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骨》衡芜玉

33、院试前夕 既已立

　　既已立了春，沈文鲤随心找了处铁铺嘭的一声把残余的碎银块搁在案板之上，只留给其余之人一处淡漠的细长身影。

　　锻造之物单是剑身就长达六尺半，十寸为一尺，沈文鲤提在手心拎了拎也只堪堪到达两肩的位置。

　　锻造技艺算不得上陈，中规中矩倒也能用，沈文鲤没什么起名的心思，带回卧房之中也是随心往别处一靠，任其自生自灭。

　　偏生倒惹了其余人不快，沈南湫一身轻衣白纱，特地叫小斯去边外买的料子，轻可透光，如履蚕丝。

　　里头却只穿了一个肚兜，与寻常绣着老虎样式的不同，倒像是下了功夫让技艺高深的绣娘绣成其蓝闪蝶的样式，其上镶嵌着细碎的珠宝。

　　轻飘飘的长发被细养的极好，不偏不倚的落至身后，偏巧是要垂到臀部，只素净的带着一朵玉簪花，那花极大竟不是从何处摘下的，衬的沈南湫脸颊极小。

　　沈文鲤看的直发笑，偏生站在原处不动，等沈南湫羞恼的往这处走来才慢悠悠抬起头双手握住沈南湫的手腕，极具高傲的抬着脑袋。

　　沈南湫羞的脸颊发烫，面若桃花，偏又带着点男子特有的阴柔，嘴中咬着一杯高粱酒，含羞带怯的凑着脑袋上前。

　　沈文鲤倒没躲，顺着他的动作低垂下脑袋，两人的气息挨得极近，沈南湫直直对上那双含着笑的深黑瞳孔，一时反应过来慌的想往后退。

　　沈文鲤单手扶住了沈文鲤的细腰，逼迫着来人上前，偏生又带着些鼓励的意思在其中。

　　伶俐的下颌往上一抬，杯中酒顺着流向喉咙，有一小半滴在了那身黑衣之上，晕染出跌宕起伏。

　　嘴角含着笑，嘭的一声，银制的酒杯被主人无情的扔在了地上，沈文鲤含笑低垂着脑袋，正巧与沈南湫额头相抵。

　　手上用了些巧劲，就听沈南湫痛呼一声，沈文鲤顺势半揽着人，地痞流氓般呼吸在沈南湫细弱脖颈处流离忘返。

　　沈文鲤倒被沈南湫的反应逗的发笑，身子微微发着抖，却又能确保不被人看出来。

　　下垂眉，上垂眼，红润薄唇，高鼻梁，偏生这样笑着倒显得分外色情，沈南湫看的脸颊发烫。

　　不服气又嘟囔起来:

　　“怎的又带了那厮剑回来?又不唤名，叫外人瞧见了不知怎的笑话。”

　　沈文鲤这会心情好，倒不计较他的这些小脾气，含着笑将人揽进怀里，下巴放在其肩膀上。

　　那般的温柔，带着老茧的手掌却毫不留情往沈南湫身后甩了好几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沈南湫身子僵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失言，无措的抿了抿唇，小狗似的抬头在沈文鲤左边脸颊轻吻，蜻蜓点水一样。

　　沈文鲤淡淡应了一声，倒没细究他的敷衍，爱怜的触碰着沈南湫的脸颊，身子往后一靠逼迫着沈南湫上前。

　　沈南湫倒不觉得羞，他怎么面孔眼前人都看过了，伸着细长的脖颈往上仰着脑袋去讨沈文鲤的吻。

　　沈文鲤头回没依着他，默不作声的又往后退了退，逼的人站都站不稳，只得身子前倾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眼前人身上。

　　沈南湫一时郁闷，又带了些许痴怨，不服气的又再次抬头，沈文鲤眼里闪过一丝几乎不见的笑意，终于慷慨的低下头颅。

　　沈文鲤还保留着少许不算良好的习惯，此下情景也有心思逗人，漫不经心从包里摸出一块社糕含在嘴里，逼着人往上来咬。

　　这社糕做的发亮，是沈文鲤先前从庙中带出来的，沈文鲤倒不觉得冒犯，只留下了逗小猫的欢愉。

　　沈南湫暗自不满的瞪了一眼，却也只能仰着脑袋去含，许是在布袋中闷的有点久，那糕点极其易碎，沈南湫就吃了小半其余的全掉在了地上。

　　沈南湫面无表情的嚼着，舌尖被眼前人无情的吃的发亮，半晌后又面无表情的张开薄唇，一根粗糙的手指探入其中，像是在确认。

　　闹了好一通，沈文鲤才重新提起给剑取名的事，沈南湫早就乏了，坐在沈文鲤粗壮的大腿上强打其精神。

　　“郎君想叫什么？”

　　沈南湫有心报复，话语之间都酸涩，故意往相反的方向喊，沈文鲤倒也不计较，只是自己虽饱读诗书，取名这块还真是不通。

　　之前跟了沈文鲤许久的利剑沈文鲤也不记得叫何名了，见把人欺负的太狠，有心顺着人哄哄。

　　“依你便是。”

　　“依我?怕是这铁玩意连我的姓都不知!”

