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凌霄》觅光

255、动机 困境嘛，都

　　从很早开始，家中的人，就已经在相互欺瞒了。
　　姐姐一直假装瞒着家里，也一直在假装自己并不知道家中早已知晓此事。
　　父母在姐姐面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在他面前假装并不知晓他已经知道一切。
　　送礼一事出来前，他如父母一般在姐姐面前假装，在送礼一事出来后，他连在父母面前，都得伪装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也假装，他并不知晓其实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件事。
　　可为什么？
　　凭什么？
　　受欺负的是姐姐、是他、是他家中人，忍耐的，也是他们这些受害者？
　　得知他的事情后，先生和同窗都曾找过他，问他要不要揭发，可他始终不敢。
　　若他孤身一人，那他自然可以随性选择，可他身后，还有姐姐和父母。
　　一直到此刻，忍耐了许久，也参与了许多活动来忘却此事的方实，终于在彻底放下一切，来到仙人面前质问之时，才突然想明白，想必，姐姐当初，也面临同样的处境。
　　方实看向了身前的仙人，她神色依旧，并不逃避他的目光。
　　想必……在府衙路附近徘徊许久的父母，曾经，也面临着和他们一样的处境吧。
　　女子院加强的戒备，青年院后来莫名新增的几条院规，新先生们时不时单独的谈心，新老同窗们的关怀，得知自己能上学时的欣喜，同姐姐一道离去后对父母生意的担忧，新生活的开启，这几个月的短暂时光，在方实脑海中一一闪过。
　　即使已经明白了大家的心意，可方实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愤怒于仙人要帮楚耀庆贺，他只知道，哪怕得到了仙人口中的答案，他依旧还是不服气。
　　“仙人，是我们唐突了，若您真想为楚耀庆贺，我愿带头为他庆贺。”就在方实梗在原地，不再发文却又不服回答之时，一道身影挤进了内圈。
　　姐姐。
　　“唐不唐突的另说。”
　　闻言，仙人没有追究大家的冒犯，只是定定地看着出声的少女，“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我……”重新挤进内圈的方玉看了看终于肯露面的弟弟，又看了看满脸惊惧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楚耀，这才抿了抿嘴，点了点头，“是。”
　　仙人遭遇冷遇之际，若作为受害者的她都开口了，那大家为了她，自然也会愿意咽下那口气。
　　“你替楚耀庆贺，是怕我尴尬，还是真的放下了？”仙人仍旧没有在意她思索过后的决定，反倒继续追问道。
　　“我……”
　　这问题极为直白，在方玉的人生中，几乎没有遇到过大人如此问过，面对这样的问题，哪怕是刚做出了决定也鼓起了勇气的她，也无法立刻回答。
　　但随即，方玉就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曾经的境地。
　　曾经那个战战兢兢，畏首畏尾的境地。
　　看着压根不在意自己被人忤逆的仙人，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下意识担忧未来，并因自己的担忧而提前开始害怕的方玉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道，“都有。”
　　比起已经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楚耀，她更关心的，是帮助过她的仙人，竟然被大家给忤逆。
　　说到底，大家不跟仙人一块喊，既有她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看不过楚耀的所作所为，这样的大家，才是她最终敢于在仙人注视下做出了结的底气，她无法指责这样的大家。
　　可仙人呢？
　　那可是仙人啊。
　　比先生、城主、还有那些更大更厉害的官更高贵的存在啊。
　　她一边担心大家惹怒了仙人，一边又觉得，一心向着大家的仙人，不该遭遇这种冷遇。
　　割裂之下，方玉自己也不敢正视内心，那就是，身为凡人的她竟然，胆敢心疼一个仙人。
　　和这个大不敬的想法相比，仙人的问题，都没这么尖锐了。
　　“你觉得，我会因为别人不附和我，而感到难受吗？”可仙人并没有放过她，而是问出了那个不管如何回答都是大不敬的问题。
　　那个放在从前，询问者光是被人如此询问，就几乎没有活路的问题。
　　在位者都是看重面子的，而这个问题，不管是由谁问出，都已经说明，在位者的面子，已经被某些人踩在脚下了。
　　见她没有立刻回答，仙人又换了一个问题，“你愿意带头为他祝贺，是想让我开心吗？”
　　这个问题，她仍然答不出来。
　　因为，不管怎么答，都揭示了上一个问题的答案。
　　好不容易战胜一个困境，此刻，方玉又开始面对一个换汤不换药的原困境，只不过，这一次，由她一念之差挑起的困境，后果比之以前，可能更为严重。
