得更像妈妈。
　　不过，母女俩性格截然相反。

　　“我叫他去的，你一个人打车不安全，没看到人他自己知道回来，用不着你操心。”倪小蕊快速洗了把脸，口吻不容置疑：“锅里有汤，喝了赶紧洗澡睡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宿舍肯定作息不规律，明天早点起来吃早餐。”
　　还是这副强势的性子，应栖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知道啦。”

　　三小时后，房间没开灯，应栖躺在熟悉的床上，头发分散铺开，发尾还没干，蓬松枕头凹下去一块颜色更深的水渍。
　　外面传来父母叽里咕噜的声音，应栖听了个大概，爸爸想问她为什么不收生活费以外的红包，被妈妈以“啥事都没孩子休息重要”为由拒绝了。

　　等客厅渐渐安静下来，应栖拔掉充电器，点进游戏。
　　00786根据定位识别，更换了一件适用于溪州古镇的交襟汉服，整颗脑袋故作深沉道：
　　“恭迎吾主。昨日公务已载录在册，可批奏折查阅。”

　　话说一半，00786将手伸进袖口，残影闪过，他变成举起托盘的姿势，中间放着绿头牌。
　　“是否召见林小主？”
　　林小主？

　　*

　　足足五秒，应栖才反应过来，00786指的是林扶骁。
　　她咬住嘴唇，笑得难以控制，床的弹簧咯吱咯吱响，平复神色后义无反顾选择“是”。
　　摊牌了，她就是昏君。

　　应栖对这项设计很心水，准备返校后自己制作测试GPS插件模型，计划着用Unity引擎配Mapbox等。
　　游戏自动省去过场动画，完美建模脸和身材缓缓出现在门前。

　　“林扶骁”两眼惺忪，耷着眼皮懒散打了个哈欠，仿佛刚睡醒。
　　为提神胡乱抓了抓头发，冷不丁碰到毛茸茸触感的猫耳，表情整个垮了，眉峰愠怒上挑，嫌弃不言而喻。
　　“蠢管家玩儿挺花啊，见过这死出的主子么，逗猫呢。”

　　话一出口，他嘴角向下撇了撇。
　　应栖精确捕捉到了，以为这是配合语境的微表情算法。
　　这游戏果然活人感拉满。

　　殊不知，刚刚林扶骁被系统警告了。
　　系统：“请宿主摆正态度，如果继续滥用权力，系统将强制使用标准答案回复：‘你的专属小猫来啦！求摸摸。’此外，笨蛋是违规词。”
　　林扶骁挑眉耍赖，他就随口一说，哪儿知道字幕真给放上去了。

　　在此期间。
　　00786框出左上角状况栏进行教程补充，红色数值条赫然减少了四分之一。
　　“哔——检测到您的老公心情值降低！请主人随时留意养成面板，如果心情和体力值过低，有可能会导致角色死亡哦！”

　　“网上都说BE结局很难触发。”应栖认真思索道，“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
　　但是保险起见，她操控视角，推开小洋楼的门，拐弯走进药店。

　　游戏内置景与现代城市高度吻合，落英缤纷的香榭大道，公交车摇摇晃晃停在站台，自行车叮铃铃穿过花店，系着围裙的NPC正悉心照料玫瑰。
　　而应栖所处的药店光线冷白，货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药盒。

　　戴着细框眼镜的眯眯眼NPC跌跌撞撞站起来，胸口名牌镶嵌着两个字：小刘。
　　“您好，欢迎光临甄贾药店，我是药剂师小刘，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有三个选项。
　　A.我想买药；B.质疑店名；C.讨教性／知识。
　　应栖：“……”是正经店吗？

　　可惜没有D选项，不然——
　　三个都想选。

　　事实上，应栖的确这么做了。
　　她根据指引点进存档，当即测试读档。
　　“成功了。”应栖难掩兴奋。

　　第一次，她选B。
　　下方弹出主控对话框：“真假药店？不好意思，我没有恶意，但你们店名……容易引起误会。”
　　NPC小刘顿时黑脸：“这你就不懂了，我妈妈姓甄，我爸爸姓贾，他俩名字合在一起多有内涵啊，真假自在人心，主打童叟无欺！”
　　嘀嘀。
　　【甄贾药店小刘好感度-5】

　　应栖噎住，重新读档后选C。
　　NPC小刘笑得一脸坏水，左看看再右看看，竟然把大门关了，室内暗下来。
　　“这你就问对人了，放心，绝对绿色无公害。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我们需要年龄登记。”

