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存档里死了八百次》咬一口鲸魚

9、存档

　　回溪州第五天，倪小蕊女士忍无可忍了。
　　“天天抱着手机玩，怎么不和朋友出去走走？西湾街道那边都开第三期了，逛的吃的一大堆，不少年轻人排队打卡。”

　　她说话也不耽误干活，一时冲动把苹果的皮削断了。
　　应栖正在浏览游戏攻略组官博，指尖快速略过，翻到底才舍得放下手机。
　　“刷到过，商业化太严重，吸引外地游客的营销手段而已，几乎没有本地人上当。”

　　倪小蕊狠狠将刀尖插进苹果里，恨铁不成钢道：“又找借口，懒死你算了。”
　　应栖将下巴埋进抱枕里，没有反驳。

　　听说商业街广场最近在举行十一相亲大会，晚饭后，父母二人出门散步消食，顺道去凑凑热闹。
　　应栖关书房里写作业，一坐就是三个小时。

　　九点半，她检查完代码，点击发送文件。
　　电脑跳出来自“汪老师”的微信新消息。
　　【对方已接收。】
　　【汪老师：好的.GIF】
　　是那种姹紫嫣红烟花绽放的循环动图。

　　应栖松了口气，习惯性打开游戏做任务。
　　【检测到新版本，总下载包约571MB，建议在WiFi环境下下载更新，畅享更丝滑的游戏体验。】

　　“难怪上午停服维护。”应栖若有所思道。
　　进度条一点点加载，她闲来无事，打开更新目录看了看。
　　“2.1版本更新内容如下：家居、服装活动商城上新，扩充新地图‘农家小镇’，修补拜访不同步BUG、增加室内家具摆放穿模补丁、更改NPC好感触发参数等。”

　　没了？应栖不禁蹙眉。
　　半个多月间，她陆陆续续提交的BUG反馈竟然一个都没改。
　　虽有疑惑，应栖只当是游戏工作室每天收到的反馈太多，没注意到自己也正常。
　　于是，她原原本本再次提交。

　　弄完这些，更新包下载好了。
　　应栖跃跃欲试点进游戏。
　　00786“啪叽”一声趴在屏幕前，圆溜溜的眼珠子像被显微镜放大了一样。
　　“主人泥嚎！听说了吗？最近我们城市最近发生了一件大——事！”

　　画面正中出现及肩长发主控的唇部分镜，淡淡的笑容带着几分宠溺，对白十分配合。
　　“我猜是《全民农场比赛》正式开启了？不瞒你说，每次路过中心街公告栏时，活动负责人总要给我塞两颗农家土鸡蛋，想不知道都难哦。”

　　“没错，主人好聪明！”00786退后两步，糯叽叽的脸蛋“啵”一下撤离屏幕，“恭喜主人，年纪轻轻成为土地承包商！”
　　应栖失笑：“高情商发言。”
　　主控固定文案与她不谋而合，半空飞过几只无语的乌鸦：“哼哼，话说的倒是漂亮。好啦好啦，快进入正题吧。”

　　00786对新活动详细介绍了一番，玩法很简单，做任务获取相对应的种子。
　　种出花草：产量累计到一定数额可以换取大型建筑，或者包成花束，送给想攻略的角色刷好感。
　　种出果蔬：产量累计到一定数额可以换取稀有菜谱，所制成的菜品会存储在背包里，是无任何副作用的纯天然加点道具。

　　官方为了带动用户在线时长，特地增设全服榜单环节。
　　活动期间，种植产量会统计出实时排名。
　　等活动结束后，最终排名前一百的玩家，将会获得特殊称号“人间永动机”和官方寄出的定制周边礼盒。

　　应栖在游戏社区搜了一下，新活动才上线不到半天，攻略已经满天飞了。
　　如果想获取称号，务必平均两小时上线收一次农作物，并触发所有NPC的隐藏任务才有可能稳居前排。

　　“好难。”应栖长叹一口气。
　　面对错综复杂的代码，她通通能迎刃而解；可面对需要定点完成的游戏人物，她却犯了愁。
　　00786攥紧小拳头：“家里有块田，快活赛神仙，主人加油哦。”

　　活动导语结束后，界面归于平静。
　　邮箱右下角标了红点，点开看后，发现是更新维护补偿。
　　【恭喜获得：金币10000，土地×8，花盆×8，初始温室×1，铁铲×1，初级营养液×10，“清凉一夏”套装×1。】

