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存档里死了八百次》咬一口鲸魚

7、存档

　　隔天，江临大学同城微博炸开了锅。
　　三日后黄昏时，应栖抱着资料走出图书馆，一路上依旧能听到不少八卦。

　　“最近乐队那事儿你听说了么，闹挺大的，医院都发声明了。说是罕见病误判，以后进行临床研究丰富应对措施？”
　　“真有这么简单？别是内部推卸责任，说不定是实习生捅的篓子。”

　　“诶，先别急着骂草台班子。评论区都解码贴图了，林扶骁家和院长挺熟的。喏，还一块吃饭来着，八成是串通好的炒作。”
　　“有道理啊，怪不得几天‘医学奇迹’，平时开开玩笑算了，拿这种事娱乐化就过分了。”

　　这些天，林扶骁被下病危的事在学校传开了。
　　从简单讨论演变成阴谋论仅仅用了一个晚上，有人说荒陨乐队蓄意炒作、占用公共资源。
　　某些事业粉借机造势，新闻学头脑风暴，打造荒陨乐队“不死鸟”人设，噱头与讨论度将他们推上风口浪尖。

　　别说他们。
　　就连亲眼目睹一切的应栖都难免恍惚。

　　“栖栖，还在听吗？”倪小蕊在电话里催促道，“说好了啊，这次放假必须回来。你们大三学期课少，在宿舍呆着也无聊，让你爸开车去接一个半小时就到家了。”
　　应栖立刻回神，对她的话哭笑不得，“妈，我坐高铁回来就二十分钟。”
　　爸爸性格温吞，开车上高速只敢压着最低限速。

　　倪小蕊：“那能一样么，你爸开车多稳啊。冰箱堆满了你爱吃的，你不在家都浪费了。”
　　“放心，票都买好了，保证准时到家。”应栖耐心解释道，“点名想吃你做的糖醋小排。”
　　“这孩子，活着就为一张嘴。”倪小蕊咯咯直笑，语气心满意足。

　　挂断电话，应栖慢慢往宿舍的方向走。
　　楼栋前后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她们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行李箱被拖拽出骨碌碌的声音，压过香樟落叶沙沙翻滚的动静。
　　二楼半窗口淌着蜜糖色落日，打在应栖脸上，尚有软乎乎的余温。

　　一名浑身黑色朋克风的女生擦肩而过，仅对视一秒，她径直冲应栖走来。
　　发紫的黑唇动了动，传来了田雨安的声音，“今天回来这么早？晚上还去图书馆不？”

　　应栖踌躇片刻，定睛看了又看才敢弱弱出声，“安安？”
　　田雨安眯眼，浓密睫毛扫下黑乎乎的影，很粗的飞扬眼线像蠕动的苍蝇腿。
　　她指着自己的脸问，“不然呢？我是化妆不是整容，不至于认不出来吧！”

　　应栖舔了舔唇：“……”
　　难说。
　　田雨安打个响指，“我不管，你必须补偿我，走，吃大餐去。”

　　应栖刚好也没吃饭，乖乖任她牵着。
　　穿过车水马龙的商业区，霓虹灯忽明忽暗，粉蓝光晕朦胧视野。

　　说是吃饭，可她被带到了游戏厅。
　　周围闹闹哄哄鱼龙混杂，甚至不乏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应栖坐在自助唱歌机的椅子上，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心墙》的MV，电子音一遍遍重复“您的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的提示。
　　她味同嚼蜡般咀嚼田雨安买来的红豆味车轮饼，硬生生咽下去第一口，她才开口：“安安，这就是你说的大餐？”

　　“别急嘛，吃点东西垫垫。”田雨安又拿来一袋糖炒栗子。
　　她努努嘴，将奶茶吸管对准柜台旁液晶电视。
　　75英寸的屏幕正在打广告：“为庆祝本店开业五周年，全场充值返利百分之四十。另外，截止到今日23时59分，抓娃娃积分榜第一者可获镇店之宝！”

