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存档里死了八百次》咬一口鲸魚

6、存档

　　医院走廊的灯泛着灰调冷感，磨砂灯带看似干净，实则两端有苍蝇、蚊虫残骸结成颗粒状黑点，分散光线。

　　放眼看去，银色公共躺椅齐刷刷坐了一排人，刷短视频的、核对化验单跑来跑去的、陪同家属嘘寒问暖的……声音鱼龙混杂。
　　“嗡嗡。”
　　应栖放在包里的手机振了振。

　　这声动静微不足道，没人会为此停留或抬头。
　　包括她自己。

　　锁屏短暂亮了亮，带着暧昧字眼的游戏后台提示仅仅剩下“想你了”，折叠个彻彻底底。
　　该消息框，更好死不死被另外两条微信弹窗夹在中间。

　　【班长：今天你不在，上课互动全靠我扛着，牺牲了这么多，实训报告借我们组看看呗。】
　　【《TA和你的365天》：想你了……】
　　【唐老师：回校记得补假条，念在你是初犯不做追究，但下不为例。】

　　与这些相比，游戏窗口倒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只是一切都无人理会。
　　五秒后，熄屏。

　　重症ICU手术台上，电子屏正在滚动手术信息。
　　持续时间最长的那一行，患者姓名写着：
　　林某某。

　　应栖没眨眼，视线不肯挪开半寸，醒目的红色字体刺得她眼框干涩。
　　贸然来医院，为的就是眼见为实。
　　可当亲眼看见了，又在试图寻找万分之一的侥幸突破口。

　　“……同姓氏那么多。”
　　如果，不是他呢。
　　话刚说出口，应栖自己都笑了，讥讽难言。

　　她脱力似的靠在墙边，左手忍不住收紧虎口，表面强装镇定。
　　暗恋三年的人此刻正躺在里面。
　　一念之间，阴阳两隔。

　　应栖谈不上心里的滋味，悲伤没有轰然来临，细细咀嚼过往点滴，又觉得结局不该这般草率。
　　她胡乱寻找空位，余光瞟见一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男人西装革履，皮鞋油光锃亮，大背头用发胶固定成纹丝不动的形状，松垮的皮肤却暴露了年纪，右耳戴着蓝牙耳机，肥硕的耳垂前后摆动。
　　他嘴巴动得很频繁，明显在打电话，行为板正拘谨，对电话里的人毕恭毕敬。
　　“都办妥了林总，上午联系过殡仪馆，火化场那边说七天后名额管够；订的羊脂白玉骨灰盒还在抛光，厂家婉拒加急，工序省不了。”

　　听着在商量后事。
　　通话结束的瞬间，手术灯灭了，就像是为了印证应栖那不安的念头。

　　手术室的门自动打开，刘英卓缓缓走出来，脚步有点沉重，深深的眼袋险些垂到面中。
　　他狠狠叹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中夹杂着几分惋惜，“唉，让他别胡来。刚出车祸不好好养着，很容易进一步加剧内脏破裂和内膜损伤，目前这个情况，神仙来了也没辙。”
　　刘英卓只能根据科学推理给林家一个交代，但其实什么病因都没查出来。

　　他对西装男人递出准备已久的凭证书，不怒自威道，“让林兴杰亲自来签字吧，开死亡证明。”
　　林兴杰的名号在全江临都算如雷贯耳，接手家族企业后大胆拓宽领域，从外汇投资到新能源投资，让殷实家底再度翻个几倍，是金融界标杆常青树。
　　也是林扶骁的父亲。

　　听了这么多，应栖终于切实体会到“死亡”始终横贯在身边。
　　她想抓住或改变什么。哪怕，试探性发泄大哭一顿，也好过坐视不管。
　　可应栖没有立场。

　　两名护士合力将可移动病床推出来，车轱辘“咔滋”直响，声音十分尖锐。
　　病床上静静躺着一个毫无生气的人，白色消毒防尘布盖过头顶，依稀可见优越的五官轮廓。
　　错不了，是林扶骁。

　　同时，走廊尽头传来乒乒乓乓的跑步声，骂骂咧咧的怨怼也混入其中，阵仗闹得很大，越靠近越清晰。
　　应栖远远看一眼，是荒陨乐队全员都来了。

　　有个少年步子最大，走路时翘起的红毛刘海一颠一颠，应栖认出他是节奏吉他手谢迎。
　　谢迎风风火火冲到病床旁，白净的脸涨得通红，“你们懂不懂照顾病人？给我林哥捂着干嘛，他能好受么。”

　　医生和护士们相视摇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抢救无效，病人已经死……”
　　话没说完，谢迎恶狠狠握紧拳头，“亏你们还是医生，胡说八道什么呢，他前两天还好好的！”

