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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筹谋 “我没问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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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筹谋
雪谷中四季不明,终年降雪,故而冰雪积蓄极深,且又常年不化。
风泉妃幼时跟随乐兮子入谷,每次来都会在谷中竹屋前堆放一个雪人,还要拉上愈兮隐一起,明明是她自己贪玩,却偏偏要说是让他锻炼一下,强身健体。
但雪谷昼夜温差极大,雪人甚难保持,常常是还未化完便又被冻起。
她常常一觉醒来便瞧见昨日辛苦堆砌的雪人变得面目全非,然后可怜巴巴的转身盯着他喊“师兄”,好像叫师兄也成了发泄悲伤的法子。
后来她渐渐大了起来,便不再堆砌雪人了,但还是师兄长师兄短的叫个不停。
愈兮隐十五岁生辰那日,师父竟破例来谷中小坐,稍稍检查了一下他的习武进度,督促了几句便离开了。
临走前留下一个荷包说是妃儿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要他好好保存。
他方才知晓一定又是妃儿胡闹,虽然乐兮子未说,但定是被她逼迫的紧了,才不得不来这雪谷走一趟。
乐兮子生性极为冷淡怪癖,只是对妃儿极为忌惮,也只肯为她破例,而且不愠不火。
师父走后,他打开那荷包,发现里面是一袋白芷曼陀罗的花种。
白芷曼陀罗的花种遇风若久则化,栽培手法也极是刁难,须三年长叶,三年开花,一旦开花,花期却很长,花虽有剧毒,但茎叶却也是不可多得药材,对他的咳病有奇效。
如今刚好六载,满谷花开正茂。
愈兮隐坐在屋内,望着窗外的花田,无聊间思索起多年前的旧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拙劣的荷包,由于时间很久了,上面的丝线有些褪色,但能看得出当时绣它的人很认真,每一针都绣的很仔细,荷包的一角有一些焦黑的痕迹,除此之外被保存的非常好。
“公子,该吃早饭了。”小童的进门声打断了愈兮隐的思绪。
他将食盒搁在桌上,端出一碗白粥和几个小菜,都是极为清淡的菜肴。
将筷子送至愈兮隐手上,才不悦道:“公子,前几日来谷中的那几人竟是还等在原地未走。”
愈兮隐接过筷子,轻声道:“不必理会。”
小童怀抱着食盘站在一边,突然想起什么,笑道:“公子自然不必理会,风姑娘已经瞧去了,估计不大会儿就能轰走他们了。”
想起那个精灵古怪的人,小童就笑出声来。
愈兮隐刚夹了一块豆腐,本来夹得稳稳的,听到这里手抖了一下,豆腐从筷上直溜溜掉了下来,他却顾不上豆腐,抬眸问道:“只她一个人去的?”
“对啊,风姑娘今早听了此事便嚷着要去瞧瞧。”突然察觉愈兮隐面色有变,小童忐忑道,“可是有何不妥?”
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但如今她被封了内力,无内息只存招式,功力怕是不抵平日十分中的一分,自然是大大的不妥,可惜小童丝毫不知风泉妃内力被封之事。
愈兮隐立刻丢下碗筷,起身出屋而去。
“公子,饭还没吃完呢!公子,多披件衣裳……”小童在他背后呼喊,见他全然不听只顾往外走,只好自己取了件袍子追出去。
清晨的雪卷起了地上落下的寒梅花瓣,一片一片,和着雪分外迷人。
风泉妃靠在树上,望着梅树暗暗叹息,有些植物比人要有耐力得多,这无人敢入的雪谷,梅花开时竟是如此之美。
原本席地而坐的几人突然闻见一声叹息,齐齐望向发声之人。
只见一黄衣少女侧倚在树上,腰间别着一支玉笛,正直勾勾的盯着他们身边的一株梅树愣神,几人顿觉心中惊讶。这女子不知是何人,不知在这树上潜伏了多久,他们竟丝毫没有察觉。
“何人在那?”
