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骨》衡芜玉

41、 姐姐…快走… 鬼怪的

　　鬼怪的定义要看人们的内心，挣扎着的人性在那时脆弱的不值一提，为了虚无缥缈的大道，甚至甘愿奉献出自己的身体。

　　沈文鲤面无表情看着手下的人，眼神当中全然没有悲悯，甚至突兀想到那个被绑住手脚，被众人推出来成为祭品的孩子。

　　用人，吃人，字里行间是一条又一条年轻生命的逝去。

　　秦念蝉粗喘着气，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目光短浅的停留在沈文鲤优越的侧脸上竟放身大笑起来。

　　“你既杀了我，偏以为能终止吗?蠢材!单靠我一人，何来如此大的势力!”

　　“杀不死的!杀不死的!”

　　秦念蝉的声音嘶哑，余下的回声回荡在这甚至不足几公里的屋子内，癫狂的笑声如刺耳般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

　　道与道，本就不相为谋。

　　沈文鲤面无表情，眼神之中甚至看不到一丝怜悯，目光直勾勾落在疯癫状的秦念蝉身上，无波无澜。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高端的人!想救他们!师姐啊师姐，你简直是个蠢材!”

　　沈文鲤神色冷漠，看着眼前人疯癫状的控诉，只淡淡问了一句:

　　“秦念蝉，你当真半分也不怀念在南阳的日子吗？”

　　沈文鲤语气淡淡，甚至没有控诉眼前人癫狂的所作所为，只冷漠的提起她曾经的理想，那个被包裹在泡沫之下，值得一个正在花季的少女拿出自己的身体去交换的理想。

　　秦念蝉的身子陡然僵住，不可置信的抬头望着沈文鲤，那双棕褐色的瞳孔剧烈震动。

　　不可置信的僵硬着身体，半晌后又死死咬着下唇，身体剧烈起伏，盯着沈文鲤的背影:

　　“你以为你是谁!你哪来的资格指责我!”

　　秦念蝉状态疯癫，却像是强行维持最后的体面，嘶哑的嗓音却并不能让前进中的沈文鲤回头。

　　秦念蝉破碎的身子倒在粗糙的地面上浑身颤抖，嘲讽的勾起唇角，自己坏事做尽，怕是那阴曹地府都不收的。

　　秦念蝉倒了下去，像做了一个温柔的带着七彩泡沫的幻梦，那时她第一次被江澜玉捡到，在南阳的破庙，那个不起眼的神龛之下没人会想到那里竟然藏着一个孩子。

　　秦念蝉的肉身站在不远处平淡的看着，看着江澜玉忙前忙后，看着江澜玉力排众议把自己养在身侧，看着自己在雨夜跟他吵架便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的秦念蝉满脑子里早不是什么天下大义，她尊敬又恐惧着江澜玉，决心要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秦念蝉看着那样天真的自己，满心欢喜的要在这吃人的世道存活，突兀的觉得可笑，蠢货…

　　秦念蝉没有哭，甚至连一丝眼泪都无，唯独画面停留在最后江澜玉紧握的手指，颤抖的身躯，秦念蝉眼睁睁看着他逐渐衰老。

　　秦念蝉眼里冒出挣扎，幼时天真的秦念蝉痴痴的望着道路尽头身着红衣的疯癫女人，神情满是愤懑，稚嫩的脸颊用手指指着厉声质问:

　　“你是哪道的妖道!还不快报上名来!”

　　“我乃南阳秦念蝉，专打的就是你们这种妖道!”

　　“妖道!”

　　那般天真又灿烂，被保护的太好甚至敢嚣张的叫嚣，秦念蝉的手心好似都被硫酸腐蚀尽了，只余下枯涸的白骨剩在外头，不伦不类。

　　秦念蝉不后悔，她只后悔江澜玉性子发软尽然温润如玉的人竟然把自己保护在羽翼之下。

　　晃动着的画面最后，秦念蝉看到了挣扎着的自己，有一双大手淡漠的从上而下的抚摸着，选还是不选?

　　秦念蝉缓缓闭上了瞳孔，坦然结束了自己惨淡的一生，等沈文鲤回头看望的时候那人躺在粗糙的地面上早没了气息。

　　沈文鲤的眼中看不到怜悯，没有波动，仿佛眼前不是一具刚刚离去的尸体，只是一盘刚刚端上桌的可口饭菜。

　　沈文鲤笑了，那笑极冷，不带一丝人性，自己早应了解了她，居然还留了最后一点时间。

　　沈文鲤轻巧的落在那水牢的铁笼之上，手下的气息微弱，沈文鲤的目光直勾勾透过那白到反光的水面看到了两个气息微弱的幼童。

　　最大的瞧着也不到及笄的年龄，乳牙都还在身上挂着，却被铁链层层束缚，不见天日的日夜关在这冰冷的湖水之中。

　　这世道，吃的向来是活生生的人。

　　沈文鲤神色淡漠，银白色的银光晃过，那伞端硬生生砍在那铁链之上，感受到手下冰冷的肌肤质感，沈文鲤拎着两个早就神智不清的幼童上岸，其中一个被锁着的时间太久，浑身青白连肌肤都被染成了那等颜色。

　　沈文鲤没有迟疑，抱起尚存气息的女孩简易拿旧衣裹了，入眼望去仍然是满眼的瘴气。

　　沈文鲤抿了抿唇，耳旁仿佛能听到那些幼小灵魂的呐喊:

　　“姐姐……”

　　“快走……”