　　眼见着他收不住脾气，站在末尾一语不发的键盘手宋俞炜突然挪动半步，扯住谢迎的帽衫。
　　她柳眉微拨，红唇轻启，浑身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场。
　　“想丢脸别带我们。”

　　邱何忙打圆场，“诶，是得冷静点儿，有话好好说，医闹不可取啊。”
　　“嘁。”谢迎不服气努努嘴。
　　他嘴上逞能，其实心里挺怕宋俞炜的，没敢继续吵下去。

　　还没安静半分钟，谢迎倏然背身过去，他自以为幅度很小地抬起手臂抹眼泪，因为不想显得太狼狈，嘴唇都快咬破了。
　　撞见这一幕，应栖某处神经感官被刺疼了。
　　她本来不想哭的。

　　*

　　医院按流程将“尸体”放在太平间保存。
　　荒陨乐队其余人找前台确认病历本和手术过程，他们到底只是一群年轻气盛的少年，对着监控里任人摆布的林哥，谁都没忍住眼泪。

　　应栖不信鬼神，也懒得凑热闹。
　　太平间门口有几个躺椅，不过没人坐过来，就她，不偏不倚坐正中间。
　　外面变了点天，狭窄窗口落下单薄一片清辉，拉长暗淡的影子，应栖周身凄冷。

　　良久，她摸出手机。
　　应栖打算正式道个别。
　　当着他最后一面，注销以他为名的游戏账号。

　　等待游戏加载时，应栖顺手清后台。
　　终于看见游戏发来的“情话”，眼中闪过错愕，心尖猛然悸动。
　　“这组文案够敷衍的，他才不肯给我看腹肌。”应栖呢喃摇头，笑得有点牵强。
　　何止不肯这个，现在连眼睛都不肯睁开给人看看。

　　她脑子很清醒，这种回流邀请含有“诈骗性质”。
　　但不置可否，应栖犹豫了。
　　她竟有点舍不得。

　　熟悉的界面和背景音乐缓缓浮现，00786欢天喜地撒花迎接，飘带粒子特效有点卡。
　　“主人可算回家了，00786超——级想主人！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嘛。”
　　撒娇完，00786秒变正经脸，“您不在的日子，管家为您处理的全部事宜，可以前往工作日志查看。”
　　“温馨提示，期间有客人拜访哦。”

　　应栖根据指引查看。
　　满屏的“林扶骁”让她瞳孔骤缩。

　　【0：06-“林扶骁”来了。】
　　【2：47-“林扶骁”来了。】
　　【4：19-“林扶骁”来了。】
　　“……”
　　【16：35-“林扶骁”来了。】

　　往下滑了很久才到底。
　　整整九十二条！

　　以前邀请就拒绝，结果两天没上线，态度开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都这时候了，应栖甚至有闲心学习复盘。
　　“不错，代码模型又调整了，调令系统在根据用户体验更新。”

　　她疏离垂眼，睫毛挂了点霜白灯色。
　　心里想的却是——
　　也像在调教林扶骁。

　　应栖丝毫没有忌讳，完事还盯着停尸间的门，表情深不可测。
　　说不准给人气活了呢。

　　她视线再次放回手机上，点开最近的拜访记录，选择“同意”按钮。
　　随着“叮咚”门铃音效，游戏进入一段不可跳过的初始动画。
　　樱花花瓣蹁跹飞舞，镜头推近，白光乍现，门从里面被打开……

　　一名半身赤裸的男人映入眼帘，薄肌紧致，腰部精瘦，身体线条比漫画还标准。
　　头发有点凌乱与随意，三七分刘海浅浅挡住英挺的眉毛，他上挑的眼尾有几分潮湿倦意，饱满卧蚕横着几道迷离的阴影。

　　他靠在门框边，漫不经心挑了挑眉。
　　“哟，舍得上线了。光着膀子给我晾了几天，怎么，喜欢黑皮的？”
　　几乎同时，游戏任务栏弹出新任务：请为您的老公搭配新衣服（0/1）。

　　应栖任由任务提示音响了三下，她眼睛都没眨，全神贯注打量着屏幕。
　　终于见到了游戏里亲手捏出来的林扶骁。
　　的确和本人高度相似，甚至在画面润色下，多了层柔焦滤镜。

　　欣赏够了，应栖才勉为其难点开任务栏扫了两眼。
　　换衣服？
　　“多余。”她撇嘴说。

　　另一端。
　　这些流氓小心思，林扶骁本人全听到了。
　　他差点没气疯过去，手指骨头咔嚓响。

　　“哔。”吓得系统疯狂闪灯以示警告，尖锐的鸣笛声左右声道环绕。
　　“宿主请注意，如有玩家在场的情况下，禁止使用任何违禁词与我交流，宿主有义务维护游戏正常运作！”
　　“程度严重者将收回自由说话权限，听到请回答，听到请回答！”

