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摇摆与不安 与扬名 ...
-
与扬名立外的苏杭不同,扬州的天总带着几丝雨滴的朦胧,雨丝如针,细看不清全貌,小而轻,偏生砸的来往过客泪眼朦胧。
沈文鲤独站于廊下,吴落容倒台沈文鲤本真以为是平淡的,再不济也是愤怒的,丞相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两侧挂着的孝帷白的刺眼,随着轻风而飘荡着。
为了逝缅天下,丞相府沉重的门闩被卸了下来,随意的放在一旁,如同一滩废柴。
孩童的嬉戏声传来,粗布麻衣,手上的风车吱呀作响,身后跟着形销骨立的妇人,望着这满墙的白布,带着咿呀的含糊不清的嗓音说道:
“额娘!额娘!额娘!”
稚嫩的嗓音在这偌大的丞相府回荡,沈文鲤回头望去,孩童的嗓音与身后高大的人影重叠。
十七一身粗衣,廉洁的眉眼低垂,四目无神的眼珠四处张望,像是在找寻人影。
“殿下?白布去哪了?”
孩童稚嫩的嗓音缓缓重叠,重叠,轻的像从天边传来,让人听不真切 ,沈文鲤站于廊下,细小的雨滴砸在两侧,毫无凉意。
沈南湫素净白衣从黑暗中走近,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唯独望向沈文鲤的眼神带着眷念,手中拿着丝线制成的斗篷,缓慢披在沈文鲤肩上。
沈文鲤缓缓回头,沈南湫发丝朝下,许是这雨滴太大,连带着沈南湫的脸庞都像是遮上了一层雾气。
沈文鲤喉咙滚动,尚且带着凉意的指尖轻抚其脸颊,沈南湫倒也不躲,反倒是直直的迎上去,缓缓将脑袋放其手心,还带着几分眷念的轻轻蹭了蹭。
两人相顾无言,又像是隔了千言万语,一个朝内,一个往后。
秦安歌对这种浮于表面的仪式毫无兴趣,事到如今唯有带着秦滢儿离开这是非之地。
秦滢儿在屋内苦等了许久,听到推门声,惊喜的转身去瞧,只见秦安歌嘴里叼着跟野草,身形吊儿郎当的靠在门框之上。
秦滢儿失望的收回目光,唯独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不断往秦安歌身后望去,秦安歌不屑的嗤笑一声:
“小丫头,跟我走吧。”
“我要等一个姐姐的。”
秦安歌不置可否,显已没了耐心,但望向秦滢儿眼角的泪珠,身形顿了顿烦躁的偏过脑袋。
“半柱香,时刻一到你就跟我走。”
秦滢儿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半块杂面馒头,舍不得咽下去捂在手心带着些黏性,目光死死盯着还带着杂草的小院。
秦滢儿只怕自己失约,自己还没问她的姓名,若是此时分开之后又如何相认呢?
秦滢儿不懂,只当是蓝青有事耽搁了,随着时间的推移瞳孔中的微光逐渐淡了下来,犹豫了片刻还是把那半块杂面馒头塞进了素衣深处。
牵着秦安歌的手每往前跨过一步就频频回头,口中喃喃自语:
“姐姐…”
秦安歌不屑的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薄凉,全然不见任何的怜悯,与秦滢儿完全相反的性格,双生共振,不尽相似。
吴落容长期的暴政给扬州留下了太长的病症,偌大的知县府里沈文鲤坐在梨花椅上,望着桌上不断的状告纸张额头紧皱。
沈文鲤心里清楚,扬州虽地形偏远但到底属于皇权之下,今日之事怕是,心绪烦乱之际,外头传来了尖锐的嗓音:
“大胆!诏书在此!还不跪下!”
沈文鲤心头一惊,连忙双膝跪地,声音恭敬:
“有劳公公了。”
云淮头顶着一尺长的纬帽,踏着小碎步跨过阈甩了下身前的衣摆,苍白而细的指尖轻捂住双唇,仅剩的眼珠滴溜溜转着:
“哎呦大人,这可使不得啊,这二殿下的暴毙可是传满京城啊!您瞧这诏书不是…”
“是小女无知,还劳烦公公独自走这一遭,总该给公公赔罪来着。”
云淮眼角往上提着,看似在笑,可遮住那双眼睛会发现里面毫无笑意,打量的目光倒不断往沈文鲤身上转着,倒夹杂了些许欣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二殿下已逝,沈倾歌之女沈文鲤犯下滔天大错,但念在其府试卓越,暂不剥其案首名号,停留扬州助其百姓,之后可正常参与院试。”
“是,小女遵旨。”
沈文鲤低垂着眼睫,不知名的角落手心早就被虚汗打湿,虽然心中早有答案,此时也不免长舒口气。
等待云淮念完才缓缓站起身,单独的行礼,剧烈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自己不敢赌,也不能赌。
上前几步走到云淮身旁,缓缓从包中摸出几块碎银块,瞧着也不少了,温声垂着脑袋:
“只当劳烦公公,这点薄礼还愿公公不嫌弃便是。”
云淮脸上的笑容顿时真了些,上下望了沈文鲤几眼,这才笑盈盈把银块塞进内衬。
“瞧大人说的,这哪里算得上麻烦,若是无事我等人马就先行撤退了。”
“公公慢走。”
沈文鲤缓缓起身,紧抿着下嘴唇,总觉得事情有些太顺了些…陛下当真不清楚吗?还是只是…在放任呢?
