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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谷之神 “只是不知 ...

  •   雪谷之神

      漫山苍茫,在这白色的世界里,六人先后有序的前行。
      不似前路般设有关卡,自八玄子阵后路途竟是一片平坦,这雪谷漫灭的景,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风泉妃却像是急着见什么人,领着几人行速越来越快,在半山腰远远望见一座竹屋,屋门紧闭风泉妃更是加快了步子,将众人甩下了一大截。
      那竹屋四周生长着大片奇异的花,花蕊冰蓝,花瓣透明,经受奇寒也生机盎然,又似要与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风泉妃走至花前突然止步,停留许久,几人很快也走至花前,对着一片花海唏嘘不已。
      “不知是何花竟如此美丽。”晟瑾叹道。
      “怎的你方才还说起它来,现在见着了倒是不认得了。”风泉妃微微偏首,弓起嘴角。
      “难道这是……这是……白芷曼陀罗!”晟瑾惊呼。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大片的白芷曼陀罗!且风泉妃方才还说不知五大奇花,如今竟能认出连自己都见所未见的白芷曼陀罗!
      晟瑾转头,不解的看向风泉妃,却见她转眸一笑,望向花海,眉目间带着不同寻常的温柔,好像这花是她极其亲近之物。
      是了,她只是不知“五大奇花”,并非不知这“白芷曼陀罗”,五大奇花乃是江湖人定下的,而这白芷奇花的名字则是自古便有的。
      花海将竹屋包围在内,凉风过耳,剧毒的花粉在花朵上空漫天飞舞,形成了一幕美丽的屏障。
      归亚移步上前,略一抬手,风泉妃转身急速飘至他身侧,抬臂挡住他的手,回眸紧紧盯住他。
      归亚盯着她,目光冷洌而充满压迫。
      若是她方才不出手阻拦,如今这一片花海怕已变成五尺废墟。
      “我自会引你们过去。”
      风泉妃向前走出两步,环视花海,抬手举起玉笛,吹奏起来。
      曲声响彻山谷,她迈步前行进入花田,长发微动,红光自她头顶洒下,黄衫拂过冰蓝色的花蕊,花粉漫天飞舞,有震慑九穹的风华。
      她的举动让几人大惊,晟瑾呼叫不跌,期仰情不自禁想要跟着冲进去却被炅凉拦住。
      不知不觉雪下得紧了些,夕阳欲颓,笛声低鸣,像是在呼唤什么。
      竹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三道青色的影子从屋内走出。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中间那人青衣如玉,浑身散发着清远的气息,微雪沿着他无暇的五官勒出温柔的线条,他的目光默默地穿过花海,青衣在皑皑雪地中更透着一丝冷,但那目光却是一万分的温和。
      他身侧立着一个童子,也着青衣,面目白净清秀。
      “师兄”。
      短短两字,像是寻到归途的孩子,风泉妃立于花海尽头,含笑而立,眼眸如沉入柔波的星子,温暖而依恋。
      几人惊异。
      那人微微而笑,眉间染上更浓的温色,如水莲轻绽,却又突然微微低头咳嗽了几声,嘴唇却因此透着丝苍白。
      雪不停的下,大有淹没世间一切的势头,风顺着她的足迹他的视线一直蔓延,穿过雪地,掠过花海,直吹入雪谷的另一头。

      青灯秉烛,竹屋内摆设极其简单,一张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桌旁是一个书柜,书柜上整齐的摆着许多书。书柜南边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女子,女子容貌极美,却不妩媚,淡如竹,三分美,七分的淡雅。
      书柜的北边就是几人坐着的地方了。
      靠北的墙边放着一个茶桌,茶桌两旁各有一把竹椅子,愈兮隐在右,归亚在左,一人温和如玉,一人明耀如火,二人皆沉默不语。
      风泉妃站在愈兮隐身后,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期仰独自坐在远处,似在看着风泉妃,又似在看愈兮隐,昱祀、炅凉、晟瑾挨坐于归亚身侧,时而看愈兮隐时而看风泉妃,对二人的疑问颇多。
      小童端上热茶,一时屋中只有茶水倾入杯中的声音。
      平静被愈兮隐的几声低咳打断,他抬手掩住口,把咳声极力压低,风泉妃忙端起桌上的水送到他手中,他喝了一口,咳声稍止,才温声问道:“不知王爷来此所为何事?”