　　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害怕了。
　　可真正面对那个之前那个让她有勇气面对一切的存在时，她却还是止步了。
　　“行吧。”仙人耸了耸肩，“不回答也可以，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态说这句话，我最后问一遍，你真的愿意给楚耀庆贺吗？”
　　这一次，方玉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事实上，虽然以刑换刑，但在方玉看来，被抽出了所有灵气的楚耀，还罪不至此，可弟弟不愿露面，仙人含糊其辞，方玉也明白，仙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做，那就不怕大家时后查证。
　　抽出了灵力，下一步，应该就是去矿山了，这一点，在小小仙人的话语中，也被证实了。
　　面对这样一个得用自己余生去赎罪的人，方玉还不至于如此小气。
　　但其实，她也并不甘心。
　　她只是不想，让帮了自己的仙人为难，她只是想要，也为仙人们排忧解难。
　　“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方玉道。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在别人听来，其实是挑衅？”仙人挤出一个假笑，才一脸认真地问道。
　　闻言，无意识将心中所想说出口的方玉，这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但就在她面色突变的时候，身旁的弟弟终于开口了。
　　“仙人，即便受害者方玉愿意带头庆贺，我也不会为楚耀庆贺。”少年方实道。
　　这小子为撇清自己和方玉的关系，还特意叫了自己姐姐的全名。
　　见状，不止方实的亲姐姐方玉双手发痒，就连仙人也绷不住了。
　　凌霄大仙人抱起了手，撇了撇嘴，凉凉地看向了方实，“我说小子，你不会以为，我们不知道你是她弟吧？”
　　凌霄仙人身后，无论是一直神色淡淡的少年仙人，还是只幻化出了一只大眼的小小个仙人，都是一副她说得对的神情。
　　被人这么一揭露小心思，饶是有些阴郁的方实，脸颊都忍不住微微泛红了起来，但他嘴上仍没有松口，“即使您知道我与方玉的关系，我也不会为楚耀庆贺。”
　　竟然还在装。
　　方玉脸上微微泛起了几颗青筋，弟弟一直很乖，但此刻，弟弟也有了找打的迹象。
　　也是在此刻，方玉确认了，比起不甘心，她还是更加不想见到仙人吃瘪。
　　想到此，方玉抬起了头，眼中不再有犹豫，一如她刚才甘愿以刑换刑那般，“仙人，我愿为楚耀庆贺，我也不管有多少人愿同我一块，我都愿意为他庆贺。”
　　仙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摸着下巴开始观察四周情况。
　　其实，在几人说话间，两边的庆贺声并未停止，那边起头后，这边外围的学子们仍会跟着一块，只不过，在这边内圈的人不再带头后，等了一会儿的仙路那边，便开始了自己这边的庆贺。
　　见学子们这边没有像以往一样你来我往地递名字，那边组织的人们也没多想，继续带头喊着，只不过，还是会留出时间让这边喊两声。
　　而在方家两姐弟和凌霄仙人聊天时，小小个仙人见气氛诡异，还会飘向空中让被禁言的段玉行带头跟着喊喊，所以，学子们这边的应声，其实并未停止过。
　　也就是说，现在的庆贺，早就喊到后面去了。
　　就在仙人满脸思索时，肘了弟弟一下的方玉，又开始胡思乱想，就在她不知道想到什么时，回过头看见她模样的仙人福临心智，突然问道，“你不会以为，我在考验你吧？”
　　思绪早就飞出天外，连周遭震耳欲聋的喊声都听不见的方玉闻言，下意识把头一偏。
　　等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后，方玉才梗着脖子摇了摇头。
　　“你清醒一点，我还不至于闲着没事干去考验一个本来就倒了血霉的小孩。”仙人一边说着，一边还在方实对着姐姐做出“你不也和我一样”的表情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不过，听到你愿意为了我放下心中的怨怼，我很开心。”
　　见方玉有些动容，仙人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另外，见你弟还是不愿意喊人，我也挺开心的。”
　　闻言，还在感动的方玉这才发现弟弟的小动作，方玉满眼警告地瞪了一眼弟弟，这才问道，“那，仙人，您更希望我如何选择呢？”
　　说着，方玉又补了一句，“若不管我们做什么你都开心，那您对我们的期待，到底是什么呢？”
　　问出这两个问题后，被仙人问得短暂后悔过的方玉，这才明白自己为什么敢在那一瞬间站出来，自顾自地打着为仙人好的旗号为难自己。
　　因为仙人不会逼她。
　　因为仙人不会为难她。
　　因为仙人不会无故惩罚她。
　　因为……
　　她擅作主张地，将仙人做出如此不合理举动的动机，解读成了，对她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