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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赏夜 你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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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宁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转过身,在面前少年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别把这些话记着了。”
阿暮一愣。
他完全没有料到顾随宁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下意识看向顾随宁的眼睛,却见他正正地看着他,没有一点心虚的躲闪避让。
……为什么?
寨里没人会说他好话的。
那些或恐惧或厌恶的议论,他并非没有听见。
他为什么不会受他们影响呢?
顾随宁并没有想那么多。
从小到大,他见惯了太多颠倒黑白,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即使是菩萨座下仙童转世的好人,也可以被流传甚广的谣言污蔑成一个恶贯满盈的歹人。
比起旁人怎么说,他更相信自己基于亲身经历的判断。
而在他的判断里,阿暮就是个颇为幼稚的少年郎罢了。
他揉了揉阿暮的发顶,轻声道:“我没有听你的话,擅自离开家,是我不对,抱歉。”
阿暮更没料到他会道歉。
他睁大了眼睛,愣了半晌。
许久后,阿暮才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也,没有那么要紧。”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无非就是那些话。
阿暮自己压根没放在心上,他只是不想顾随宁听到。
但既然顾随宁也不在意的话,那就不重要了。
顾随宁见他垂着眼,还以为他依旧不高兴,又想起阿芳婶说的那些话,心中一软。
阿暮自己不在意,也不是旁人轻视欺负他的理由。
他牵住阿暮的手腕,带着他进了屋。
房里漆黑一片,阿暮不知回来了多久,却一直待在外面。
顾随宁点了灯,又去灶房试图烧火,阿暮回过神,将他推了出去,嘟囔道:“你别进来了,昨天你把灶房弄得那么乱,我收拾了好久。”
顾随宁理亏,哑口无言,只得退出去,站在门口看着阿暮忙碌起来。
橘黄的火光映在少年俊朗的侧脸上,他垂下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惜挡住了他的眼睛。
顾随宁总觉得,阿暮的眼睛很特别。
超乎寻常的明亮,清澈,还有那一日他瞥见的,仿佛幻觉般的一抹绿。
给他一种……让人心惊胆寒的非人一般的感觉。
神秘诡异,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起初他以为是这里的人的特点,然而后来见到阿芳婶,她的眼睛却与孟婶并无差别。
那就是阿暮独有的特点了。
但,这样的特点,在封闭保守的环境里,也可能成为被排斥的理由。
顾随宁看着火候,主动上前,取了碗筷放出去。
这时候他才发觉,他这身宽袖长袍,逃跑的时候不合适,干活的时候也不合适。
阿暮把他按在桌边,不许他乱动,自己耍杂技似的,重重叠叠端了好几份菜出来。
顾随宁看得瞠目结舌,不住惊叹。
他觉得阿暮完全没必要靠在深山老林打猎为生,他要是去外面表演这手绝活,都足够能走南闯北了。
阿暮见到顾随宁的表情,心中越发得意。
他在顾随宁身侧坐下,不经意似的问:“阿聆哥,你今天见到谁了?”
顾随宁知晓他在意,再加上寨中人心纯朴,关系简单,想瞒也瞒不住,便直接将他与阿芳婶、孟婶的会见和谈话尽数告知。
只是关于他和孟婶单独所谈,他没有细说,仅仅以他们是同乡,闲聊了些孟婶故乡往事作结。
阿暮了然地点点头,复又有些不高兴:“那我就不是你在木合寨唯一认识的人了。”
顾随宁没料到他竟然会在乎这个,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你和她怎么会一样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阿暮这才心情多云转晴,他支着头,同顾随宁说起自己今日进山的收获。
方才顾随宁见他身边没放猎物,还以为他今日一无所获,没成想,听他细数下来,竟然收获颇丰。
阿暮说完,顾随宁忽地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那日追杀我的人可还在山里守着?你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阿暮眉心微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不必担心,山中多猛兽,他们如果敢留在这里,反而是自寻死路。”
顾随宁心道有理,这便放下了心。
饭毕已是天色擦黑,阿暮收拾了碗筷,随即就要带顾随宁上屋顶。
顾随宁平日在皇宫里被各种规矩礼仪束缚着,还要防备那些暗处盯着他的眼睛,难得出来一趟,又没有后顾之忧,于是兴致勃勃地同他上去。
只是他虽然学了些骑射武艺,到底不算个中高手,踏上屋脊便觉走得艰难,需得要阿暮握住他的手,牵引着他一步步往前。
阿暮看着年轻,一双手却是极稳,顾随宁感受着他掌中的温度,只觉得分外安心。
他牵着顾随宁在屋脊中央坐下,与他肩挨肩,同时仰望头顶的天空。
深紫的夜空如倒扣的碗,笼罩着山川湖海与万家灯火。
阿暮家地势高,往下可以看到木合寨中大半景色,顾随宁随意一瞥,就能看见忙碌打扫的妇人,挑灯缝补的老妪,清点猎物的男子,以及对着天空托腮神游的幼童。
“看,很有意思吧?”
