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凌霄》觅光

256、回答 你对自己的

　　面对方玉的问题，记忆复苏却又没有完全恢复的凌霄，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这样的问题，大部分时候，只有懂事的孩子才会问出，而女孩，在大部分时候，都会被迫成为懂事的那一个。
　　类似的问题，仅拥有不到二十年记忆的凌霄，曾无数次询问过身边的长辈，可最终，作出选择的那个人，都是她自己。
　　她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被养父母收养或是找到亲生父母？
　　她应该教给后辈们什么，才能让她们有机会离开孤儿院？
　　她应该变成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长辈们这一路的抚育？
　　她是不是不该给孤儿院添麻烦？
　　她是不是该将那口气给忍下来？
　　她是不是辜负了身后等待的人？
　　被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不管是那个为了家人们而捅了别人的战神版凌霄，还是老实走完一程辍学打工的战损版凌霄，最终，都不曾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被模糊的记忆确实导致了她九世的死亡，可这也让她看清了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至少，什么都记不清的她，用九次的死亡证明了，回到那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回去的地方，就是她前进的动力。
　　至少，在妹妹帮助下多次任务失败的她，用九次的失败证明了，她并非一个能够完成恋爱任务的人，也用九次的失败证明了，她并不擅长于哪些任务。
　　至少，在九次失败走向死亡后，心甘情愿放弃了疼痛免疫的她，证明了，自己在痛苦之下，仍是一个品行不错的人。
　　至少，在九次失败并承受死亡之痛后，仍旧愿意将善意给予他人的她向自己证明了，自己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至少，在九次所谓的失败结局中，她遇见了那些，让她有动力坚持下去的人，哪怕那些人，也许已经随着世界消亡了。
　　但也有可能，那些人，也在其他任务者的努力下，活了下来。
　　不管是见她痛苦给她痛快的屠夫，还是将濒死的她拖进巷中避雨的乞丐，不管是会为她解除禁制的小丹童，还是甘愿为救她与同伴分道扬镳的女镖师。
　　无数个只有几面甚至一面之缘却与她深深结缘的面庞在凌霄眼前浮现，曾经的她深陷痛苦只求速死没能明白大家心意，可现在，正是那些被埋藏在记忆角落的人，支撑着她走到了现在。
　　与那些人相遇时，她还不是记忆中那个能够掌控一切的人，她甚至，并非人们原世界中的人，可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那些人给予她走下去的动力，也并非因为她是一个厉害到能给他们、她们带来利益的人。
　　正因如此，在如今的凌霄看来，有没有记忆，都不会影响她凌霄想要成为怎样的人，只不过，当在记忆中看到那个站在荣耀之巅的自己时，曾几何时还会偶有彷徨的凌霄，会更加笃定自己的选择。
　　但哪怕没有那些记忆的存在，她最终，也会选择这条路，不过是能不能把这条路修得更好些的区别罢了。
　　与其说在救凡人，不如说，是一个凡人在有机会的时候，救了一次如自己一般的人，就如同，那些曾经拯救过她的人一样。
　　历史总是偏爱英雄人物的，可历史的浪潮，从来都是由英雄人物之下的一个个凡人推动的。
　　那些在九世冰冷轮回中给予凌霄些许温暖的人，除了那几个有名有姓却最终要甘为男主作衬的女主外，其余人，不是在任务和剧情中，别说能提及姓名了，甚至连一点笔墨都不会点着的人。
　　仅仅因为他们、她们注定在史书中留不下姓名，大家传递的温暖，就是没有温度的吗？
　　这个答案，凌霄不知道。
　　事实上，在苏醒那些模糊的记忆前，她一直认为，就连她自己，也是一个被湮没在历史长河中，连一个姓名都不会留下的人。
　　就是刚苏醒记忆的时候，凌霄也并不认为自己能有多厉害，顶多认为自己留下姓名的方式，就是她的陈年卷宗被人翻出来了。
　　等到记忆默默往后推进，看到那辽阔人生的她，才开始正视自己这个从九世轮回中死过来的人，虽然她也没在那些世界中呆上多久。
　　也是看到了厉害到让她一边怀疑自己，一边又觉得好家伙这人生可真得劲的自己，凌霄才开始思考，人类，到底要追求是什么？
　　名？利？财？情？
　　扬名立万？
　　青史留名？
　　权势滔天？
　　富可敌国？
　　情谊永存？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一个人的人生，不该如之前的她一样，被规训得似乎无路可走。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凌霄才乐意看到这么多的人拥有新的人生，也乐意看到大家追寻那些她暂时看不到的未来。
