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蛊者》洋芋箜饭

7、离别

　　孙明衍已在窗边坐了一个上午，他呆呆地望着院里那棵大树，不明白她今日怎么没有过来。

　　“难道是昨日的话让她生气了，今日不肯来了么？”他起身换了一本书翻看，仍旧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心下焦灼，开始坐立难安起来，后悔昨日不该说那句话。

　　就这么熬到下午，在屋中徘徊许久，终于还是出了院门。

　　经过沈玉那处，见里头静悄悄的，一时摸不清是什么情况。想到她日常喜欢的吃食，出门买了几样她最爱的回来，以备第二日给她赔礼。

　　是日夜晚，他正盯着那几包糕点出神，听见外头的些微动静，将纸包藏至一旁。

　　他猛地起身，迫不及待地走到门口，朝外望去。见到是沈玉，忙侧身让她进到屋里。

　　“我快要累死了。”沈玉一进屋，直接将身子瘫在椅子上，手掌搭在肚子上唉声直叫唤。

　　“怎么了？”孙明衍走过来，一脸担忧地瞧着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母亲今日忽然领了个嬷嬷来。说是要教导我礼仪，我都快要散架了，你看，我现在连抬手都费劲。”她半抬起手臂，眼里带了几分委屈。她嘴一瘪，接着又道：“还有啊，我这一整天饭都没吃饱，现在肚子还饿得咕咕叫呢。”

　　“原来不是在生我气呢。”他暗暗想着，笑着从一旁拿出油纸包，说道：“可要尝尝？我平日听你常说起，今日正好出门一趟，顺便就买了来。”

　　沈玉一下子弹起身子来，伸手接过，将油纸包拆开。

　　“太好了，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她眼冒着星光，迫不及待地一手抓起一块糕，一手攥住一个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她含含糊糊地又道：“我真是......爱死你了。”

　　孙明衍听见这话，当场立在那里。

　　他满心欢喜，思绪飘飞，可想着想着又琢磨：“她自小长在庵里，生长没有约束，可是庵里都是修行之人。不知她这话是从何处听来，难道是有其他人同她说过么？”

　　想到这里，又回忆起昨日那篇词，他心头又开始吃味酸涩起来。半晌，他又自我安慰地想着：“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并未提过他人，可能是从哪些书本里瞧见也不一定。只是这种话，万万不能让她对其他人再讲。”

　　“水。”沈玉接连吃下几个饼子糕点，终于有了饱意。

　　孙明衍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等她喝完水，试探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从哪里听来的，以后可不能在外随意提起。”

　　“哪一句？”沈玉连自己说过什么都忘了，哪里还记得什么话，忽然听到这么说，有些疑惑。

　　“就是那句...爱...”孙明衍结结巴巴地说到一半，又不好意思起来，他吞吞吐吐道：“就是，你太好了，后面一句。”

　　沈玉搓了搓自个耳朵，想了一会儿，忽地睁大了眼睛说道：“哦，我记得了，是‘我爱死你了’这句么？”

　　“嗯。”孙明衍瓮声应了。

　　“那个呀，”她看向旁边那人，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含含糊糊说道：“我记得是谁和我说过的来着？唉，我记起来了，是他！”

　　沈玉见孙明衍面色沉沉，终于决定不再逗他，凑近了他耳边小声说道：“是我从话本子里看来的。”他脸上阴霾一扫而光，

　　又听她接着说道：“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过。书本子里说了，只能对喜欢的人才能说这句话。所以除了你，我是绝对不会和别人说的。”

　　孙明衍此刻脑子里全是这句“只对你一个人说”，他早已将给她灌输的道理的想法抛之脑后。

　　此刻他的心已快得要蹦出胸口。他虽从未爱过别人，更不知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可他此刻却明白了，他爱她。

　　见到沈玉愈渐靠近的脸，他也紧张地握住沈玉的双臂，却不想一时激动，没有控制自己的力道。

　　“哎呀。”沈玉吃痛地叫出声，连忙退了一步。

　　他终于清醒了几分，见沈玉在揉自己手臂，一时间又是内疚又是无措。

　　“表哥，你......我的手都快被你捏断了。”沈玉埋怨道。

　　“什么？”孙明衍只听见手受了伤，脑子转不过来，慌里慌张地就去抽屉里翻找东西。

　　“你找什么呢？”沈玉扭头见他翻找，不解地问道。

　　孙明衍回头说道：“我在找出门常备扭伤的药。”