　　“‘滚’，违规。”
　　“‘X你爹’，违规。”
　　“‘就一免费男模’，违规。”
　　“‘活的不如鸭’，违规。”
　　“‘憋屈死老子’，违规。”
　　“……”

　　骂完一连串违规词，林扶骁又糙了吧唧地对墙壁挥了一拳。
　　“权限？趁早拿走，我才懒得伺候。”
　　系统松了口气，虚空滚动数据，列出整整五百页的自动回复模板。
　　“现已接手宿主权限，随机抽选：‘老婆挑的衣服最好看了！’作为本次任务引导词。”

　　林扶骁嗤之以鼻，“换。”
　　“随机抽选：‘丈夫的美貌，妻子的容颜，老婆帮我选件衣服，给你撑场子。’作为本次任务引导词。”
　　“换。”
　　“随机抽选：‘想和宝宝穿情侣装，好不好？’作为本次任务引导词。”

　　“换。”
　　“随机抽选：‘衬衣最上面的扣子不用扣，方便老婆扯开……’”
　　“停。”林扶骁挂不住笑，“一句正经的都没？”

　　系统往后翻了翻，义正言辞开口，“以上全是标准回答，我们拥有精确大数据算法，精准服务各个年龄段女性的需求，只提供丰富情绪价值的回答。”
　　林扶骁：“……”
　　压根指望不上。
　　“得，我说。”

　　*

　　游戏停在换装界面就点不动了，应栖切换流量划拉几下，依旧无果。
　　五秒后，手机里的林扶骁缓缓靠近，俊朗五官无限放大。

　　只见他偏了偏头，勾起嘴角循循善诱，“还愣着啊，给我换衣服你又不吃亏。”
　　林扶骁这副姿态，混不吝到极点。
　　“穿什么你定，想脱随时脱，倒贴都不领情？”

　　有点道理。
　　应栖竟然被说服了。既然已经决定要注销，走也得体面的走。
　　她总觉得游戏中的某些对白太自然了，高度贴近现实。仿佛能听到，林扶骁那低醇的嗓音是如何说出这段话的。

　　应栖点开衣柜放眼看去，全是些款式简单的衬衣。
　　她的资源不算多，稍微精致、特别点儿的服装都买不起。
　　思索间，但是注意到角落躺着一个礼盒状的道具，介绍说明只有四个字：衣服盲盒。

　　应栖毫不犹豫选择使用，屏幕顿时出现华丽的金光特效。
　　【恭喜您获得稀有品质套装：可爱女仆装！】

　　她“诶”一声，“东西貌似不错？安安说一发出金光都算欧皇。”
　　随后，应栖注视着这件黑白配色、赠送猫耳发箍的小裙子套装，陷入沉思。
　　还挺可爱。

　　她眼疾手快摁下“一键换装”，保存后提示任务已完成。
　　应栖满意点头，对此一身正气解释道，“穿多了不热么，换件洛丽塔试试。”

　　还没来得及仔细欣赏，00786慌忙出现，衣柜界面被强制退出，“您的老公离开了家园，今日拜访已结束！”
　　应栖耸耸肩，没放在心上。

　　刚要退出去找客服注销账号时……
　　“砰！”
　　太平间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穿着手术服的林扶骁站在玻璃门后，布满针孔的手在微不可闻地颤栗，一隙狭长光痕流淌在他的发旋。
　　逼仄走廊里，他肤色苍冷，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筋血管凸起，神色有种萎靡不实感，意气沧桑。

　　应栖陡然站起来，帆布包里的书和耳机散落各地。
　　她有些恍惚。
　　“你……”是人是鬼？

　　林扶骁躺了几天没见光，气质颓丧，但身高压迫不减，颀长的身影覆盖在应栖头顶。
　　他好像有点生气，又好像在疑惑什么，想说话，嘴唇却纹丝不动。

　　过了片刻，林扶骁沙哑着嗓子说，“醒了，没死。”
　　应栖如梦初醒，赶忙去喊人。

　　看着她纤瘦的背影逐渐跑远，林扶骁忍不住闭上眼，低骂，“哪儿都有你，活祖宗。”
　　说也说不得，碰也碰不得，一有苗头就被系统严令禁止。
　　不过好在做完了任务，如约回到现实。

　　林扶骁慢慢往前走，没等来医生护士，却等来了惊天地泣鬼神的嚎叫。
　　谢迎顶着火龙果似的头发飞奔而来。
　　“卧槽牛逼，林哥诈尸了！”

　　林扶骁：“啧。”
　　有这群小祖宗供着，跟死了没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