　　至于那未来是怎样的，是好的，是坏的，都无所谓。
　　毕竟，好与坏的定义，又该如何定义呢？
　　对于旁人而言，一个战士早早战死沙场，是遗憾，是坏事，可对于战士本人呢？战士为自己守护的东西付出了生命，也许以后有后悔，可至少，当选择走上沙场之时，战士是无悔的。
　　对于旁人而言，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女子，收敛一身光芒嫁与一个家财万贯宠妻爱子的男人是好事，可对于女子本人呢？若在女子只能作为男人附庸的环境之下，安稳顺遂度过一生或许真算是一件幸事。可若女子生于一个人人平等，男女都可以依靠自己双手争取美好明天的时代呢？她能成为琴师、书法家、画家，在她的人生有无数种可能性之时，将她困于一个只看取她生育价值的地方，那，这还算好事吗？
　　对于旁人而言，一个人职场晋升升职加薪的机会，却甘愿放弃回归生活算坏事，可若是此人病痛缠身唯有家人陪伴，此生惟愿能有一安身之处有心中挂念之人，那，放弃那个所谓的机会，真的算坏事吗？或者说，一个人的价值，一定得依靠所谓的出头，才能实现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凌霄已经有了决断，可凌霄并不愿仗着自己的身份，让所有人都践行她所看好的未来。
　　比起让大家都如某些小说中的主角手下一样，个个出人头地，凌霄更愿意让大家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未来，成君成将成官，成师成匠成贩，都可以，再不济，成人也行啊。
　　毕竟，在这个还存在大兴那种战乱连连国家的地方，能成人，也算是好事一件了。
　　和大家的相遇，让沉寂在凌霄脑海角落中的记忆慢慢复苏。
　　再次和九世轮回中并非主角却给凌霄留下了深刻记忆的人们相遇，凌霄，才真正放下了对任务的执念。
　　或者说，放下了对未来的执念。
　　能回去见见想见的人，那不错，回不去，也可以。
　　能拯救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那最好，救不了，至少能给大家留下一段与众不同的回忆。
　　也是因为有那个悬而未决的事情横梗心头，凌霄，才对大家如此满意，也才对百里珍能做到的一切，如此欣喜。
　　所以，当面对一个女孩问她希望自己如何选择时，凌霄选择了坦诚。
　　凌霄想了想，认真冲着方玉发问，“养过猫猫狗狗吗？”
　　见一脸懵逼的方玉显然没有养过，凌霄又问，“喂过鸡鸭鱼牛羊吗？”
　　这下终于有一个方玉能答了。
　　江水穿城而过，方玉自然是喂过鱼的。
　　至于喂的东西鱼吃不吃，那就另说了。
　　“你喂鱼的时候，会期待它们变成你想要的模样吗？你喂鱼的时候，会期待鱼成为一条厉害的大鱼吗？你喂鱼的时候，会期待它们能学会认字将来考学吗？”凌霄问道。
　　见方玉眼睛微动，显然在思考，凌霄又道，“我曾养过一只小狗，那时候她快死了，所以除了活下来，我对她没有任何的期待。”
　　“只要能活下来，能平安喜乐过完她的一生，她变成啥样都可以。”
　　“乖巧的、闹腾的、笨笨的、精灵的，都可以。”
　　“从她在我的照顾下活下来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给予我在那段时光中最想获得的东西了。”
　　“我对你们也是这样。”
　　“只要你们好好的，成啥样我都开心。”
　　“哦，对了，说归说，不管是人还是狗子，都还是得教的哈，狗子是不能无故咬人伤人的哈，敢这样我直接就给弄死了，人也是。”
　　就在这时，听了半天的无悔忍不住插嘴了，“你能下手吗你就说！”
　　凌霄也麻了，她正努力开导人小孩呢，无悔还过来捣乱，于是凌霄也怒了，“怎么可能下不了手？你以为村里那些好狗词条是怎么刷出来的？我是爱我家塑料袋，但我决不允许塑料袋威胁到大家的人身安全！”
　　说完，被打岔的凌霄才猛地看向了沉默不语方玉，“说起来，你不是问我我期待你变成什么样吗？”
　　凌霄掰过小孩的脸庞，认真地看着她，“不管你信不信我的话，现在，我要给你下一个命令，那就是，以后在问别人关于你自己的事情时，你要先问问自己，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要问我我更希望你如何选择，那你就得先问问自己，你自己到底想做出怎样的选择。”
　　“你要过来问我我期待你变成什么样，你就得先首先问问自己，你期待自己变成什么样子。”
　　“你要过来问我我对您们期待是什么，那你就得先问问自己，你对自己的期待，又是什么。”
　　“唯有你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你才能在真正做出选择的时候，不后悔于自己的选择。”
　　“当然，若是妥协了后悔了，那也行，至少，这让你知道了一点，那就是，违背本心的后果是什么。”
　　说着，凌霄没有忍住，翘起了嘴角，“知道我们这些仙人存在的意义在哪儿吗？”
　　“那就是，当你们追悔莫及的时候，多给你们选择几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