　　画面抖动，一双漫画手从下往上推出模糊的证件，NPC确认完，系统弹出提示框：检测到该用户已成年，以下剧情适宜19岁以上的玩家观看。
　　应栖莫名口干舌燥。
　　小刘在期待的目光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中间画着圆鼓鼓的“两性禁止”图案，书名直抒胸臆：《小黄文之动作十八式》。

　　【爱好相投！甄贾药店小刘好感度+5】
　　【获得道具《小黄书》隐藏属性+5】
　　【“林扶骁”好感+？】
　　【“林扶骁”心情-10，体力-10】

　　“问号？”应栖赶紧去属性面板扫了两眼。
　　好感数值还没刷新，而隐藏属性不予显示。
　　她对未知领域产生了浓浓的好奇心，决定就用这个档继续过养成。

　　应栖从药店出来，扣除金钱的声音从头顶飘过，银行卡库存少了整整2000。
　　需要做任务赚钱了。
　　一个场景过场动画结束，应栖回到客厅，将名为“兴奋剂”的药喂给林扶骁。

　　【“林扶骁”心情+20】
　　应栖松了口气：“幸好，扣的都补回来了。”
　　00786鬼鬼祟祟拉好窗户，自认为很贴心地邀功：“主人，说明书在这里！只要是药，都会有副作用哦。”

　　“副作用？”应栖狐疑道。
　　叠成三角形的说明书缓缓展开，内容如下：一次性消耗品，服用后立即增加心情值；但具有催情效果，请根据身体状况三思而后行哦。
　　催……情？

　　纸张被销毁的瞬间，林扶骁忽然扯了扯领带，居高临下慢慢逼近。
　　他呼吸紊乱，硬朗紧致的胸脯翕张急促，这一秒，纹身都红得触目惊心。
　　“愣着干嘛？躲一边儿去，别跟我说你迫不及待了。”

　　变故突如其来，应栖被杀得措手不及，她也很想问：“往哪儿躲啊？”
　　有“林扶骁”的人物建模在前面挡着，主控视角都划不动。

　　为了增加游戏互动感，左下角突然出现选择框。
　　A.扑上去；B.不反抗。
　　“没了？”应栖歪头说道。

　　就两个选择，横竖都是错——A吧。
　　顷刻间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骑在林扶骁腿上，他锁骨泛起红晕，衣服要脱不脱，胳膊直挺挺挡在两人中间。

　　林扶骁别开头放狠话：“*的，别动。”
　　他眸光转动，眼底锐利但潮湿，“劝你少乱来，骑上来简单，下去由不得你。”

　　应栖的脸也红了。
　　现在的人工智能好会撩啊。
　　她舔了舔唇，决定将错就错。

　　可没曾想，系统不合时宜地框出状态栏，全屏疯狂抖动，是体力值告急的警告！
　　【剧烈运动进行时……】
　　【“林扶骁”体力值降为30！】
　　【“林扶骁”体力值降为20！】

　　【“林扶骁”体力值为0！】
　　【危险！“林扶骁”即将死亡！是否选择支付1亿金币复活？】
　　【检测到余额不足，复活失败。】

　　前一秒，00786还念叨着“非礼勿听”，捂住眼鼻嘴蹲在墙角不出来。
　　后一秒，00786火速换上丧服披麻戴孝！00786在空中撒了把纸片：“主人请节哀。”
　　【达成结局-体力不支】

　　刹那间，屏幕跳转到初始界面，《TA和你的365天》几个手写字体印在翻开的笔记本上。
　　应栖：“…………”
　　不是吧，她竟然触发了BE结局？

　　人在家中躺，她却体会到了风中凌乱的感觉。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

　　“栖栖，还没睡啊，明天又起不来。”隔着门，倪小蕊传来的声音有些模糊。
　　应栖把头闷进被子里。
　　装死到底。

　　房间外。
　　应鑫磊蹑手蹑脚走近，给倪小蕊披了件外套，“栖栖都快毕业了，给孩子留点独处的空间吧。”
　　倪小蕊眉头一横：“我能不知道吗？栖栖在学校那么忙，我想让她多睡睡觉。”

　　二人往主卧走，倪小蕊想起了什么。
　　又说：“老应，咱栖栖好像有情况了，她一个人在房里嘀咕半天，我估计跟哪个小男生聊天去了。”

　　应鑫磊“嘶”一声：“话不能太绝对，现在的小姑娘净喜欢半夜聊八卦，从讨厌谁聊到不生孩子，短视频都这么演。”
　　倪小蕊翻白眼：“你根本不懂咱闺女。”
　　依她看，应栖这孩子哪怕吃瓜吃到自己头上，照样能漠不关心。