　　沈南湫话说的狠，两个人到最后也没讨论个所以然出来，沈文鲤索性一拍脑袋:

　　“罢了罢了，索性就唤个简易点的，叫稗谷。”

　　沈南湫没应，听着不太欢喜，但到底是想不出第二个名字了，这把未来决策天下的利剑倒真叫了这般丑陋的名字。

　　沈文鲤倒有几分劝沈南湫回京的心思，毕竟不久之后就是院试，沈文鲤的童子身份本就疏离。

　　扬州知县的位置沈文鲤不愿内传，索性让蓝青去外头贴了个告示，只不过半晌就见人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气喘吁吁的禀告道:

　　“姑娘，门外站了一人说是想上前叩见”

　　沈文鲤那时正坐在上等梨花木制作而成的圈椅之上，闻言淡漠的抬起眼皮，雨雪之中有一人白衣撑着伞，衣袍被狂风打乱。

　　王墨颇就那般站在雨雪之中，身形不变，如同一樽白瓷，抬起的惨白手背似乎是想轻扣门框，顿了顿又收了回来。

　　倒只穿了个素白斗篷，温润眉眼带着几分尴尬，稍微低垂着脸颊，拉了拉身上衣物，低垂着脑袋走上前去，声音温润如玉。

　　“沈姑娘。”

　　“王公子，倒是稀客，我原以为你回上京了。”

　　王墨颇脾气极好的摇了摇脑袋，似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沈文鲤适时开口:

　　“青儿，还不快去给公子泡茶，这样无端站着像什么样。”

　　蓝青应了一声，拿着茶壶转身往外走，沈文鲤手掌撑着下颌，倒是打量下望了王墨颇两眼，这才淡然开口:

　　“她走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王公子此时前来何为何事。”

　　“我…我只是想要前来为你道歉。”

　　这话来的古怪，倒没由来的说的沈文鲤愣了一下。

　　“王公子未曾亏欠过小女，为何要说这话?”

　　王墨颇看起来像是欲言又止，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我总觉得心底不安，那样的成绩我倒宁愿不要，我先前只以为你是…”

　　“这般本就是我的错，我也算一届读书人怎的就…”

　　王墨颇没细说，沈文鲤却是轻笑出声，文人墨客总是这般风骨，沈文鲤明白王墨颇的意思，无非就是觉得自己是个凭家世的二代，这才造成王墨颇轻敌。

　　“我不计较这些，倒是你专程过来一趟倒是让我意外。”

　　王墨颇惊讶的抬起头，浑身都透着极好的教养，似是不可置信。

　　“你当真……”

　　“嗯，这点王公子可以放心。”

　　王墨颇轻抿着唇，眼底头一次冒出些许对沈文鲤的敬佩，此等是抛弃了她的女子身份。

　　“只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文鲤打断了王墨颇的长篇大论，她并不像王墨颇那般文人骚客，沈文鲤是真正从战场上厮杀起来的。

　　“算不得什么，倒是我这里有一份苦恼的差事怕是只有王公子此等有才之人才能担任。”

　　王墨颇惊讶的亮了亮瞳孔:

　　“你说的该不会是?”

　　“就是你想的那般，至于你家里那边我等会叫蓝青写封推荐信回去便是。”

　　王墨颇这才正视其沈文鲤的身份，国师独女，哪怕没有官职放在古往今来也是独一份的。

　　“好。”

　　王墨颇应了下来，诡异的轻舒了口气，放松下来眉眼更显温和，半边脸颊陷在跳动的烛火影子里。

　　“沈姑娘要离开这了吗？”

　　“算是，我不算是良官，留着也无用处。”

　　沈文鲤落落大方，倒是王墨颇显得有些小男子的羞怯，王家倾尽举家之力当真养出一个玉儿。

　　沈文鲤语气顿了顿，看似不经意的提起:

　　“我倒听闻王公子不是独子，其上怕是…”

　　王墨颇淡然的点了点头，倒没打算瞒着沈文鲤，只是神色带着些落寞:

　　“沈姑娘极其聪明，小儿前面是有一个，只不过在我儿时他就出了这京城，再也没回来过，哪怕再见怕是也早就…。”

　　沈文鲤没接话，恰巧给了王墨颇反应的时间，那封信件最终连同沈南湫一起打包送回了京城。

　　沈文鲤算不得多开明，沈南湫在此处倒更像是痴怨的妇人，沈文鲤不愿将沈南湫牵扯到此处危险之中。

　　沈文鲤见过那些誓死拼搏的将士们也将家中的小妻子留在京城，独自在塞外厮杀。

　　沈文鲤摩挲着稗谷的剑身，一时说不出话来，自己又不是何等痴情之人，怎得也像那些小兵一般思考起此等问题了。

　　战场无眼，沈南湫那样的身躯只怕是还没出家门就会死在叛军的利剑之下，沈文鲤最是清楚，那些小兵即使害怕也会拼了命的往前冲。

　　身前是大义，身后是家园，没人愿意做临时逃脱的懦夫，哪怕是被利剑穿透肝肺，哪怕是让新鲜的大肠从自己身上脱落。

　　沈文鲤偶尔也会参与到收尸的工作，有些尸体没了脑袋，无法辨认身份运其银两寄回给家属。

　　最后只能算无头尸体的总量算，仓促的找个大坑掩埋，一把火下去只留下冷冰冰的数字。

　　也只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

　　小兵死亡二十万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