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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未抵达的雨季第6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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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蜷在窗台上,尾巴轻轻摆动着。
厨房里飘来咖啡和煎蛋的香气。
艾雪赤脚走过长廊,在餐厅门口停下。纪承楷背对着她,正专注地摆弄着早餐盘。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晨光勾勒出他肩颈流畅的线条。餐桌上,三色堇在玻璃瓶里开得正好,牛油果切片摆成花瓣的形状,连煎蛋的边缘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焦黄。
一切都完美得像家居杂志的内页。
“醒了?”纪承楷转身,笑容是晨露般清爽的弧度。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艾雪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温柔,盛着关切,盛着一切她想要的情绪——唯独没有昨夜她在书房门外窥见的那一丝死寂。
是错觉吗?
早餐时,纪承楷提起周末的安排:
“林爽爽约了下午茶,说想让你看看叶宝宝的新照片。我预约了那家你喜欢的法式甜品店,靠窗的位置。”
“你连这个都安排了?”艾雪小口吃着煎蛋。
“你上周提过想尝他们的蒙布朗。”
纪承楷将温好的牛奶推到她手边,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对了,周雨晴昨天发消息,问我们什么时候有空,她想请吃饭,感谢你上次在生日宴上替她解围。”
艾雪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纪承楷抬眼,眼神里适时地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体贴男友该有的量。
“没什么。”艾雪重新拿起餐具,“只是觉得……你最近记性特别好。”
“关于你的事,我一向记得清楚。”
太从容了。艾雪想。
从容得像是每一帧都在镜头前精心设计过。
下午三点,“云间”法式甜品店。
林爽爽抱着六个月大的儿子,整个人散发着母性的柔光。
叶宝宝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小手在空中抓挠。
“看!他会笑了!”林爽爽兴奋地举起儿子,小家伙果然咧开没牙的嘴,流着口水笑成一团。
艾雪接过孩子,小家伙在她怀里出奇地乖,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她看。
“他喜欢你哎!”林爽爽压低声音,凑过来,“说真的,你们什么时候要一个?基因这么好,不多生几个浪费了。”
艾雪的手指微微一顿。
怀里的婴儿柔软温暖,带着奶香。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纪承楷——他正端起咖啡杯,闻言抬眼看她,笑容温和:“听艾雪的。”
“再说吧。”艾雪轻声说,将孩子递还给林爽爽。
从甜品店出来时,夕阳正好。
纪承楷去取车,艾雪站在梧桐树下等。
初秋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她拢了拢开衫。
“艾老师?”
艾雪回头,看见周雨晴挽着一个高挑的男生站在不远处。
女孩今天穿了鹅黄色的针织裙,长发微卷,比生日宴时少了几分骄矜,多了些恋爱中的甜美。
“真是你啊!”
周雨晴拉着男友过来,“这是我男朋友,徐朗。这是我跟你说过的艾老师,还有……”
她看向艾雪身后,纪承楷正好驾车驶来。
车窗降下,纪承楷朝周雨晴点了点头,礼节周到,但带着自然的距离感。
“纪大哥!”周雨晴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意识到男友在旁边,又矜持地收敛了些,“你们也来这边呀?”
“刚和林爽爽喝了下午茶。”艾雪微笑,“你们这是……”
“看电影!”周雨晴晃了晃手里的票根,又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艾老师,我爸爸下周六在美术馆有个慈善拍卖晚宴,你们有空来吗?”
纪承楷正要开口,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但艾雪看见了。
“稍等。”他对周雨晴说,接起电话,“苏医生。”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纪承楷的侧脸在夕阳下半明半暗,艾雪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
“好的,时间照旧。谢谢您。”
他挂断电话,转向周雨晴时已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下周的安排我需要确认一下,晚点让助理回复你,好吗?”
“好呀好呀!”周雨晴连连点头,又拉着艾雪说了几句闲话,才和男友离开。
车子汇入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苏医生约了时间?”