　　田雨安狠狠嘬了口奶茶，“CC，看到柜台上的大白熊没？全店周年庆一等奖，折现奖金1000呢，在场这么多人，起码有一半都是冲着它来的。”
　　应栖点点头，“所以，你打扮成这样就为了抓娃娃？”

　　“什么叫就？你不知道现在的初高中生有多厉害，积分榜全被他们霸榜了，再不拿出点威慑力，我连娃娃机都抢不到！”
　　应栖轻描淡写笑了，眉目描摹春日溪水，手上指尖微微用力，剥了颗板栗送进嘴里。
　　“哪有，凭实力也能取胜。”

　　田雨安顿时斗志昂扬，转头扎进学生堆里。
　　应栖是吃零食容易占肚子的体质，手上的小吃吃了七七八八，没那么饿了。

　　临近十月小长假，商场活动应有尽有，她随便逛逛，最终停在篮球机前研究规则。
　　店员热络地上前介绍，“这个很简单的，球投进去就有分，折扣算下来差不多一局两块钱，感兴趣可以体现一下。”

　　应栖礼貌应了声“好”，兑换完虚拟货币往里投了五个。
　　机器自动激活，篮筐左右晃动，两颗篮球自然滑落，她手忙脚乱接住，奋力往前抛过去。

　　架势有模有样，可惜——
　　全程六十秒，一个都没中。

　　店员对“0”这个数字傻眼了，反复核对是不是机器出了问题，“可能是框生锈了，以前也有顾客反馈，体验不够丝滑，多试几次肯定能进。”
　　“……嗯。”
　　应栖表面岿然不动，其实手心都出汗了。

　　她硬着头皮试了几局。
　　无一例外，统统为零。

　　应栖望着花花绿绿的天花板，认真思考离开地球的可能性。
　　社会性死亡怎么不算死呢？
　　她就不该对资深游戏黑洞抱有期待。

　　店员越想越不可思议，非要找经理拿钥匙，临时检修。
　　应栖眼皮都没抬，掂量着最后几枚硬币，一股脑全投进去。

　　时间慢慢流逝，她的记录仍然没被打破。
　　刚想破罐子破摔放弃，身后突然有人扶住自己的胳膊。

　　对方散发着淡淡柑橘驱蚊水的香味，炙热掌心给凉飕飕的皮肤刺激得一激灵，隔着薄衬衫，能感觉到他指腹硬硬的茧。
　　力道却轻盈，向上抬起来。
　　“唰。”球进了。

　　应栖原本寡淡如水的神情溢出些许高兴，她回头道了句谢。
　　猛地撞上林扶骁似笑非笑的眼。

　　他戴了个帽檐极深的棒球帽，半张脸都笼罩在阴影下，显得眉弓骨更为高挺凌厉，有几分不驯桀骜感。
　　林扶骁也发现应栖瞳色挺淡的，总喜欢抬眼看人，葡萄似的大眼睛一览无余。

　　想起游戏里那点瓜葛，林扶骁就忍不住阴阳怪调的。
　　“客气。要不是看你玩的费劲，我也懒得管。”

　　*

　　应栖眉头拧了起来。
　　其实，那天从医院回来后，她心里始终有种说不清的怪异感。

　　她觉得，林扶骁对自己有敌意。
　　再仔细琢磨，眼神里掺杂着更复杂的东西，像无奈、依赖、愤慨。
　　更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怒其不争的恨铁不成钢。

　　今天依旧这样，应栖的猜想渐渐得以落实。
　　她不露声色，试探性表现大度，“还是懒点好，刚动完手术，不适合多操心。”

　　林扶骁喉咙发哑：“……啧，劳烦惦记，我谢谢你还差不多。”
　　听不懂好赖话就算了，还反过来数落他一番，整的自己里外不是人。
　　城府不浅啊。

　　应栖快速眨了眨眼，见他表情如常，以为多虑了，故作轻松活跃气氛，“没事，应该的。”
　　林扶骁舌尖顶了顶上颚。
　　烦的。

　　店员拎着钥匙匆匆回来，注意到数字变动，表情欣喜若狂，简直比应栖本人还激动。
　　“嚯，这不进了一个么，恭喜你啊。可以来前台抽奖了。”
　　应栖点头，跟在后面走，悄悄回头看一眼。