      就在刚才,风泉妃已经告知了他归亚几人的身份。
      归亚凝视着眼前之人,语气诚恳:“为请公子出谷。”
      愈兮隐微笑,淡淡道:“愈某恐是碍难从命。”
      话才说完,他就又咳嗽起来,风泉妃忙抬手帮他顺气。
      “公子若愿出谷助我取得天下,亚定当寻遍天下名医为公子治好这顽疾。”归亚沉声劝解。
      风泉妃闻言转头,略有些不悦的看着他。
      愈兮隐微微抬眸,面色虽然苍白,眉宇间却带着淡淡的光华,目光好似看清了这人世的一切,无欲亦无求。
      这样的目光看得一旁的晟瑾都微微惊愕,心道这人竟然连锋芒都是温和的。
      “愈某此生没有助他人取得天下的壮志,但求隐居于此了度残生。”他仍旧是淡淡的回应他的话,没有任何波澜。
      “这世间混乱至此,公子也坐视不理吗?五国皆觊觎其他四国之地,纵使表面相敬如宾,但私下已不知有多少暗作,受苦的只是边疆百姓而已。若公子愿助我统一天下,亚定当施仁政以爱天下之民。”
      愈兮隐摇摇头,温声道:“王爷为黎民忧思甚多令愈某佩服,只是五国纷争、江湖争斗恐已是定局,怕是非人力所能阻止。”
      “正因无法阻止,公子才应与我联手,尽早结束这乱世,乱世早一天结束,黎民便少受一分苦。”归亚言之凿凿,步步紧逼。
      愈兮隐的视线在他脸上稍稍停留,随后又望向窗外的远方,嘴角浮上一丝苦笑,退让道:“王爷何以一定要来此寻一个不久于世之人……”
      “师兄!”
      风泉妃厉声打断他,脸色蓦地苍白。
      愈兮隐按住了她躁动的手,静静的继续道:“天下能人众多,以王爷德行气度定能广纳贤士。”
      一旁的炅凉着实坐不住了,朗声上前道:“愈公子此言差矣,若论贤能,天下又有谁能及得上愈公子,你为神人乐兮子的弟子,又是雪族愈家的传人,伦文武德才、行军布阵,天下又有谁敢与之比肩?”
      此话一出,自是满座无言。
      世人皆知蓬莱仙人乐兮子只收过两个弟子,其一是楼兰国主兰玉溪之女兰清女,兰清女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布阵奇才,只可惜因情所困隐居深山,发誓永不出山,其二便是雪族愈室后人愈兮隐。
      雪族愈室是御阵世家,传闻愈家子孙受鬼谷道人庇佑,故天生对御阵之能存有慧根,族中传下不少奇阵。但自愈兮隐太爷爷那代起,代代单传,如今已是人丁零星。
      正因众所周知乐兮子只有两个弟子,所以风泉妃称愈兮隐为师兄更是令人不解,若说风泉妃即是兰清女,但兰清女略年长于愈兮隐,怎会称之为师兄?且风泉妃既无心隐瞒她与愈兮隐的关系,又如何会不肯告知真是姓名?种种问题萦绕心头,炅凉怎么也想不通。
      听他所言,愈兮隐似是极累了,微微抬手抚上眉心,却没有解释什么。
      “今日已不早了,在下已为诸位收拾好房间,饭菜也已送过去了,各位赶路辛苦,先歇歇吧。” 一旁的小童上前道。
      炅凉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归亚的眼神制止,归亚颔首道:“如此劳烦了。”
      “公子客气了,几位请随我来。”
      四人随小童步入院中,期仰最后略为犹豫的看了风泉妃一眼,便也快步跟上。

      夜晚,竹屋内烛影幢幢,窗上斜插着一株梅花,芳香袭人。
      愈兮隐坐在青石案前,案上摊着一本书,他随意披着件外袍,清矍的影子投在窗扉上,偶尔细细地咳嗽,面上却没有丝毫红晕,只是病态的苍白。
      “师兄。”一个声音在门口轻唤。
      转头望见来人,他脸上温暖了几分,颀长的身形映于烛下。
      见他只着了中衣,风泉妃脸色变登时得有些难看,一边走过旁边把毛毯拿来帮他盖上,一边抢过他手里的书赌气般的丢得老远的。
      见她耍小孩子脾气,愈兮隐也只是微笑的看着,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她停了没一会儿却又不气了,挨着他坐下,抓起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入手冰凉,她又自言自语道:“怎么还是这么凉。”
      一边帮他捂手一边又飞快的搭上了他的脉搏,不禁又惊问:“师兄体内的地火怎会有反扑之势?”