　　竟然送了套装？
　　应栖马不停蹄邀请“林扶骁”，换上新衣服。

　　保存退回首页，应栖惊呼出声，她看得目不转睛，嘀嘀咕咕道：“……名字取得太保守了。”
　　说是“清凉一夏”，其实是“一丝，不挂”。

　　从头到脚，也就下半身的薄荷撞色休闲短裤能被称之为“衣服”，其余地方赤条裸露，无限风光大饱眼福。
　　值得一提的是，居然能看到身体上流动的汗，透亮的水珠顺着标准人鱼线丝滑藏匿，滚进想入非非的地带。
　　肩颈线条利落分明，透着股清爽的荷尔蒙，交界处挂着一条白毛巾。

　　这还不是最绝妙的设计。
　　更脸红心跳的，是这套衣服的配套动作。
　　“林扶骁”嘴里叼着泛旧的十字架项链，头发往后撩，薄唇勾起轻慢不屑的弧度，袒露野性模样。

　　*

　　事实上。
　　正在摆Pose“耍帅”的林扶骁本人，对铁锈过敏。
　　“老子就没做过这么蠢的动作。”他在心里骂道：“呸，劣质的要死，嘴里一股苦味儿。”
　　如此骚包的动作，油田都比这清爽，真有女的喜欢？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系统学会了幸灾乐祸：“宿主放心，不会让您当着玩家的面吐出来。”
　　全然只剩游戏效果的保证，别的，只字不提。

　　半晌后。
　　应栖欣赏够了，歪着头疑惑发问：“他怎么一直这个姿势啊，卡了吗？”
　　她对着手机胡乱戳了几下，冷不丁触发了互动小剧情。

　　主控：“下地干农活……需要穿成这样吗？”
　　选项A：脱了，只许穿给我看；
　　选项B：不穿更好看。

　　应栖：“……”能不选吗？
　　林扶骁：“……”你爹要吐了。
　　系统得意洋洋：“嘻嘻。”选B选B！

　　剧情的短短一句话，让所有人陷入沉默。

　　虽然应栖对性转霸总的语录兴致缺缺，但她不想就这么僵持下去。
　　“选B吧。”应栖耸耸肩，“不穿确实更好看。”

　　林扶骁被系统强迫驱使着吐出项链，左手扯开毛巾隔空壁咚。
　　“好，晚上让你看个够。”

　　靠。
　　嘴巴自个儿动的，他压根就没想这么说！
　　林扶骁气得后槽牙快碎了。
　　“解释。”

　　系统去后台查了查：“宿主稍安勿躁，今天新版本刚上线，程序员还没来得及加插件，导致我方系统发生报错。”
　　它继续装傻充愣：“没关系，回答是完美答案就够了，我们大数据对全年龄段女性的爱好都深有研究，绝对不会出错……”

　　话没说完，应栖自顾自打断道：“嘶，这句不对劲啊，是不是又出Bug了？”
　　她被恶心得鸡皮疙瘩掉一地，只能无助地摩擦胳膊，缓解尴尬。

　　数据之外，林扶骁笑出一股子嚣张劲儿。
　　他招摇挑眉：“深有研究？”
　　系统：“……”

　　应栖意识不到游戏内的暗流涌动，她始终惦记着正事。
　　过完这个小插曲，应栖迅速切换到室外。

　　开启“农家小镇”篇章伊始，有段可爱写实风动画。
　　颠颠簸簸的大巴车上挤满了脑袋，窗外一帧帧更替四季，晴天的高耸楼房、雨天的水利工程大桥、秋天的丰收季乡野、冬天的柿子树农家小院。
　　倏然白光破空而至，纷飞的车票定格在围着篱笆的菜园里。

　　应栖就近做了几个任务，成功领到种子，她拖动目标进行播种。
　　松手瞬间，林扶骁出现在土壤旁，提着锄头往地里耕耘，从肌肉上的青筋就能看出他使了多大劲。

　　应栖噗嗤一声：“这是游戏给的福利吧。”
　　有生之年能看到不可一世的林扶骁如此接地气，她觉得很新奇。

　　游戏里的林扶骁就像听懂了似的，把锄头吊儿郎当扛肩头，恣肆玩笑。
　　“啧，串台了吧，拿我当擦边直播看呢？”
　　他撂下锄头，直视应栖，后者竟然从一个纸片人眼里看出了调侃戏谑。
　　“不好意思啊，这是正经农业TV，爱看看不看拉倒。”