　　赛车机撞出墨蓝色块，方向盘高速回旋，多重机械音效轰炸神经，头顶彩灯旋转着电光黄。
　　四处人头攒动，林扶骁鹤立其中，不紧不慢接了个电话，嘴角噙着倦懒的笑，路过几名年纪不大的小女孩，红着脸偷瞄。

　　他不容置喙打断道：“娇不娇气啊谢迎，没我还上不了台了？”
　　对面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林扶骁满不在乎挑眉，暧昧又淡漠。
　　“行了啊，我不喜欢太粘人的。”

　　说完这两句，他大步流星离开游戏厅。
　　提到“上台”二字，应栖恍惚记起，今天是荒陨乐队加场live日。
　　由于是庆祝主唱“手术顺利”的临时加场，官方发博林扶骁因病缺席，所以地点选在没场次安排的新酒吧——某大型商场负一楼。

　　原来就是这家商场。
　　难怪林扶骁碰巧路过了。
　　他这人片叶不沾身，不打招呼的来，随心所欲的走。

　　应栖明白，林扶骁帮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她跟他并不熟。
　　别想太多。
　　她吹毛求疵地严于律己。

　　发票机“滋滋啦啦”吐出长票根，应栖被拉回思绪。
　　“给，鼓励奖。”店员给她塞了一张巴掌大的刮刮卡，热络解释道，“参与者都有，运气好能中一瓶可乐。”

　　应栖：“谢谢。”
　　她拿起柜台上的硬币左右蹭了两下，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谢谢惠顾”，反而出现一串数字字母。

　　店员撇一眼就知道情况，耸耸肩摇头，“又是CDK，今天刮出了几百个。”
　　CDK又名兑换激活码，通常适用于游戏、会员权益。
　　应栖甩了甩上面的屑，顺嘴问道：“哪款游戏的兑换码？”

　　店员很健谈，主动充当百度百科，“右下角有字，游戏叫《TA和你的365天》，好多年轻人都爱玩，优点是不肝不氪，缺点是有点无聊。”
　　“我也不跟你吹，送的兑换码只能开出普通品质的服装部件，好多玩家早就集齐了，压根不稀罕。”

　　应栖倒是有点兴趣，将卡片插进包里的小夹层。
　　她陪田雨安熬到晚上十一点，期间抽空背了点单词，零点之前，两人推着满满三辆购物车的毛绒娃娃去前台结算。

　　田雨安喜滋滋拿下奖金，带着应栖去高档酒店豪横点单，M9和牛澳洲大龙虾吃到扶墙。
　　凌晨学校有门禁，她们在学校附近的酒店睡了一晚。

　　第二天清早，两人顶着黑眼圈回宿舍，被打着哈欠的宿管撞见了，她“哎哟”一声：“你们玩可以，别动不动就通宵嘛，身体要吃不消啰！”
　　田雨安握紧拳头：“您太低估年轻人的体力了，昨晚住我们楼上那对情侣……”

　　应栖慌忙捂住她的嘴。
　　“阿姨，那我们先上去啦。”
　　说完，田雨安被拉回了宿舍，她瘫在电竞椅上哀嚎：“CC，这不丢人，谁让他们搞到天亮都不停，咱没上去干架都算好的。”

　　“没办法，隔音太差了。”应栖洗了把脸，鬓角碎发湿淋淋黏在脸侧。
　　她歪头想了想，又说：“你昨天的花销应该远远超支了，最好整体算一下，我A给你。”

　　田雨安一个劲说不用，可当看见微信给游戏厅支出账单超过600元后，她悔不当初，念叨着掉入消费陷阱了。
　　应栖早有预料，默默估算价格，把钱转过去了。
　　她下午还有调试排错训练，从实训机房出来时，天都黑了。