“嗯,下周三下午。常规复查。”
“你最近……”艾雪转过头看他。
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纪承楷也转过头,目光与她相接。
“有你在身边,总是好的。”
他说,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
可艾雪却觉得,那温度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来的——真切,却无法触及内里。
夜里,艾雪醒来。
身侧是空的。浴室没有水声,客厅没有光。
她坐起身,听见书房方向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她赤脚下床,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穿过黑暗的走廊。
书房的门虚掩着,一线光漏出来。
艾雪在门外停下。
从门缝里,她看见纪承楷坐在书桌后。
他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阅读灯,昏黄的光圈笼罩着他。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
那是他的“情绪日记”,苏医生要求他每天记录感受的工具。
但他没有在写。
他低着头,手指抚摸着摊开的那一页。
灯光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艾雪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过眼睛。
一次,两次,用力得像要擦掉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艾雪的心揪紧了。
她下意识想推门进去,脚步却僵在原地。
灯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情绪。
那是一张彻底空白的面具,空洞得令人心悸。
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湿润的反光,证明刚才那个擦拭的动作并非幻觉。
他静静地看着虚空,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在日记本上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平稳、毫无波澜。
艾雪后退了一步。
她突然明白了。
一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人,隔着透明的屏障看着外面鲜活的世界,看着别人哭,别人笑,别人爱,别人生儿育女。
他能模仿这一切,能演出最动人的戏码。
但他触碰不到。
艾雪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卧室。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书房门打开的声音,听见纪承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感觉到身侧床垫的下陷。
他带着一身凉意躺下,然后,像往常一样,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际,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喷洒在她颈后,温热、平稳、规律。
完美男友的完美拥抱。
艾雪一动不动地躺着,在黑暗里睁大眼睛。
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冷白的光斑。她看着那些光斑,感觉到纪承楷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艾雪轻轻转身,面向他。
月光下,纪承楷的睡颜宁静得像个孩子,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却没有落下。
她不敢碰。
怕一碰,这精致的幻象就会碎裂。
长夜漫漫。艾雪就那样看着,直到月光西斜,晨光熹微。
而身侧的人,始终维持着那个完美的睡姿,连翻身都克制而规律。
像一尊被精心设定的、美丽而易碎的人偶。
困在自制的玻璃之城,温柔地爱着她,也温柔地杀死着真实的自己。
而她,刚刚看见了第一道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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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南太平洋这座小岛时,正是黄昏。
舷窗外,夕阳正把海水染成金红与靛蓝交织的绸缎,远处的珊瑚岛像散落的翡翠。
纪承楷订的别墅位于岛屿最僻静的东岸,需要乘坐快艇穿过一片红树林才能抵达。
当那栋纯白色的现代建筑出现在眼前时,连艾雪都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懂得如何选择
——这里美得不真实,像是从旅游画册中直接剪下来的画面。
“喜欢吗?”
纪承楷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这里每周只接待一组客人,完全私密。”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着海风的咸湿气息。
艾雪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别墅前那片绵延的白色沙滩上——沙滩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踏足,只有潮水在边缘留下一道道精致的纹路。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一个精致的笼子。
晚餐是别墅管家准备的当地海鲜,摆在面朝大海的露台上。
蜡烛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烧,驱赶着偶尔飞来的小虫。
纪承楷开了瓶白葡萄酒,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敬我们的假期。”
他举起酒杯,眼神在跳跃的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艾雪与他碰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是凉的,划过喉咙时带着清冽的果香。
她小口抿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纪承楷——他正在仔细地剥一只明虾,动作优雅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虾壳被完整地剥离,粉白的虾肉被妥帖地放在她盘中。
“尝尝,很新鲜。”他说。
艾雪夹起虾肉送入口中。
确实鲜美,带着海水的清甜。但她尝不出太多滋味。
饭后,纪承楷提议去沙滩散步。
夜幕已经完全落下,天空中繁星如沸,是城市里从未见过的景象。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温热,与她微凉的指尖形成对比。
沙子细软,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潮声在耳边规律地响着,像世界的呼吸。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只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
“冷吗?”纪承楷问,同时已经脱下自己的亚麻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
“还好。”艾雪轻声说,拢了拢衣襟。
又走了一段,纪承楷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沙滩上,一只小海龟正笨拙地朝着大海的方向爬行,背甲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它爬得很慢,很吃力,身后的沙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是刚孵化的小。”
纪承楷低声说,拉着艾雪退后几步,以免惊扰到它。
“这个季节正是孵化期。”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海龟用尽全身力气爬向海浪。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它爬了将近十分钟。
有好几次,它被小小的沙丘挡住去路,不得不费力地绕行。
有一次,它甚至翻倒过来,细小的四肢在空中徒劳地划动。
艾雪下意识想上前帮忙,却被纪承楷轻轻拉住。
“让它自己来。”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有些模糊,“这是它必须经历的过程。”
小海龟终于凭借自己的力量翻了过来,继续朝大海爬去。
当第一波浪花触到它时,它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奋力地向前,很快消失在涌动的海水中。
“游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直到别墅的灯光在身后变成遥远的光点。
纪承楷在一处干燥的沙地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艾雪犹豫了一下,还是挨着他坐下。
沙子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透过薄薄的裙料传递上来。
纪承楷仰头看着星空,侧脸在月光下呈现出雕塑般的轮廓。
“我母亲曾经说过,”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海风里。
“大海是最公平的。它给予,也带走。不问理由,不讲情面。”
艾雪转头看他。这是他们来到岛上后,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与过去相关的话题。
“她喜欢海?”
