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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未抵达的雨季第6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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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海边有一种魔法的光线。
艾雪赤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看着夕阳把整个海面染成熔金般的橙红色。
父母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父亲挽着母亲的手,两人不知在低语什么,母亲忽然笑起来,那笑声被海风送过来,带着艾雪记忆里最熟悉的温暖。
这是纪承楷安排的,前两天他把艾雪的父母接了过来。
而今天是“家庭短途旅行”的最后一晚。
他说要感谢伯父伯母这些天的陪伴,特意选了这处僻静的海湾酒店。
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父母脸上的笑容,温和的海风,以及此刻漫天的晚霞。
“这里真美。”母亲回过头,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承楷这孩子,真是用心了。”
艾雪正要点头,目光却被沙滩上某处吸引了。
一条蜿蜒的小路,在沙滩上铺展开来——不是普通的沙子,而是用白色玫瑰花瓣和细小的贝壳精心铺就的,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玻璃烛灯。
里面的烛火在海风中轻轻摇曳。
这条花路通向不远处,那里立着一个简单的白色鲜花拱门,纱幔在晚风中飘拂,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美得像个易碎的梦。
艾雪的脚步停住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大得压过了潮汐的韵律。
她缓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父母。
父亲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母亲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欣慰,她上前一步,将艾雪拥进怀里,在女儿耳边轻声说:
“去吧,孩子。他在等你。”
这一刻,艾雪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这次旅行纪承楷坚持要带上她的父母,为什么他这几天总是显得比平时更沉默却更温柔。
为什么母亲昨晚会突然说起她小时候第一次学走路摔倒了,父亲如何耐心地一遍遍鼓励她站起来——
原来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此刻。
花瓣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艾雪沿着那条花路向前走,烛火在她经过时微微跳动,仿佛也在为她指路。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拱门下,纪承楷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没有精心打理的发型,海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天空正在从橙红过渡到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怯怯地亮起来。
就在这光与暗交接的魔法时刻,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浩瀚的、正在苏醒的星空。
艾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完美无瑕的从容,没有演练过千百次的深情。
只有紧张,一种真实的、近乎笨拙的紧张,还有深不见底的郑重。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戒指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在海风中异常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坚定:
“艾雪,伯父,伯母。”
他先向她的父母微微颔首,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再也不移开。
“今天请你们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是艾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我……渴望能成为家人的、最重要的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千百遍。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爱是建造一个坚固的堡垒,把在乎的人牢牢保护在里面,隔绝所有的风雨和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暗了暗。
“我用了错误的方式,建造了牢笼却不自知。我差点……用那种扭曲的爱,伤害了我最想保护的人。”
艾雪的视线模糊了。
她看见父母站在不远处,母亲正悄悄擦去眼角的泪,父亲的目光落在纪承楷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是一种深沉的谅解。
“谢谢你,艾雪。”
纪承楷的声音更沉了,像浸透了夜露。
“谢谢你没有放弃那个身在牢笼却不自知的傻瓜。是你让我知道,真正的爱不是完美无瑕的展览品——”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
“而是即使知道彼此身上所有的裂痕与瑕疵,依然愿意紧紧拥抱,把那些伤痕,”
他的目光温柔得像此刻拂过沙滩的海风。
“变成只属于我们彼此的、独一无二的纹路。”
说完这句话,他后退一步,在艾雪和她的父母面前,郑重地、毫无犹豫地单膝跪地。
沙粒陷进他的西裤布料。
他打开手中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一枚戒指在初临的夜色中闪烁着温润而坚定的光——
不是夸张的鸽子蛋,而是一枚设计极其简洁的钻石戒指,戒托的线条优雅地环绕,像海浪,也像永恒的拥抱。
“我不承诺虚假的永远完美。”
他仰头看着艾雪,星光开始落进他的眼底。
“我承诺真实的永远坦诚。我承诺未来的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在你面前,在关心我们的家人面前,毫无保留。”
海潮在耳边一遍遍重复着永恒的韵律。
艾雪看见他举着戒指盒的手在微微颤抖,看见他额角有一滴汗悄悄滑落,看见他眼睛里那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和不安。
她也看见,在他身后更远一些的地方,林爽爽和叶琛不知何时也来了,林爽爽正捂着嘴,眼泪汪汪地靠在叶琛肩上。
周雨晴和徐朗站在另一侧,周雨晴兴奋地跳着脚,被徐朗笑着搂住。
所有她爱和爱她的人,都在这里了。
在这个星空与大海见证的夜晚。
艾雪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她的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一个盛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一次,又一次,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但还是努力地、清晰地说:
“我愿意。纪承楷,我愿意和你一起,书写我们独一无二的故事。”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纪承楷的眼睛亮得胜过天上所有的星辰。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取出戒指,握住艾雪微微颤抖的手,将戒指缓缓推上她的无名指。
尺寸完美得不可思议。
戒指戴上的那一刻,纪承楷像是终于完成了某个神圣的仪式,他闭上眼,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在所有人的注视和欢呼声中,站起身,将艾雪紧紧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用了极大的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又温柔得像是拥抱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艾