　　*

　　同样是十月初，江临雨季汹涌而至。
　　凌晨间歇降落霏霏细雨，翌日拂晓，早秋的银杏叶软绵泡入泥淖。
　　一夕之间，温度骤降。

　　乐队工作室的玻璃门起了层薄雾。
　　今天是月头大扫除的日子，但是成员各有各的忙，晚上七点才聚齐人。
　　邱何带头开门，嘴上还不忘数落：“都不肯带钥匙，配的备用钥要么丢了，要么放家里落灰，个个不长记性。”

　　替补贝斯手赖子延笑着贫嘴：“不长记性的还没到呢。”
　　他是板板正正的寸头，五官硬朗阳光，浑身上下穿一身潮牌，像极了某些风评不佳的体育生形象。
　　偏偏他是正儿八经学美声男高音的，偶尔给乐队合声。

　　赖子延没明说是谁，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
　　谢迎主动拿起扫帚，给他两个肘击，“得了吧，林哥一人包揽后勤那会儿你都没来，他本来就忙，碰上最近刚出院，多歇歇怎么了？”
　　其他人忍不住逗他，“哟，刺儿头谢迎变成护哥狂魔了。”

　　他们闹得沸沸扬扬，宋俞炜嫌吵，拉上头戴式耳机，站在门口听摇滚。
　　其余成员走进去开灯——
　　猛地看见沙发上睡了个人。

　　林扶骁长腿没地方放，微微蜷着，紧绷在沙发边缘，他上身穿了件不厚的卫衣，额头却全是汗，直直滑落在喉结和锁骨间。
　　精瘦的腰露出半截，黑色工装裤起了层褶皱。

　　听到脚步，他皱着眉睁眼，眼角绯红，眼球上血丝充血，喘/息粗重。
　　“都凑我跟前干嘛，没正经事做？”
　　声音更是沙哑到极致。

　　林扶骁抓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脖子钻心的疼。
　　这三天，应栖在游戏里疯狂存读档，光测试心情值都换了不少药。
　　从打着兴奋剂旗号的“春药”和“助阳丸”，再到所谓效果立竿见影的“能量特饮”和“特浓苦咖啡”，享有一切味觉和感官神经的林扶骁饱受折磨。

　　不过这些无关痛痒的东西，骂两句也就过去了。
　　更烦的是，他在存档里反复经历死亡。

　　每次都在同样的地方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
　　林扶骁何止不痛快。
　　他快憋屈死了。

　　就这，愣头青系统还对应栖赞扬有加。

　　第十次读档，应栖在一览无余的厨房磨咖啡豆时，系统星星眼：“玩家为了宿主的健康数值反复试错，她真的好有耐心。”
　　林扶骁：“人菜瘾大。”
　　系统：“……”

　　外出购置特效饮料时，应栖小心翼翼到一步一存档，系统频频点头：“所有可能性都被玩家考虑周全，她真的好细心。”
　　林扶骁：“见识少了，笨蛋不开窍。”
　　系统：“……”

　　因不良药物触发亲密举动时，应栖大胆扑上来，系统老脸一红：“解锁新姿势了，如此落落大方清新脱俗，她真的好勇敢。相比宿主……的反应，多有不雅。”
　　林扶骁喘着气，什么脏字都出来了，脸上还是不争气的红了：“她耍流氓你骄傲个屁。”
　　胳膊肘往外拐。

　　系统不仅不帮，还悄咪咪在游戏内增加了粉红泡泡特效。
　　它在心里振奋鼓舞：玩家好棒！玩家好厉害！玩家继续加油！
　　宿主，你也有今天。

　　总而言之，林扶骁身体乏力，心里闷着生气，人都阴郁了不少。
　　他索性省去路途时间，懒得回家了，窝在工作室随便眯一下。
　　于是，睡得浑身不舒坦。

　　可荒陨乐队其他成员不这么想。

　　几人面面相觑，没说话却胜似千言万语。
　　误会逐渐一发不可收拾。

　　第二天。
　　设备还开着，林扶骁写完最后一个伴奏就没管了，瘫在休息室的懒人沙发上回微信，脑子里复盘怎么润色。

　　忽的，余光瞥见左手墙边贴了张A4手绘海报。
　　是以前没有的东西。

　　林扶骁懒洋洋抬眼扫过去，纸上写着：
　　“工作室是我家，文明靠大家。”
　　“请勿在此处进行任何繁衍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单方面动作，尤其是三个字的XXX。”
　　“谢谢合作！”

　　林扶骁荒唐笑了笑，他有洁癖，顺手扯了张报纸垫在沙发表面。
　　“赖子延也不怕纵／欲过度。”

　　不过，他向来大度。
　　“别人”的特殊癖好，林扶骁才没空管。
　　丝毫没往自己身上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