她问。
纪承楷沉默了片刻。
“她害怕海。”他说。
“但父亲喜欢。所以每年夏天,我们都会来海边度假。她总是坐在遮阳伞下,看着我和父亲游泳,从不下水。”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艾雪看见他搁在沙地上的手,正无意识地抓握着一把沙子,细沙从他指缝间缓缓流泻。
“有一次,我大概八九岁,游得太远,差点溺水。”
他继续说,目光依然停留在海面上。
“是父亲把我救回来的。母亲在岸边哭,骂父亲不该带我游那么远。那是……我记忆中她情绪最外露的一次。”
“后来呢?”
“后来父亲说,是我自己技术不好,下次要注意。”
纪承楷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
“母亲没再说什么。那晚她给我热了牛奶,坐在我床边直到我睡着。但我假装睡了很久,她都没离开。只是坐着,看着窗外,像一尊雕塑。”
艾雪的心脏微微收紧。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黑暗的房间里,生性压抑的母亲,惊魂未定的孩子,还有窗外无垠的、令人恐惧的大海。
“你父亲……”
“他认为恐惧是需要克服的弱点。”
纪承楷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
“所以第二年夏天,他继续带我来海边,继续教我游泳。直到我不再害怕。”
直到我不再害怕。
艾雪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直到那个敏感早慧的男孩,学会把恐惧深深埋藏,直到他能够平静地面对这片曾经险些吞噬他的大海,直到他在父亲眼中成为一个“合格”的儿子。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艾雪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纪承楷立刻察觉,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回去吧,你会感冒。”他说着,已经站起身,顺手也将她拉起来。
回程的路上,他们没再说话。
只是纪承楷始终握着她的手,力道不松不紧,恰好在不会弄疼她又不会让她挣脱的范围内。
别墅里,管家已经贴心地留下了夜灯。
温暖的橘光从楼梯蜿蜒而上,照亮通往卧室的路。
主卧面朝大海,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无垠的黑暗,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有渔船的光点闪烁。
“晚安。”纪承楷在卧室门口停下,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好好休息。”
他没有进入房间,只是站在那里,目送她进门。
艾雪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瞥,看见他依然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身影笔直,却莫名让人觉得孤单。
浴室里已经放好了洗澡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新鲜的花瓣,香气氤氲。艾雪褪去衣物踏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住她疲惫的身体。
她闭上眼,耳边却反复回响着纪承楷那句平静的叙述——
“直到我不再害怕。”
浴缸的水渐渐凉了。
艾雪起身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睡裙。
她拉开落地窗,走到面海的阳台上。深夜的海风更大了,带着呼啸的声音。
远处,海浪在月光下翻涌,白色的浪花不断碎裂、重组,周而复始。
就在这时,她看见楼下的沙滩上有一个身影。
是纪承楷。
他没有睡,一个人站在几个小时前他们看小海龟入海的地方。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面对着大海站立,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望的雕像。
海风吹起他浅色衬衫的下摆,他仿佛毫无察觉。
艾雪屏住呼吸,在阳台的阴影中静静看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他始终没有移动。只有偶尔抬手抹脸的动作,暴露出他并非真的如此平静。
然后,在某一刻,他忽然做了一个动作——他弯腰,从沙滩上拾起什么,在月光下端详。距离太远,艾雪看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一片贝壳,也许是一块浮木。
他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奋力将那东西掷向大海。
投掷的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狠劲,与他平日克制的形象判若两人。
物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做完这一切,纪承楷似乎松了口气。
他站在原地,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海,然后转身,朝别墅走来。
艾雪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窗外的海潮声永无止息,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她想起那只小海龟,用尽全身力气爬向大海,消失在涌动的浪花中。
她也想起纪承楷平静的叙述,关于如何“不再害怕”。
眼而那只被掷入大海的东西,无论是贝壳还是浮木,此刻都正沉向黑暗的深海。
就像纪承楷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被他以完美的表象层层包裹,最终投向连他自己都不愿直视的内心深渊。
她转过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
海潮声在耳边持续轰鸣,像叹息,也像某种无望的呼唤。
墙的两边,是同样孤独的两个人。
一个在表演痊愈,一个在假装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