      愈兮隐轻轻将手抽回,笑了一下,温和道:“不碍事。”
      他整个人看起来风轻云淡,丝毫未将她刚才所说的放在心上,抬手拿掉了毯子,起身去拾起刚才被她丢远的书册,但却更像在刻意的避开她对自己病情的进一步窥探。
      “不行,我去找老怪物,让他来为你诊治。”
      愈兮隐转头,和声道:“不可胡闹。”
      风泉妃却不是肯轻易妥协的人,而且他刚才的举措令她非常不舒服,好像在故意避讳她什么一样,不禁一口气憋在心里,逼自己强行不移开目光。
      两人相视,一人温淡,一人坚决,都沉默不语,竟无声的对峙起来。
      愈兮隐宿知她性子倔强,只好无奈摇头,先开口道:“妃儿。”他的目光淡淡的注视着她,似乎在问她何必要如此自欺欺人。
      风泉妃心下一痛,她又怎会不知道这其中缘由,人寿自有命数,若是那老怪物真能逆天改命,她岂会看他如此一天天孱弱下去,她方才那么说却真的是自欺欺人,只为了好让心里好过一点儿罢了。
      当年兰清女为情所困执意隐居,愈兮隐念及同门之情,入山劝谏,不料兰清女心坚不移,为逼他下山启动比八玄子阵威力更甚的六星炎火阵。他一心劝诫竟也不躲不避,立于阵中连步子都未挪一分,若不是乐兮子前去相救,怕是早已葬身阵中。
      愈兮隐幼时先天不足,本是要早夭的,幸得乐兮子青睐,将他收为弟子,每隔一年会来雪谷指点一番,但他仍免不了比常人体弱。
      风泉妃自幼随乐兮子入谷,故与他亲厚,却也时常觉得上天何其残忍,给了他非凡的才能,却又让他无力施展。
      如说到弟子,风泉妃自幼常伴乐兮子身侧,比起愈兮隐和兰清女,她才真正算是乐兮子的入室弟子。
      但乐兮子似乎有意隐瞒她的身份,致使世人只知他有两个外室弟子,风泉妃对此倒是颇不在意,她本就对这些名利之事极不上心,如此反倒落得个清闲自在。
      不愿见她为自己伤心伤神,愈兮隐转而问道:“这回为何下山?”
      风泉妃神色忽的一变,又急忙掩去脸上的慌乱:“山上太烦闷了,我下来游玩一番,透透气。”
      但她神情一丝一毫也逃脱不了他的眼睛,愈兮隐侧头凝视。
      风泉妃一对上那双远山一样的眼睛,立刻丢盔卸甲,吞吞吐吐的说了真话:“就是为了查出姜家九十八口被杀的缘由和……和……弥璜古玉的下落。”她后边答得细若蝇蚊。
      闻此,愈兮隐手上的动作突地慢了下来,垂首剧烈咳起来,他放下手中书册掩住口,肩膀不住的颤抖。
      风泉妃急忙上前扶他,却被他摆手阻止。
      待稍稍顺气,愈兮隐才喘息道:“不可。”
      “师兄!”
      “此事无商榷余地,莫要……再提。”
      话未说完,他复又咳嗽起来,两人离得很近,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带动风泉妃宁谧的衣袖。
      风泉妃一边小心帮他顺气,嘴上仍劝小心说道:“那弥璜玉令乃是天地间的神玉,含着天地的精气,对你的身子定是大有好处的,而且那姜家九十八口皆死于非命,我定要查出这幕后主使是谁,再寻得古玉,也算是给了地下有知的姜家人一个交代,有何不可?”
