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凌霄》觅光

260、若曾经 认不认错都

　　还有那些被楚耀无意识瞧不起过的人们也是如此。
　　无论是因曾经经历被辱骂过的先生，还是因出身门第被蔑视的学子，又或是那些已经脱离楚家却还是被楚耀吆来喝去的人们，都是如此。
　　而这些被戳到了痛处的人，大部分，都在被伤害时，没能意识到那就是伤害，只能默默消化，甚至怀疑自己。
　　毕竟，比起被人肆意侮辱，更屈辱的，是侮辱他人的人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在伤害别人。
　　若辱人者知道自己在侮辱人，被欺辱的人尚且还能上去理论，可若是辱人者真心实意认为别人就是低他一等，别人就是垃圾，那被欺辱之人再上去理论，也是浪费时间。
　　可那又怎样？
　　理论是在浪费时间，并不意味着，欺辱他人之人，就真的高人一等，就真的并无过错。
　　意识不到过错？没关系。
　　能不能意识到过错，不影响对其的审判。
　　楚耀能不能意识到他在欺辱别人这一点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是他得为此付出代价，而代价，就是让他亲自变为所谓低人一等的人，让他自己去尝尝那种滋味。
　　抽掉他淋雨和上登仙梯得来的灵力，就是惩罚。
　　若他在矿山中仍旧执迷不悟，那无悔留下的暗门，会亲自让他物理毁灭在此。
　　这也是无悔和王礼的区别之一。
　　若是王礼，兴许会放过这样的人，兴许认为他还有救，兴许会花时间研究如何改造这样的人，但对于和江水百姓感情极深的无悔而言，且不说这小子伤害了这么多人一事，就是那个悬而未决的天灾，也足够让他对这些冥顽不灵的人家伙斩草除根了。
　　只不过，既然杀穿了城北各府的凌霄都没下手，所以看到记忆后的他，也就没有当即就下了死手。
　　毕竟楚耀能上登仙梯，那就意味着，至少他并没有亲手犯下过杀孽，其身上缠绕的淡褐色光芒，也确认出了这一点。
　　突然，无悔瞪大了双眼，对啊，看过楚耀记忆的，只有他和麻袋，这要换凌霄来搜魂，说不定早就把人噶了，哪里还有后面这一堆事情。
　　想着想着，无悔微妙地瞅了一眼凌霄，凌霄啥都不知道，却刚好做了一件让此刻的楚耀最不能接受的事情，那就是，将强撑着不松开的楚耀死撑的面子，彻底踩在了脚下。
　　于现在的楚耀而言，这种万众瞩目的机会，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审判。
　　他若感动于这样的场景，那就证明了他曾经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
　　他若仍执迷不悟，面对仙人的庆贺都无动于衷，那就证明了他受到的审判是应得的。
　　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想到这里，无悔着实没忍住，对着凌霄竖了个大拇指，给凌霄整得一脸莫名。
　　“干什么？”凌霄见无悔笑得奸诈，一时有些起鸡皮疙瘩。
　　嗯，这家伙看来什么都不知道。
　　那也无妨，不管凌霄是出于什么心态给楚耀庆贺的生辰，在她悄摸在心里犹豫要不要给方玉单独开仙路时，整件事就已经有了无与伦比的意义。
　　凌霄是没有考验方玉，可方玉在面对本不属于她人生的考验时，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让仙人小队这群暂且在此界代行仙人之职的人们，愿意给出与之相对应的奖励。
　　就在无悔心满意足地摇头时，一旁，另一个看见了楚耀记忆的祁羡，却突然叹了口气。
　　“真是无情啊，凌霄。”
　　祁羡看着凌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与她相隔不远，只要心念一动，往前走上两步，就能站到她的身边。
　　可此刻，他却无比希望，凌霄还是那个在隔壁默默嫌弃着他的模样。
　　明明离得很近，距离，却愈发遥远了。
　　看到无悔的神情，祁羡就瞬间意识到了无悔在想什么，但无悔关心的，是凌霄看清楚耀记忆后，事态会怎么发展，而他关心的，则是凌霄在看清那记忆后，还会做何选择。
　　但即使事情已然发生不会回溯，可祁羡在看到凌霄眼眸的那一刻就知道，即使知道楚耀做了什么，即使她有可能要杀了楚耀，她仍会在察觉楚耀没被人庆祝过时，顺手为他庆祝一番。
　　即使，在庆贺时，她已经决定要杀了他。
　　相遇时她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痛苦彷徨的模样浮现眼前，祁羡闭上了眼睛，确定了如今的她，大概率是不需要他的。
　　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她也不会把改变命运的机会让与他人之手。
　　从始至终，她都不曾需要过他，一切，不过是他为了留下，而做出的徒劳无功的努力罢了。
　　祁羡再次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她不需要任何人，但她还是为了所有人留下了。