心烦意乱沈文鲤甚至无心瞎想沈南湫的前来,总觉得四处好像都是眼线,沈文鲤心中是信得过沈南湫的,可当真如此顺路吗?
扬州知县的位置因此空了出来,这座小城早就千疮百孔,沈文鲤没占那等位置,却不断改造着扬州的水利设施。
对于沈南湫的来路沈文鲤没问,沈南湫总在带着湿气的雨夜咳嗽不断,沈文鲤索性将其抱进怀中,粗糙的带着茧子的手背不断轻拍其后背。
“在此艰难,何不回汴京去?”
“苦等伊人。”
沈文鲤眼中沈南湫肤色总是那样苍白,如同冬日融化的第一捧雪,生生的叫人痴怜。
沈南湫心意已决,沈文鲤索性让其让扬州落脚,这其中始终没有汴京的信件往来,难得的温情,给与旁人闲散时光的机会。
沈南湫那双琉璃似的瞳孔总有泪珠滚动,望向沈文鲤的目光痴恨痴怨,却又带着说不上的浓情蜜意。
两人默契的谁都没有揭穿,互相为对方找着体面,许是这等温情感动了上天,数月过去扬州早已不同往日。
沈文鲤闲散时日会让仆从提着上街布施,在这其中总有些不同的面孔,然而沈文鲤始终记得一人。
馒头脸带羞愧,总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羞着脑袋,好似比之前更瘦了,手中却总握着一支细小的发簪。
沈文鲤含着笑,往那细小的手心多塞了一个杂面馒头,黄昏落尽之时,沈文鲤才能望见馒头红着脸蛋站在巷尾,想上前又硬生生止住脚步,迷茫的望向沈文鲤的方向,望了几眼又转身跑掉。
沈文鲤眼睁睁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于阴影,眼底暗了暗却没追上前,偏头对着身旁的丫鬟轻声说道:
“余后多留几个在此吧。”
蓝青低低应了一声,心中却始终惴惴不安,望向沈文鲤的目光却又任何话语都无法问出口,话语带着试探:
“小姐,先前这府里的小丫头…”
沈文鲤微微偏头,淡淡望了一眼却不知其说的是谁,随口胡诌了一句:
“这府上哪有客人?”
“是,是奴婢糊涂了。”
沈文鲤没再望向蓝青,这丫鬟是先前秦安歌推来的,做事麻利也懂规矩,沈文鲤初来乍到总缺人手。
蓝青失落的低垂着眉眼,此时耳旁仿佛仍然回荡着那句“好姐姐”,那日偷溜回去便再也没见滢儿的下落。
沈文鲤安心在扬州待了一年时光,街道咿呀的唱戏声浑沦吞枣似的传来,沈文鲤不喜欢扬州的戏腔,听着总觉得太过悲壮。
过些日子就是清明,沈文鲤换了身素净的白衣,手心捧着几朵刚采摘下的雏菊,扬州好似总在落雨,迷迷朦朦。
蓝青跟在沈文鲤身旁,安静撑着一把油纸伞,雨滴滴答的声音缓慢传进耳旁。
沈文鲤手拿雏菊,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扬州城外,重新挖了个小坑将那雏菊埋了进去,蓝青虽然疑惑但也索性照做。
“小姐这是…要填何人的名号?”
“写我的便是。”
沈文鲤轻缓的嗓音缓慢传来,带着笃定与不置可否,蓝青震惊的抬起头,一时说不出话来,哪有人在这等日子埋葬自己的。
沈文鲤再没话语,沉默的望向那座小小的山包,这次埋葬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文鲤自己。
或许准确的说,是先前的自己,只是过往的日子准确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
蓝青虽疑惑但还是依了照做在扬州城外为沈文鲤立了一座小巧的坟墓,沈文鲤站在不远处淡淡的瞧着。
千疮百孔的过往,连同人的野心一同吞下,只是嚼着越发苦涩,如同一把把小刀刺在沈文鲤的肌肤上划过血痕。
沈文鲤浑身都被这细小的雨滴打湿了,眼底却有徒劳的挣扎,即使拥有不同的记忆,但面对生生的活人沈文鲤还是无法完全割舍。
那些颤抖的脸庞不断在记忆浮现,或惊恐,或欢喜,每一处都是真实提醒着沈文鲤:你杀的是人,是赤裸裸的活人。
即是妇人之心沈文鲤也问心无愧,看着不同的瞳孔在手下颤抖,哭泣,惊恐。
沈文鲤痛苦的闭了闭眼,在这乱世之中带着这样重的情义又能走到何时呢?
沈文鲤不知,雨珠凛冽的滴在双唇,独特的尝到些许咸味,又像是自己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