      夜风鼓动,窗上那株寒梅不堪重负,掉落了几片花瓣,正落在她头上。
      风泉妃正说得激昂,丝毫没有察觉,说完后直直盯着他,似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动摇的痕迹来。
      愈兮隐面色未改,只轻轻抬手帮她取下发顶的落花,目光悠远而温和:“妃儿,你可知江湖之中有多少人想得那一令。”
      风泉妃在他的位子上坐下来,轻抚着桌上愈兮隐用过的茶杯,杯子里的茶尚还温着,她喃喃道:“我自然不管有多少人想要。”
      愈兮隐未再说话,转过身去,往身后的书架上寻着什么。
      “师兄……”
      见他良久不语,她轻声唤,然而却没有人回应。
      这时候,她就知道他生气了,心里慌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只生过一次气,她十岁那年随那老怪物来谷中看他,途中却偷偷跑了出去,在谷中迷路了大半日,等他找到的时候,已经浑身冻的僵硬,后来卧床了整整半个多月才见好,等她病好以后他十天都没有理她,连她天天跟在身后叫师兄也不回应。
      “师兄……”她又唤了一声,声音蓦地紧张起来。
      烛火因长久无人拨弄暗了几分,火光映着愈兮隐的背影,显得格外悠长孤单,他拿着书册径直朝里间走去,走时还不忘留下一句话来——
      “我已封了你的内力,即便是不回去,你也走不出屋外的花障。”
      他声音是极轻的,却偏偏如山中清泉,高远清响。
      风泉妃脑中却蓦地有什么闪过,身子一动连忙运气,发现体内果然无真气流动。
      定是他刚才趁她大意之时锁了她的内力!
      登时心中既惊讶又无奈,想说什么却又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门后。

      屋外,夜晚的雪谷分外美丽,雪映着月色折射出炫目的光芒,人身处光下,仿佛置身星群。
      风泉妃气愤的从愈兮隐的房里出来,抬眼望着满头星星,心里一阵烦躁,叹了口气跳上洒满银辉的房顶。
      没想到失了内力倒是也不妨碍上房,她自嘲的笑笑,随便找了一处宽敞的位置侧倒而卧,一臂枕于脑后,看着那轮圆月。
      这时檐下的一扇门也同时被人打开,归亚自屋内走出,在檐下负手而立,抬头望月。
      两人只有一瓦之隔,同望一轮月,却谁都不发一语。
      “没想到王爷不忙着想辙怎么说服我师兄,还有闲情雅致出来观月。”风泉妃率先出声,眼睛仍是瞅着月亮。
      她话音刚落,突觉得身后一阵风过,短促迅急,随即身子被人一扯,便离开了屋瓦,短短一瞬又稳稳落在地上。
      察觉指下一阵虚浮,归亚心中一顿,脱口道:“你内力尽失?”
      风泉妃本就内心烦闷,如今被她像小鸡一样拎了下来,更是满心愤懑,不觉怒瞥了他一眼道:“自大狂。”
      归亚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双方神色在彼此眼中看得分明。
      “叫我什么?”他冷声责问。
      “自大狂。”她理直气壮的重复。
      “何出此言?”短短几字,神色睥睨,气魄十足。
      风泉妃颇为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谁让你用治病引诱我师兄的?你凭什么说你一定能治好他。”她毫不留情的埋怨他,“你可知他的病你根本奈何不了,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只会平白无故给人伤口上撒盐。”她越说越气,最后直接瞪了他一眼,重新跃上屋顶。
      归亚抬头望她,白色的月光将她的黄衣染作霜白,她迎月而走,在屋顶最高处坐下,神情是难得一见的悲伤。
      那是他第一次学会仰望一个人,竟是一个女人。
      沉默许久,她突然没头没脑的说:“我是风泉妃。”
      随后又解释,“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惑,还怀疑我是这个是那个的,但我说不是,你可信我?”她说至此,转目向屋檐下的归亚,与他四目相对。
      风轻巧地卷起些零落的雪,散落在隔得甚远的两人肩头,两个气度形容不凡的人彼此凝视着对方,空气仿佛也变得停滞不前。
      “有何不信。”
      他的声音干干脆脆,带着王者应有的大气磅礴。
      风泉妃蓦地愣住,复又仰头欢笑:“好,如此甚好。归亚,你可知我在这世间极少佩服什么人,连我师父那老怪物都从不佩服,但是我佩服你,你有仁心,有能力,有德行,有手段,也有气魄,一个君王应该有的你都有了。”她停下来歪着头斜睨了他一眼,勾起唇角,“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运气。”
      她的声音散在雪里、砸在心里,一字一孔,归亚不语,长身而立,目光飘远在着漫天风雪里。
      远处树下,另有一抹身影隐在暗中,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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