　　沈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我只是被捏疼了，又不是伤着了，你找药干什么？”

　　“真的没事？”孙明衍转过头，仍是不放心。

　　“真的。” 沈玉将手甩了两下，表明她没有大碍。接着，她又话锋一转：“虽然我没受伤，但是你把我弄疼了，还是要给我赔礼。”

　　“好，你说，要什么？”孙明衍爽快道。

　　“我要秦香楼的玉露仙团。”

　　“好。”

　　“还要一面螺钿铜镜。”

　　“好。”

　　“...。”

　　他一一应了，问道。“还有什么没有？”

　　“还有...”沈玉狡黠一笑，上前轻啄他脸，随后往门外跑去。

　　孙明衍愣在那儿，抬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脸。

　　中秋夜，沈承德还在外省，孙府中只有他们四人一同过节。

　　沈南星身子虽已好得差不多，但他不喜欢在外头久坐，况且十几年来又不爱与人说话，便一心要回屋去。孙夫人心疼儿子身体，让下人送他回屋去。剩下三人草草用过了饭，便各自散去，回了自己房里。

　　等丫鬟都各自回房，沈玉见时辰还早，悄悄从窗边翻出去，来到围墙边上。

　　“玉兔捣药影。”一道声音从对面传来，她几下翻上墙，见孙明衍正坐在石桌上望着月亮。

　　“寒蟾戏庭云。”她跳下树，接了一句。

　　“玉儿。”他起身将一块垫子放在一旁凳子上，一脸含笑说道：“你来啦！”

　　沈玉缓缓走至旁桌，见上面摆满果子肉蒲香干月饼还有美酒，便把注意力集中在桌上，拿起其中一样便开吃起来。

　　“刚就见你没吃多少，唉，慢些。”孙明衍见此，只能无奈摇头，宠溺地看着她。

　　“还是表哥最懂我了。”今日孙夫人在一旁，她不能太过放肆，只能夹了几块清淡小菜就放了筷。

　　她随意找了个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石凳凉，拿着这个垫上。”孙明衍将原本放在旁边的布垫递过去。

　　“表哥，原来是想我挨在你旁边。”沈玉没有去接，顺势走过来坐下，眼睛瞅着孙明衍，笑得一脸开心。

　　孙明衍心思被她说中，也不搭话，只假装看月亮。

　　“表哥，为什么中秋要祭拜月亮？”沈玉拿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

　　“因为月亮上住着月神，拜月可以祈求月神的庇佑和祝福。”孙明衍给她解释。

　　“原来是这样。以前我在庵里的时候，只知道中秋要做月饼吃，还从未听过这些呢。”沈玉剥完手中橘子，递一半给孙明衍。

　　“你在庵中平时都做些什么？”孙明衍忽然有些好奇以前她的日子是如何过的。

　　“嗯，洗衣，烧饭，砍柴，挑水，扫地....。”她掰起手指，随意讲道。

　　孙明衍想到她一个女孩每日竟还要做这些活，顿时满眼心疼地看着她。

　　“这又不是什么累活。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嘛，我们会轮流着来的...哎呀，说这些干什么。”她忙摆手，随后指着月亮感叹道：“表哥，你说，今晚的月亮这么大这么亮，月神会不会也在月亮上面看我们？”

　　“说不定呢月神此刻就在那上面看着你，见你吃得这么香，一时高兴，就多给你些祝福，让你以后有吃不完的美食。”孙明衍见她那天真模样，笑着说道。

　　“真的？”沈玉回过头，两眼弯弯地看向孙明衍。

　　月光洒在这一方小院中，她的脸被照得格外清晰。

　　见她眉目含星，满面笑颜，他也不自觉弯起了嘴角。

　　“唉，刚才我们的诗还没对完呢，第三句归你，不过现在得加点难度。”沈玉将手中吃了小半块的饼举起对着月亮，说道：“你就以月和这块饼作一句。但是，你既不能说月，也不能说饼，更不能说圆与缺，这样你还能对么？”

　　月，饼，圆，缺，孙明衍略微思考了会儿，得了一句：“乾坤遥相对。”

　　“好吧，算你走运。”她仰头喝下一杯，说道：“接下来归你考我了。”