阿暮献宝似的问顾随宁。
顾随宁轻轻颔首,随后看向他,问道:“你时常来这里看风景?”
阿暮自得地点头。
顾随宁却觉得有些心疼。
他不禁想,阿暮一个人,孤孤单单坐在屋脊上,往下看着每户人家团圆热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
思及此,他伸手抓住阿暮的衣摆,努力转移话题:“从这里看,最显眼的还是我们最开始相遇的那栋小楼。”
阿暮双手一撑,毫不避讳:“当然了,那是寨主家。”
也就是孟婶家?
顾随宁想到了孟婶白天说的那些话,不免去猜测寨主这个人。
听上去,他很是排外,并且独断专行,他不希望任何外人出现在木合寨,但凡见到,都会想赶出去。
孟婶说他这两日暂时不在寨里,但是顾随宁最好也不要离开阿暮家,在人前露面,以免出了什么岔子,耽误离开。
顾随宁当时应下,但他观察孟婶的神色,却觉得,她似乎隐瞒了什么事。
顾随宣对孟家有恩,他也见过孟家人,相信他们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并且他们也不希望再度卷入朝廷纷争,巴不得顾随宁越早离开越好,不至于会在这件事上坑害他。
为免节外生枝,他不会主动去打探寨主的秘密,但他还是难免好奇。
孟婶隐瞒的事,和阿暮在寨主家里要找的东西,会有所关联吗?
顾随宁的心思百转千回,最终也没有问阿暮出现在那里做什么。
但他不问,阿暮偏偏还想说。
他一本正经地转过头,抱怨道:“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寨主家?”
顾随宁眨了眨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果你不说,那就是不能告诉我,我何必多嘴一问呢?”
“你就是不想听。”阿暮控诉道,他伸手捧住顾随宁的脸,强迫他必须直视自己,那双过分明亮的眼就这样撞进顾随宁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眸中。
顾随宁乍然读懂了他要做什么。
他不好奇,不想知道,阿暮还偏偏就要告诉他,并且不允许他反抗。
……也太幼稚了!
“寨主这个人呢,向来只听他自己的意见,不在乎别人的想法,有事业从不跟旁人商量。
“你今天见到了阿孟婶,你觉不觉得她心里装着事?因为她发现,寨主比起以前更喜欢外出了,而且有什么都瞒着她,她无意中发现,这段时间,寨主一直在打听‘寨柳离银’的下落。”
寨柳离银?
顾随宁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他在矩州城时,就听见过别人议论这个名字。
这些年,林党四处追捕蛊师,唯有在蛊师发源之地的苗疆屡屡折戟,只因当地蛊师与平民情谊深厚,互相庇护遮掩。
到最后,甚至众多原本在外的蛊师纷纷回到苗疆,隐藏在如木合寨这般的深山古寨里,将养生息,也暗自修炼。
顾随宁初来乍到时好奇,特意潜入矩州城本地土民最常交易的地下市集探听蛊师相关消息,于是便听见了这个名字。
他们说,寨柳离银是前任苗疆圣主寨柳银方的儿子,继承了她的卓绝天赋,失踪数年,如今一朝回到苗疆,一举挑落无数寨子的顶尖蛊师,凭实力坐稳了“少主”的名号。
但鉴于前任苗疆圣主亦失踪多年,也有许多人质疑,寨柳离银究竟是不是她的儿子?
还是说,仅仅盗用她的名号?
不过无论如何,寨柳离银的能耐无人可以质疑。
寨主打听他做什么?
顾随宁第一反应是他要与寨柳离银争夺权位。
毕竟,一旦拥有“少主”之名,自然可以号令苗疆众人。
但按孟婶的说法,寨主并不会蛊术。
这就很奇怪了。
“想不通吧?这就对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想不通。他一个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咳,总之,他一点练蛊术的天赋都没有,他找寨柳离银做什么?难道还是要主动上供不成?那可惜了,寨柳离银看不上他。”
阿暮对寨主似是颇为看不惯,贬损起来毫不客气。
顾随宁很能理解他这份少年叛逆,但偏偏起了些逗弄之心,故意道:“你又不是寨柳离银,你怎么知道他看不上呢?万一……”
“没有万一!寨柳离银眼光哪有这么差!”阿暮恶狠狠地打断顾随宁的话,一双眼瞪得很圆,倒像是自己被人污蔑了似的。
顾随宁无辜地眨眨眼。
阿暮像是被他的目光灼烧一般,猛地松开了手,撇过头去。
夜色里,隐约可见他耳尖泛红。
“……你这样的,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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