　　沈文鲤的脚步顿了顿，随后不再犹豫抱着怀中人往外走去，向外的出口极窄，身形只堪堪容纳一个脆弱的孩童。

　　“姐姐……”

　　“快走……”

　　沈文鲤又听到了那个声音，抿了抿唇，屏息凝神全身内力都凝聚在一双眼睛之上，倏然睁开眼猛然回头。

　　只见那狭小的密道里，饱满的瘴气里是一个又一个幼小的灵魂，眼中没有害怕，甚至目带释然的望向沈文鲤的方向。

　　她们从出生开始就背负上了沉重的命运，遇到额外的灾害总有人想着先牺牲这群无辜的女童。

　　沈文鲤睁眼望去，这般狭小的屋子这样幼小的灵魂竟然挤满了整间屋子，她们惨死在这里，灵魂永久的被困，不见天日。

　　甚至因为那浓烈的瘴气，无法走出这座困住了自己一生的案发现场，每个人身上都是单薄的衣物，到最后也只能成为人间的一丝幽魂。

　　沈文鲤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长久的内力不堪回首，这帮如地缚灵般的女童会停留在此处，一遍又一遍重复临死前的绝望，直到神智被彻底吞噬。

　　“姐姐……”

　　“快走……”

　　传来的声音越发虚弱，沈文鲤咬了咬牙，抱着怀中尚有气息的幼童猛然跳出了那个出口，入眼就是满目的树木，这里竟然只是一片荒芜的后山。

　　沈文鲤喘着气猛然回头，只见自己刚才逃出来的洞口大量的落石从头顶落下，那样狭小的洞口困住的不只有那种女童，还有幼时天真的秦念蝉。

　　沈文鲤甚至来不及感叹，因为手中尚有一个女童正在无声的重复着秦念蝉的命运，救还是不救?

　　沈文鲤咬着牙，一把把身上的衣物脱下来，那一刻她终于懂得了江澜玉，那样的处境之下谁还有空思考未来。

　　两人都无法看着尚有气息的孩童惨死在自己手下，沈文鲤做出了和江澜玉同样的选择，她甚至来不及悲伤，因为同样有人在前方等着她。

　　师傅，我好像终于成为你了。

　　沈文鲤抿着唇，抱着怀中奄奄一息的女童在不远处的山顶找到了昏迷着的王怀望，沈文鲤上前查看只是吸入太多暂时晕了过去。

　　深深长叹一口气，身上所有保暖的衣物都给了怀中稚嫩的孩童，能不能活过来，全看她的命数了。

　　沈文鲤这时才懂得为何自己初次见江澜玉时他会那般的苍老，满头白发，活像个活生生的老顽固。

　　明明身子骨瞧着那般硬朗，却早早白了一头乌发，看到沈文鲤也只是冷哼了一声之后止不住的摇头。

　　沈文鲤那时不懂，年轻，稚嫩，如当初的秦念蝉一般初出茅庐，少女的眼神中尚且带着对世界的懵懂。

　　沈文鲤轻叹了口气，望了一眼一旁扔睡成死猪的王怀望顿时额角青筋直跳，毫不犹豫走上前一脚踹在小腿上。

　　“爬起来，我知道你醒着。”

　　王怀望被这一脚踹的不轻，顿时闷哼一声，揉着粗壮的小腿站起身来:

　　“喂，我说，你倒是下手轻点啊。”

　　沈文鲤面无表情的冷笑一声:

　　“你醒了多久了?”

　　“从你抱着那个小孩的时候。”

　　王怀望无辜的耸了耸肩，沈文鲤的决定他无权插手，但那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对两人的旅途只毙无利。

　　王怀望本就不是什么乱世菩萨，沈文鲤愿意救他不好说什么，但这种几乎最大的麻烦，王怀望连一点接手的欲望都无。

　　沈文鲤冷笑一声，顿时觉得额角青筋跳的更厉害了，震动着像是要跳出整个太阳穴。

　　但当前捡都捡了，总不能给人家扔回去吧，沈文鲤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抬手把瘦弱的女童用双臂抱在怀中。

　　手掌下的肌肤质感冰凉的惊人，沈文鲤却也只能尽可能给她回暖，尽管心中也清楚无力回天，沈文鲤做不到袖手旁观。

　　“几时了?”

　　“第三日了，你那个丫鬟怕是早就跑出零陵郡了吧。”

　　沈文鲤愣了愣，不可置信的转头望向王怀望:

　　“第三日?”

　　“你睡糊涂了?这座林子的树叶恰巧堆了那么多的量，扫眼望去也不只一两日就能形成的。”

　　沈文鲤没接话，反倒是抿了抿唇，眼神复杂的望向那个被落石掩埋的洞口，其上方锈迹斑斑，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

　　生命的流逝，如光阴似箭。

　　沈文鲤默不作声握紧了手心，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沈文鲤很清楚那绝不是梦。

　　更像是…

　　孩子们临死前的记忆。

　　那块本就阴湿，如此多的人命逝去，狭小的空间聚满了无数的怨念与绝望的气息，一遍遍重复生前的煎熬 ，直到彻底丧失理智，成了寻常百姓口中的精怪。

　　从出生到死亡，命运从未让他们做过选择。

　　直到沈文鲤这个外来人闯进，混乱的气息与怨气这才把沈文鲤带回了当年，也许在遥远的时空之外会有一个孩童逃出魔爪，奔赴向新的天地。

　　沈文鲤不知道，但愿如此。

　　这个社会，从日常作息到天子威望，每章卷幅无不写着“吃人”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