　　那他或许，也能找到他能留下的理由。
　　“干什么？”凌霄见祁羡突然这么怆然，整个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招你们惹你们了？”
　　这小孩的心思咋这么难懂呢？
　　老小孩无悔都还好，半大不小小孩麻袋的心思，就真的难以捉摸了。
　　“没什么！”无悔和祁羡异口同声道。
　　无悔是彻底想开了，和方玉方实的前途比起来，被小伙伴们笑一笑是没啥的，再说了，他想开路又纠结，不正是为了坚持心中规则吗？他才不想仗着新身份就让大家让着他呢。
　　至于祁羡，祁羡刚一开始多想，就猛地想起了凌霄对他的安排，那安排极为松散，却在凌霄接下来的一大段时间中，都放了他的位置。
　　那这他还多想个什么？先完成手头的事情再说吧。
　　但仙人小组想开了，有人却由此有些顶不住了。
　　楚辰一个恍惚，差点跌倒在地，即便他已经走过了仙路，在得知堂弟在他眼皮子底下欺压了这么多人时，他还是没能立刻缓过来。
　　道心不稳的楚辰在同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后，脸色几经变化，最终，想了一堆事情的楚辰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渺小的他有此成就，根本就与他无关。
　　他能过仙路，全靠仙人垂怜。
　　“仙人，出院后，我愿下乡三年，为我犯下的错误赎罪。”态度突然变得无比谦卑的楚辰，对着三人拱手道。
　　对此，无悔并没有立刻应答，反倒是祁羡开口了，“先把修炼之事做好，以后有的是机会赎罪。”
　　只看楚辰和之前的意气风发判若两人的模样，凌霄就知道，这家伙估计也想了些啥有的没的。
　　但凌霄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一视同仁地把这小子也当成了小狗对待。
　　就这样吧，只要还能吃能喝能跑能跳，那就行了。
　　倒是方玉，看出了楚辰此刻的道心破碎。
　　“楚辰。”方玉定定地看着楚辰，在楚辰有些躲闪的目光中笃定道，“那一切，都与你无关。”
　　“什么？”此刻，楚辰竟是连如此简单的话语，都无法立刻相信了。
　　饶是无比坚信自己就是天之骄子的楚辰，在此刻，也不由得怀疑，若是现在的自己，是否还能开启那条路，是否，还能走过那条路。
　　“我说，楚耀所做的一切，与你无关。”方玉道，“你的确没有管好楚耀，可不管你有没有做出那些惩戒和补救之法，他的事情，都与你无关。”
　　楚辰勉强地笑了笑，“怎会与我无关？若他不是我堂弟，若他不是楚家人，若他不是背后有人撑腰，他又怎么能干出这些荒唐事？”
　　此刻，楚辰突然想起了在树林之中的事情。
　　那时候有同窗忍受不了段玉珠莫名其妙的考验，在段玉珠并不过分的要求下，离开了队伍。
　　那群同窗，无一例外，全是男性。
　　而他作为曾经水韵书院和如今青年院的当代领袖，在看出段玉珠所作所为另有深意后，不仅没有对此行为严厉禁止，反倒为了那群破坏了规则的人，去求了当时做主的段玉珠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可女子院中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即便女子院的学子们也看不惯段玉珠，但她们，仍没有人放弃这个明摆着就是考验的机会，真不爽了，也是在完成一切后，要和段玉珠争夺一次主导权。
　　而并非和那些离开的同窗一样，直接放弃掉一切，最终还要转头回来求他，让他帮他们再争取一次机会。
　　离开的几人中，有一半，都和楚辰闹翻了。
　　原因倒也不难猜，等他们知道那天的离开意味着什么后，他们不仅怨上了不说清楚的段玉珠，还怨上了没能为他们争取到新机会的楚辰。
　　说来可笑，对于早早就不爽他们作为还见一次便嘲讽他们一次的玉行，和楚辰闹翻的人，竟丝毫不怪玉行，还觉得玉行才是不错之人。
　　楚辰当时只当这是求志之路上的一个插曲，可如今，面对楚耀这件他本可以处理好的小事，楚辰心态却崩了。
　　怎会与他无关？
　　楚耀之事，若他能狠下心来，好好修理楚耀，那楚耀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
　　想到这里，楚辰不禁凄然一笑，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直到此刻，在他心里，最关注的，仍是身为他堂弟，身为他楚家人的楚耀，而并非那些被楚耀伤害之人。
　　楚辰吐出一口浊血，若他当初能狠得下心来，好好处理楚耀，也许并不会立刻改变一切，可至少，被楚耀伤害过的人，能少一点。
　　林中同窗之事，若他不为了书院领袖的空名左右逢源，若他能设定规则带头遵守规则，不把为同窗争利作为要义，那他又何至于，眼睁睁看着同窗放弃机会，还与同窗闹翻？
　　若他能早点看清自己身上的不足，那他又何至于，成为一个名不副实的成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