　　就这个不屑一顾才对味！
　　应栖莫名长舒一口气，“差点以为老公变油了。”
　　幸好只是错觉。

　　林扶骁没吭声，不过对着系统吹了一个挑衅性极强的口哨。
　　系统：“……”
　　系统：“…………”
　　有、有那么烂吗。作为一个成熟的数据，它代码开始乱飘了。

　　慢慢的，应栖把所有资源都用完了，每格田地上都浮着“2h15min”的图标。
　　搞定。
　　她再三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拖拽画面时，发现农家村口的槐树下飘着一位和00786很像的虚拟管家。

　　轻轻点了点，它空洞的双眼泛起幽蓝色的光。
　　“是否选择与在线的其他玩家联机？”
　　应栖恍然大悟：“原来是联机通道。”

　　社交恐惧症并不妨碍线上活跃，她拉动在线玩家目录表，饶有兴趣地围观别人捏的角色。
　　“这位叫盆于晏的建模一流，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ID叫……江临清纯大蟑螂？这游戏竟然能捏出触角？”
　　“……”

　　这边应栖看得不亦乐乎。
　　系统与她的操作端时刻连接，因此，在应栖好奇联机玩法时，林扶骁的视角则能够直接与其他角色面对面。

　　一时间，荒芜贫瘠的乡村野岭遍地穿着千奇百怪的帅哥靓女。
　　其中还混进了几只模样神似蟑螂的不明物体。
　　荒诞到有些诡异。

　　林扶骁却见怪不怪，精神稍稍松懈下来，萎靡颓然阖上眼，借这点空档休息会儿。
　　偏偏周围一直有说话声。

　　有个少年音无时无刻不在对玩家撒娇：“姐姐，别老是看他嘛，我也有腹肌，先摸摸我的、先摸我的！”
　　林扶骁胃里翻江倒海：“在这游戏养儿子乱套了吧，口味挺重。”
　　作天作地作空气的玩意。
　　系统欲言又止：“……”

　　另一个服务意识拉满的肌肉哥恨不得分分钟办事：“还疼吗宝贝？我给你揉揉腰，咱们晚点继续呗。”
　　林扶骁难得纡尊降贵挪了挪脚。
　　“把别人当大床房滚？玩儿阴的。”
　　他嫌脏。
　　系统在识别违禁词边缘疯狂试探：“……”

　　最后，还有一位阴阴郁郁的“妒夫”，除了自己以外，全世界都是假想敌，黏着玩家问了好几遍：“老婆，你已经两分十五秒没理过我了，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你说，我改。”
　　说完，他指着林扶骁的方向说：“唉，没老婆的男人就这么窝囊。”

　　林扶骁彻底烦了。
　　可想到对方都是既定好的低智数据，又生生压住脾气。
　　“真没骨气。”他都不稀罕搭理。

　　谁离了谁能活不下去？林扶骁从来不信这个道理。
　　系统忍无可忍，颇为煞风景地插话：“宿主，您离开了应小姐就活不下去。”
　　林扶骁：“……滚。”

　　他说话没什么顾忌，全当周围是模拟数据模组。
　　平时装出来的谦和温润在游戏里摊牌了，连渣都不剩，往那一站就是招风树敌的活祖宗。

　　与之相反的，应栖是纯粹的普通玩家视角。
　　关闭联机选择后，场地依旧风平浪静，甚至连天气都变化甚微。
　　面板倒是增加了一条翠绿色的称号：【开荒萌新】。

　　应栖顺手将其佩戴在左上角状态栏之下。
　　再次收回视线，某项数值陡然闪跳，从个位数蹦到四位数，连带着字体也变灰了。
　　“嗯？”应栖怔愣一秒，冷静录屏：“像开挂判定。”

　　剧情过程中，邮箱的信封标签左右摇了摇。
　　【您收到一封投诉信。】
　　【您有八封投诉信待查看。】
　　【您有十二封投诉信待查看。】

　　应栖：“……？”
　　哪来的投诉。
　　她略带迟疑地点进去，邮箱页面慢慢加载展开。

　　【“林扶骁”人品值-8。】
　　【“林扶骁”人品值-17。】
　　【“林扶骁”人品值-34。】
　　【“林扶骁”人品值……】

　　应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怎么越扣越多？”
　　她仓皇切屏，准备紧急查攻略，可惜来不及了。

　　【“林扶骁”人品值为0！】
　　说时迟那时快，007861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瘩蹦出来。