　　*

　　应栖直奔火车站。
　　顺利检票找到座位，她戴上耳机登录游戏、输入兑换码，一气呵成。

　　动车上信号一般，加载的圆圈转了八九圈才弹出物品框。
　　【恭喜您获得：布偶猫耳朵。】
　　【使用说明：戴上后无任何增益buff，喵喵喵喵，管他呢，可爱就完事了！喵喵喵喵！】
　　【注意：该物品含有隐藏彩蛋，与其他服饰搭配使用，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哦。】

　　应栖阅读完说明，选择邀请角色。
　　这次畅通无阻得多，穿着“可爱女仆装”的林扶骁出现在家徒四壁的客厅里。

　　她眼睛都亮了。
　　上回没仔细看，今天才发现自己的眼光有多好。
　　裙角被撕裂岔开，匀称长腿精瘦有力，微微饱满的胸肌把领口撑大了，再配上生人勿近的表情，禁欲和野性并存。

　　在此基础上，应栖迫不及待搭配了猫耳朵。
　　保存后，角色脑袋上方缓缓浮现触摸键。
　　这谁能忍住不摸！

　　她快速点击触摸按钮，兽耳像果冻般有弹性，在屏幕里被反复蹂躏。
　　刚摸十秒，画面瞬间拉近，像是“林扶骁”扑了过来。

　　他眼周发红，咬牙切齿盯着自己，最后凶巴巴吼了一句——
　　“喵。”

　　耳边传来灵动的音效。
　　00786“哒哒哒”跑出来撒花，“恭喜主人解锁第一个隐藏成就：喵了个咪的！”

　　应栖面红耳赤盖住手机，把邻座的人吓一跳。
　　这句甚至有语音！
　　太、犯、规、了。

　　一小时后。
　　林扶骁从工作室休息室醒来。
　　差点把一屋子昂贵设备掀个底朝天。

　　他手指关节咔咔响，打火机在掌心捂热了，坐地上像在克制什么，笑得又痞又坏。
　　“玩你们游戏纯当畜牲，今儿是宠物猫，明天是不是要我当舔狗啊。”

　　系统：“宿主放心，局内的确设有小狗尾巴，不过抽中概率很低。”
　　“滚，狗骂的就是你。”
　　“……”

　　系统看得心惊胆战，但也没再火上浇油。
　　毕竟，逼林扶骁喵喵叫的，也是它。
　　宿主生气在所难免嘛。

　　其余成员听到动静赶紧拍门，担心林扶骁出了什么事。
　　开门后，没想到他只是坐在地上放空，脸闷出红热。
　　邱何想过来看看，“发烧了？”

　　“没。”林扶骁拍拍裤子起身。
　　系统见他心情平稳下来，趁热打铁借机邀功，“宿主，昨天完成的支线任务已通过审核，即日起同步在游戏数据和生命体征之上。新规则刷新：玩家上线一天，您重回现实世界将延至八天，请再接再厉。”

　　系统说的支线任务，是指在现实生活中赚取玩家好感度。
　　简言之，林扶骁帮应栖投篮成功，他就能获得额外奖励。

　　虽然，林扶骁本来没想接这个任务。
　　他犯不着讨好别人。
　　只要应栖五天上一次线，林扶骁就能遵循这个规律，可控制范围内自由活动。

　　可是，他依旧帮了。
　　单纯觉得应栖这人太轴，看不惯。
　　今天听系统兑现奖励，延长这条还挺诱人。

　　林扶骁抿抿唇，在心里揶揄：“抠门儿系统难得大方一次，继续保持。”
　　系统沉默：“……”

　　屋里其他人同样发现了林扶骁的情绪转变，见他眉头舒展，脸上红晕犹存，整个人餍足懈怠。
　　几人不约而同想到——

　　玩挺野啊。
　　不过才几分钟啊，这就爽完了？
　　林哥也有难言之隐嘛，持久度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