其中一人出声,风泉妃这才将目光转到这几人身上。
梅树之下坐着五名男子,统一的黑色劲装,披着一件黑面蓝底的斗篷,五人齐齐隔着那白芷曼陀罗的花海与她对望,情形着实诡异。
风泉妃好笑道:“我没问你们是谁,你们倒先问起我来了。”
“管她是谁,故弄玄虚都该死。”
另一人突然寒声而道,语气干净利落,倒像是常染杀戮。
风泉妃见他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长的很是清俊,此时正面露狠色的瞧过来。
果然还是年轻的沉不住气。
她叹息一声,却一点也不怕,反倒无赖道:“呀!那怕是要麻烦这位公子自己过来啦,小女子内功不济,可是绝计过不去这花田的。”说完她嘻嘻一笑,望着那几人。
“不要妄动。”最先发话的那人看了伙伴一眼。
那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张脸看起来干净潇洒,但眼中却是深不见底的沧桑,好像已经看尽了人间的沉浮。
只听他制止了同伴后复又道:“姑娘可是愈公子的什么人?”
风泉妃有意调侃他,从树上一跃而下,隔着花田爽朗的笑道:“我若说我是他娘子,你信么?”
“这……”男子顿时语塞,心中犹疑。
若说这女子说的是真的,江湖却从未闻说愈兮隐有成过亲,若说她扯谎,又怎会有女子无端拿名节之事开玩笑?而且细看这女子容貌清亮脱俗,笑起来更是倾国倾城,看来倒也和那如仙似神的愈兮隐极为般配。
正待他犹疑之际,忽闻一连串的轻咳。
众人回头。
不远处一人缓缓踏雪而来,他身着淡青色长袍,缕缕青丝散在肩上,眉眼清俊如月中的玉树,似是本就从这雪中而出,恍如谪仙,只是面上微微有些泛白,双眸却仍旧温和莹亮。
风泉妃原本就还有些气他封自己内力的事,此时见他来得倒巧,索性故意道:“他这不是来了么,你们自己问去好了。”
愈兮隐闻言淡淡皱眉:“妃儿,休要胡闹。”
风泉妃咯咯一笑,如鸟儿一般落至他身边。
雪不停的下,梅花却不会一直落,刚落下的梅花渐渐被新雪覆住,看不大分明了。
愈兮隐看了风泉妃一眼,又冲花海那边和声道:“几位若是无事,便早早出谷去吧。”
“请公子答应与我等同行。”为首那人却是将咄咄逼人的话说的极为干净利索。
“怎的又是你们五个!我家公子上次已经说了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你们怎么还纠缠不清!”紧紧赶来的小童一边怒言一边喘气。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追上来,自家公子虽身子不好,但论功夫自己与他却是天差地别,所以单靠双腿想赶上是不可能的。
“回去吧。”不愿多做纠缠,愈兮隐淡声道,他话中未有所指,不知是说给风泉妃和小童,还是说给那五人听。
风泉妃从小童手中取过袍子披在他肩上,复又出声怪模怪样的责备:“外边这么冷,你乱跑什么?”
小童望着她觉得有些好笑,明明是她自己乱跑害的公子追了来,如今倒是先倒打一耙。
愈兮隐瞥望她一眼,目光温和又好像含着什么东西,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疾走。
风泉妃瞧着他背影,心中觉得大有古怪,忽然又心中一亮,霍然叫道:“哦——我明白了,师兄是怕我跟他们动起手来吃亏,对不对?”