　　在空空如也的田野里竖起墓碑，上面放的黑白照还是简陋无比的火柴人。
　　“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主人节哀顺变，希望您能挺过这个难关，寡妇当自强！”
　　【达成结局-三观下头】

　　应栖匪夷所思。
　　万万没想到，尺度惊人的养成游戏还能和三观挂钩？
　　离谱死法还在刷新下限。

　　*

　　江临。
　　小长假收尾的最后两天，空濛朔风藏起棱角，稳住延绵细腻的秋日温度。

　　荒陨乐队暂停休整过后，迎来了短暂的连轴转。
　　今天音乐节live演出结束，主办方大方请客，连没上台的林扶骁也有份。
　　他遭不住连环电话轰炸，把贝斯送去店里调弦、换品丝后，拐个弯往小酒馆走。

　　店内装潢怀旧复古，上世纪黑胶唱片挂了一面墙，《教父》的电影海报翘起边边角角。
　　环绕吧台上，瓦斯灯泡晃来晃去的，忽明忽暗的光斑在几对暧昧的影子周围游离。

　　很快，林扶骁跟着接待走进最里面的半开放式大桌包厢。
　　“来，坐这儿，特意给你留的。”
　　包厢内人挺多的，主办方负责人却热情招揽他坐在主位。
　　放眼看去，除了荒陨乐队以外还有好几个熟面孔，大多是小有名气的歌手网红。

　　桌底下空酒瓶摆了一排，还有几瓶黑桃A。
　　林扶骁装没看到。
　　他认识的二世祖少爷常来光顾这家，光开台费就不便宜。

　　花大手笔请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吃饭，啥子都知道没那么简单。
　　偏偏——

　　还真有个傻子只知道吃。
　　谢迎左手拿刀右手拿叉，吃完牛排再吃龙虾。
　　“林哥，你啥时候复出啊？你不在，台下都没什么热情了。”

　　林扶骁推过去一杯柳橙汁，动作慢条斯理。
　　谢迎受宠若惊：“还得是林哥，够贴心。”
　　林扶骁笑得随性：“多吃点，长身体还长脑子。”

　　谢迎噎住：“……”
　　巧了，这话宋俞炜也说过。
　　他只是饿了，怎么一个二个都喜欢骂人呢。

　　林扶骁刚出来几分钟，果不其然，被主办方负责人拦住了。
　　“小林啊，我听说你们乐队还没签公司吧？眼见着快毕业了，再不抓紧时间可就难办了。”负责人点了根烟，说话毫不客气：“这样，你来我们公司过渡几年，培训包装费统统免费，顺便给你独家打造营销人设，圈内人都知道，我们干这行就没失手过，保你大红大紫。”
　　“唉，我们也没想做慈善，单纯不忍心看你被几个拖油瓶拖累，趁年轻，才华不应该被埋没，你说对吧。”

　　烟雾缭绕下，林扶骁漫不经心眯起眼，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就知道。
　　不过他挺佩服的，这么拙劣的挖墙脚也敢出来丢人现眼。

　　林扶骁面不改色点头：“嗯，我考虑一下。”
　　负责人自以为十拿九稳地走了。

　　然而，听完全部心声的系统却不寒而栗：“宿主，请注意文明用语。”
　　“哔——刚刚接到数据通知，今日投诉信已全部清零，请宿主引以为戒，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林扶骁难得没呛回去，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沉沉垂下。

　　自打触发了百思不解的“投诉”死法，系统给出郑重声明。
　　《TA和你的365天》表面上是单机养成游戏，深层系统却是互通的。
　　如果互不干扰倒也还好。

　　可一旦对其他角色进行干涉，将会让程序崩坏，自动引发联机模式的举报功能，以此维持平衡。
　　获得死局，是必然的。

　　林扶骁依旧没吭声。
　　默默坐回卡座，指尖碰到装满冰块的杯子也没管，任由发酵零下的体温。

　　邱何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拍拍肩膀说：“你别听谢迎的，把身体养好了再回来。放心，我们都相信你。”
　　“不至于。”林扶骁淡淡撇过去，“早好了。”

　　邱何大大咧咧开玩笑：“怎么不至于？谁让你没给准话。”
　　林扶骁唇边轻扯，托着下巴直视前方，姿态野调无腔。
　　“下次吧。”

　　下次演出就在明天。
　　位置是溪州。

　　……错就错了。
　　当还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