　　孙明衍往杯子里倒了一杯酒，指着那酒杯说道：“你就以酒作一句...”他话还未说完，沈玉便抢先喝了那杯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道：“饮君酒一樽。”

　　孙明衍摇头说道：“不算，不算，我话还没说完，诗里不可有酒字才行。”

　　“我不管，我都先说了。”她激动地站起身，见孙明衍正往杯中倒酒，自己的影子叠在他的身上。

　　她眼睛滴溜一转，说道：“若你真要我说...”她走上前去，轻轻握住孙明衍手腕，凑上去将他杯中酒一饮而尽，满含深情望着他，缓缓念出一句：“天地唯二人。”

　　沈玉由于刚才多喝了几杯酒，她现在脸颊还是红红的。

　　孙明衍手中抖了一下，只觉得心跳如雷。

　　两人对望间，沈玉渐渐凑近孙明衍的脸。孙明衍屏着呼吸闭了眼，他的手轻轻扶着沈玉的肩。良久，两人才分开，沈玉脸上的酒气已全数被过到他脸上。此刻的孙明衍呼吸急促，胸腔里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明显。

　　直到回屋时，他的头还是昏昏的。他已记不清沈玉如何与他告的别，只是躺在床上，脑子里只剩下那张与他越靠越近的脸，让他难以入睡。

　　天气渐凉，沈玉除了每日的礼仪学习，她还要抽空练习武功，因此去孙明衍那里的次数也逐渐少了。

　　孙明衍知道她也忙，虽然心中不免失落，好在他已知晓了她的心意，让他多了几分学习的动力。

　　这一日晚上，沈玉翻墙来到孙明衍院里，她并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院中那棵大树底下。她缓缓抬手摘下一片快要落下的树叶，脑海里闪过几个身影。

　　“玉儿”孙明衍见她站在屋外，快步出来，轻唤一声，随即走到沈玉旁。“想什么呢？屋外这么冷，怎么不进去？”

　　沈玉转头看着他，扑进他的怀里，哽咽着说：“表哥。”

　　“怎么了？”孙明衍轻拍她背。

　　“我舍不得你，你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我不想你走。”沈玉抱得更紧。

　　“玉儿放心，等我回来，我们便能永远在一起了。”孙明衍心中难受，只能轻声安慰道。

　　他没想到离赶考还有一段时间呢，姑母却要让他提前去京城，并且已为他找到住所，说是让他提前熟悉一下早做准备。

　　沈玉抽出脑袋，抽噎了一下，抬头问道：“真的？”

　　孙明衍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坚定地点头，柔声道：“真的。”

　　沈玉退出他怀中，瓮声说道：“那你几时出发。”

　　“最迟后日。”

　　“怎么会这么匆忙呢？”

　　孙明衍看着眼前人，一想到即将有几个月不见，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将沈玉那冰冷的双手握住，期盼能给她些许暖意。

　　“没关系的，反正以后属于我们的日子还多呢。等到来年，这棵树长出新叶时，你就回来了是不是？”沈玉忽地抬起头来，嘴角扯起一抹笑，显得不那么难过。

　　孙明衍点头同样回了她一个笑。

　　沈玉道：“那你带上我做的干花，你到时把它擦到瓶里，也好减少你念书的枯燥。”

　　孙明衍问道：“干花，是前些日子那些栀子？”

　　沈玉点头回道：“嗯，与新鲜的花的样子没什么差别，能放很久呢！只是没有鲜花那样的香味了。明日我便带来给你，你这一去至少要半年才能回来。你将花放在书桌旁，若是得了闲，看到一旁的栀子，就能想到我了，好不好？”

　　“好。”孙明衍也少了几分即将离别的伤感，又是感动又是幸福。

　　两人终于都转悲为喜，腻腻歪歪地说了一会儿话，这才依依作别。

　　到了进京那日，沈府一众人纷纷来给孙明衍送行。

　　孙明衍向众人致谢告别，看了一眼站在孙夫人旁边的沈玉。他心中虽然万般不舍，但也无可奈何。只待此去有一番功名，到时风风光光迎娶心爱之人过门。那时，他们便再也不会分开了，这么想着，骑上马离开了。

　　这天，沈玉正翻看一本书，听见外头丫鬟喊了声“夫人”。知道是孙夫人来了，她心中冷笑，知道这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想着准不是好事。

　　虽然心中腹诽，但已将手里的书放下，出门迎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