雪在他怀里,能听见他胸腔里剧烈如擂鼓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混合了海风的咸涩,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颈间。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哽咽着重复,“谢谢你愿意,谢谢。”
这时,父母走了过来。
母亲早已泪流满面,她张开双臂,将这两个相拥的年轻人一起拥进怀里。
父亲站在一旁,这个向来沉默内敛的男人,此刻也红着眼眶,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像对待真正的家人那样,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纪承楷的背。
一下,两下。
每一下,都像一种无言的认可和托付。
“好了,好了。”
母亲终于松开他们,一边擦泪一边笑。
“这是大喜事,哭什么。”
不远处的沙滩上,酒店工作人员已经悄然布置好了晚餐的长桌。
白色的桌布在夜色中泛着柔光,银质餐具和玻璃杯在星空下闪烁,桌中央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白色海芋。
烛台被点燃,温暖的烛光在海风中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格外温柔。
纪承楷始终没有松开艾雪的手。
他引着大家入座,细心地为艾雪拉开椅子,为父母倒上红酒,甚至还记得林爽爽刚哺乳期不能喝酒,特意让准备了热牛奶。
他周到地照顾着每一个人,不再是从前那种滴水不漏的完美,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希望所有人都能分享这份喜悦的真诚。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温馨。
林爽爽正绘声绘色地讲述艾雪大学时的糗事,引得众人阵阵欢笑。
叶琛抱着已经睡着的宝宝,一脸傻爸爸的幸福。
周雨晴和徐朗头靠着头,小声说着什么,眼里只有彼此。
这时,艾雪的父亲轻轻敲了敲酒杯。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这位一家之主。
父亲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纪承楷,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山一样的沉稳和力量:
“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小雪小时候学走路,摔了无数次。她妈妈总想扶,我说,让她自己站起来。后来她学骑车,摔得膝盖流血,她妈妈心疼得直掉泪,我还是说,让她自己站起来。”
他看着纪承楷。
“我知道,你也摔过,而且摔得比谁都重。”
父亲的声音有些哑。
“但今天,你能站在这里,站在我们面前,求我把女儿交给你——这说明,你自己站起来了。”
纪承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握紧了艾雪的手。
“以后的路还长,不可能不摔跤。”
父亲举起了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年轻人。
“但重要的不是永远不摔,而是每次摔倒了,记得身边有能拉你一把的人,记得要自己站起来。”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纪承楷和艾雪交握的手上,那枚戒指在烛光下静静闪烁。
“孩子们,”父亲说,声音里有种厚重如大地般的祝福,“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的。”
短短的五个字。
好好的。
却让桌上好几个人的眼眶又湿了。
纪承楷站起身,双手举杯,向父亲深深颔首:
“伯父,我会的。我会用一辈子证明,您的信任,值得。”
艾雪也站了起来,和纪承楷并肩,向父母举起酒杯。
四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悠长的回响,像某种庄严的承诺,融进了永恒的海潮声里。
晚餐在星空下继续。
笑声、低语、杯盘轻响,和海浪的节奏交织在一起,成为这个夜晚最美妙的背景音乐。
纪承楷在桌下始终握着艾雪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仿佛在反复确认这一切的真实。
夜深了,长辈们先行回房休息。
林爽爽和叶琛也抱着宝宝离开了。
周雨晴拉着徐朗说要去看午夜沙滩,两人嬉笑着跑远了。
沙滩上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艾雪和纪承楷,以及满天的星辰、永恒的海浪。
他们并肩坐在沙滩上,纪承楷从身后环着艾雪,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潮起潮落,看着银河横跨天际,在海的尽头与洋流交汇。
“看。”
纪承楷忽然低声说,指着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那是天狼星。古埃及人相信,它的升起预示着尼罗河的泛滥,带来肥沃与新生。”
艾雪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温度:
“你什么时候对星星有研究了?”
“最近。”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在想,等我们老了,也许可以买个天文望远镜。你教书,我看星星,顺便给你当助教,吓唬你的学生。”
艾雪轻笑出声,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然后她想起什么,轻声问:
“今天的一切你准备了多久?”
纪承楷沉默了一会儿。
“从你答应陪我一起面对的那天起,就开始想了。”
他诚实地说,“但具体的布置,是这两周。我联系了伯父伯母,他们比我想象中更宽容。爽爽和叶琛是主动要来的,雨晴那丫头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非要带着徐朗来见证。”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些。
“我本来想得更简单些,就我们两个人。但后来我想,不对。我们的爱情从来不是孤岛,它之所以能走到今天,是因为有很多人——你的父母,爽爽,雨晴,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甚至江阳。是他们构成了我们故事的一部分。所以这个重要的时刻,他们应该在。”
艾雪转过身,在星光下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不再有深渊般的黑暗,只有一片平静深邃的海,倒映着漫天星辰,和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她。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
她轻声说,“把伤痕变成独一无二的纹路——我很喜欢。”
纪承楷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握住她戴着戒指的手,举到两人之间,让星光落在钻石的每一个切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这不是结束,艾雪。”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们共同故事的,第一章。”
艾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泪水模糊此刻的星空和他的脸庞。
她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唇角,咸涩的泪混进了这个吻里,却比蜜更甜。
“那第二章写什么?”
她问,声音带着鼻音。
纪承楷抵着她的额头,笑了:
“第二章写我们明天早上去海边看日出。”
“第三章写我们回家,你继续教书,我继续学习怎么做纪承楷。”
“第四章写我们某一天可能会有的争吵和和好。”
“第五章写很多年后的某个平常午后,我们一起回忆今天……””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变成了夜风般的呢喃。
艾雪闭上眼睛,靠进他怀里。
海潮在耳边温柔地重复,像这个世界在为他们诵读一首永恒的情诗。
星河在天际缓缓流转,亿万光年外的光芒在此刻抵达,只为照亮沙滩上这对相拥的恋人。
那个曾经困在雨季里的少年,终于带着他心爱的姑娘,走进了生命里真正的、永恒的晴天。
那些真与假,其实都不重要了,只要爱是真的,就够了。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