见愈兮隐在前边只走不答,她紧跑了几步跟上,边笑边说:“师兄果然担心我吧。”
她自顾自笑的像是得了糖的小孩,还不忘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愈兮隐无奈的揉揉额角,不觉足下生力,瞬间消失在了众人面前,原地留下毫无内力的风泉妃和功力不济的小童,眼看是如何也赶不上了。
到了午饭的时候,风泉妃才从聒噪的状态里恢复如常。
说是恢复如常,倒不如说像是得了失忆症一样,对早上的事绝口不提,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不仅如此,连话也鲜有一句。
期仰看她闭口不言,只顾专心吃饭,觉得极为古怪诡异。
想到她难得来和自己吃顿饭,怎么就连话都没了呢,顿时觉得食不下咽,放下碗筷。
“怎么?饭菜不合你的口味?”风泉妃出声询问,想想复又道,“这倒是很正常,师兄胃口本就清淡,而且这谷中也长不出什么好菜来,我头几回来的时候也吃不惯,常下山去镇子里开开荤。”
期仰顿时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她对山下餐馆儿里的各种招牌菜如数家珍,原来是经常光顾,深知她口中的“头几回”指不定是多少回呢。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下山?”期仰索性换了个话题,抱着胳膊问。
“这还用问,你想下山当然什么时候都可以,小童他会送你出花丛。”她完全忽略了他话中的“我们”二字。
“我是问你。”
“我?我下不了山,没有内力,小童和师兄又不肯送我下去,说除非我答应直接回家。”她说的可怜兮兮,却眼眸里带着笑意。
下不了?鬼才信!明明是她自己不愿意下去。
期仰暗想,不过他更感兴趣的是——“回家?”
“对啊。”风泉妃说完夹了一棵青菜。
“你家在哪?”
“蓬莱山。”
“蓬莱山!”期仰双眼瞪得老大,“距离这里一万多里的那座蓬莱仙山?”
风泉妃一掌拍在他头顶:“你叫什么!眼睛还瞪这么大,要掉进碗里了!”
期仰吃痛,怕她再动手,急忙躲开。
风泉妃看着他,眼睛一转,突然放下筷子笑眯眯的对他勾勾手指。
期仰连忙摇头,风泉妃又勾勾手指,期仰再摇头,风泉妃再勾,期仰还是摇头。
风泉妃怒吼:“过来!”
期仰连忙坐过去。
只听风泉妃问:“你可认得竹屋南面梅花树下的五个人?就是和我们相反路上那五个穿着斗篷的。”
期仰略一想,转而惊讶道:“你连那袍子都不认得?”后又想想她说了自己是从山上来的,不认识他们也不奇怪,“他们是濈溱宫的杀手。”
“杀手?”
“恩,濈溱宫有十三个顶级的杀手,个个身怀绝技,除去你知道的和王……恩,轩星妾并成为恤毒双花的汍之外,还有沚、池、沐、汕、涞、洱、洵、泓、泽、泣、涸和汜这十二人。其中沚善暗杀,汍善毒,涸善御灵,汜善阵法……总之十三杀手各有千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令江湖中人闻风色变。”
“那他们干嘛来此处找师兄?”风泉妃疑惑。
期仰斜睨了她一眼,无奈道:“且不说你这个师兄来头不小,江湖中有点野心的人不是想让他为己所用就是想杀他后快,就比如归亚。”说到此他颇为不屑的哧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又继续道,“但是濈溱宫这几人找他却还另有所图。”
“你继续。”风泉妃听的津津有味。
“传闻濈溱宫宫主天极渊这几月皆在闭关修练一种稀奇的武功,这功夫前无古人,所以极容易走火入魔。而你这位师兄怕是有什么本事能让他顺利度过最后的难关,至于是什么本事恐怕你要比我清楚。”
风泉妃闻言一怔,若说是防止走火入魔,师兄倒是的确有办法。
幼时她曾看愈兮隐修行,其中便有一种阵法,能让坐于阵中的人,心智清明,不受魔障干扰。
不过师兄本就灵台清明,根本用不到此阵,所以她只见他学,却从未见他用过。
忽然想到什么,她猛的凑近期仰,疑问道:“没想到你年纪不大,对于江湖上的人物和各家秘辛倒是知道的不少。”
期仰白了她一眼,不做解释。
风泉妃也不再追问,只是埋头继续吃饭,一时间两人各有所思。
又沉默了片刻,风泉妃放下碗筷,说:“我吃饱了,你后吃完,所以你来洗碗。”
期仰闻言叫道:“我早就吃完了!”
风泉妃看着他面前碗里还堆着大半碗米,示威性的挑挑眉,期仰面上一红,小声道:“我吃饱了。”
“那就剩饭的人洗碗!”
风泉妃留下一句话,一溜烟儿的跑了。
“喂!你别跑!我不会洗碗呀!”
期仰在原地哀嚎,可风泉妃早就跑的没影儿了,哪里还听得到。
他只好一脸悲愤的倒回椅子上,蓦地又看到什么,心中一惊,面色瞬时凝重起来。
一条赤红的小蛇顺着窗缝朝他游了过来,那小蛇在他脚边徘徊了两圈,忽的仰起了头。
他弯腰将手伸到它嘴边,小蛇哧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了一枚半透明的珠子,正落在他手心,吐珠后小蛇立即燃成了一把灰烬,被风吹散了。
期仰起身握着那珠子略一使力,珠子裂成两半,从里边露出一张字条来,他展开一阅,神情骤变。
傍晚的时候小童到屋内找风泉妃,却发现房门大开,屋内却空无一人,不禁心中暗道不好,怕是又给她逃了。
正欲跑去告诉愈兮隐,却见风泉妃从廊子里正往回赶,肩头还站着一只白色的大鸟。
小童顿时松了一口气,而后又认出她肩头的鸟来,立即惊疑道:“咦,这不是画姑娘的雪鸢么?怎的跑到了这里?莫不是画姑娘也来了?”
“那幅画儿和这只鸟自小就形影不离,真真是一对鸟人,鸟人鸟人,既然鸟在这儿,人自然也快来啦。”风泉妃笑着解释。
听她说画镜是鸟人,小童笑起来:“也只得姑娘你才叫的出口来。”
风泉妃任他笑,又见他手中攥着张纸,好奇道:“你拿的什么?”
小童一拍脑门,忙道:“呀!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正事儿了!与姑娘同来的那位期仰公子,他留书出谷了!”
风泉妃接过那张纸,展开,见上边只写了四个字:“有事当归。”
“如今天色渐晚,他一个人离谷怕是不大安全,姑娘快拿个主意吧。”小童急道。
风泉妃面色未改,重新把信折上敲了他一下斥道:“走了便走了,你慌什么,他既然敢走,就定然会有保命的法子。”
“可是……”小童苦着脸。
风泉妃瞥他一眼,他吓得立刻噤声。
见他闭嘴了,风泉妃皱眉又道:“这位期仰公子说不定大有来头,若是以后再见到,需加小心,不定是敌是友。”说罢又朝周围远远环视了一圈,嘀咕,“这山下的人都爱藏着掖着,一点都不坦荡。”
小童听的似懂非懂,只顾茫然点头。
风泉妃看着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眼珠一转,讨好般的凑上去:“那现在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小童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结巴道:“何……何事?”
“我最近身子有些不爽,你不是懂些医术么,帮我瞧瞧可好?”风泉妃笑吟吟的看着他。
小童疑惑:“你不是自诩为神医么?”他记得她九岁的时候就能给人切脉,还能辨别这谷中所有药材的模样、颜色、药性和味道。
“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叫做能医不自医?”风泉妃难得耐着性子解释。
“这……”小童犹豫,又望见她略带哀求的眼神,心想不就是切切脉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当即点了点头。
风泉妃面上一喜,立刻挽起袖子,伸出手臂。
“就在这里?”小童呀道。
“来不及了,就在这里。”
小童踌躇了一下,抬手搭上她的脉搏。
她脉象平稳,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
“咦?姑娘怎么好像被人封了天演门,而且……手法好像是公子的回光……”
突然想到什么,小童立即噤声,但是为时已晚,风泉妃已笑嘻嘻的收回手臂,转眼周身笼上一层紫光,不消片刻就消失不见。
“原来师兄用的是回光流,怪不得我试了好多次都冲不开这封印,嘻嘻,这回多谢你啦。”风泉妃轻轻跃起,又忽的想到什么,抓住肩上雪鸢的双翅朝下一抛,笑道,“这只臭鸟儿也拜托你还给那幅画儿了。”说完足尖一点,扶风远去。
“风姑娘!”小童接住雪鸢,急忙喊她。
“你好好照看师兄。”
只听远远传来一声嘱托,人却是怎么也看不见了。
小童站在原地急的直跺脚,那雪鸢似是极不喜欢被人抱着,在他怀中挣扎了两下飞到了树上,两只眼睛却滴溜溜的盯着他,好像在嘲笑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