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叽喳的麻雀

7、暴雨 故事的

　　故事的最后，郭招娣成了地下室的一把手，张大炮则变成了她手下忠心耿耿的小弟，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就跟她养的一条狗一样忠心。
　　她也逐渐意识到，权力，是多么令人着迷的东西。只要有了权力，黑的就能变成白的，死的也能变成活的。
　　当然，以上内容，张大炮根本没有对幸繁星实话实说，而是稍加润色，外加一点胡编乱造，美化过后的故事。大致就是讲他“英雄救美”，杀了那些想要欺负郭招娣的人，然后一跃成为她身边的大红人，两个人相互扶持，做大做强，才走到了今天这个地位。毕竟谁会将自己喜欢的人最脆弱不堪的一面，全部“赤裸裸”的摆在别人的面前？
　　他做不出来。
　　“所以你坐牢也是为她坐的？”幸繁星内心毫无波澜地看着他。
　　英雄救美的故事他听得多，也看得多了，电视上都这么演。所以当张大炮说到有人对红姐心怀不轨的时候，他大致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剧情，这么老套的故事，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不过他不信。
　　严管级里的人可都不是什么善茬，不对，只要是进了监狱里的人，嘴里那都是没一句真话的。而且张大炮那可是经过刑讯逼问，确定罪行了才进来的，要期望他嘴里说的这些都是真话，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所以这些人说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一听也就得了，千万不能当真。
　　张大炮笑眯眯地：“没错，那你呢？为什么杀人？”
　　“杀人哪有为什么？想杀就杀咯。”幸繁星把吃完的包装袋随手一扔，闭着眼睛就靠在身后的箱子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这话说了几百遍，说得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有个性！”张大炮如获至宝，“我喜欢！”
　　蹲大牢之前，他就一直在愁身边没个像样的打手，老是被翔子还有他那个大哥找麻烦。这次在监狱里，要不是因为碰上爱多管闲事的幸繁星，估计早被杜冰他们安排的人给弄够呛，搞不好就交代在里面了。
　　这次说什么，也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见幸繁星闭着眼，索性从旁边的货物里随便拿两床崭新的棉被打开，丢了一床给幸繁星：“天凉，盖着睡，还有好一会儿才能到寨子。”
　　幸繁星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谢了。”
　　“不是说了让你别这么见外吗？”张大炮把被子盖在身上，“给你就拿着，下次再这样，我生气了啊。”
　　幸繁星笑着说：“知道了。”
　　车厢里开始陷入安静，除了偶尔传来的颠簸感。
　　因为刚才张大炮提到了他为什么杀人，所以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幸繁星的脑子里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那段埋在心底已久的秘密。
　　幸繁星永远记得在漆黑的夜里，朝他伸出的那双手。虽然上面布满了皱纹，老茧斑驳，但掌心的温度，却是那么的让人感到温暖与舒心。
　　八岁以前的记忆，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他孤身一人，躺在一片黄灿灿的花海里，头上好像还有伤，手上和脚上有不同程度的擦伤，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又像是被虐待许久？身上的衣服也都破败不堪，不知道是被遗弃，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奶奶把他带回去的时候，问他什么，他都答不上来。
　　那时候幸繁星印象里的幸建国，还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由于早年丧父，家里又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所以只要家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算远在千里，也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照顾老人，是马路村出了名的大孝子。
　　一开始，奶奶也没想过要收养幸繁星，只是看他可怜，暂时收留他。期间她还托村里的人打听，看看有没有谁家走丢孩子的。结果两个月过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收到。
　　幸建国本来都打算把幸繁星送孤儿院了，可偏偏这个时候，交往了一年多的女朋友在结婚前非要做什么婚前体检，还偏偏就检查出了个无精症。最后快到手的媳妇儿跑了，他感觉自己后半生估计也不会有后代了，开始变得有些萎靡不振。
　　老人家经过几个月的相处，觉得幸繁星特别合她的眼缘，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他当成了家里的一份子。所以当她提出要收养幸繁星的时候，幸建国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白捡了个儿子。
　　马路村偏远落后，除了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就只有一所由老师身兼多科的小学。
　　幸建国干脆带着一家三口，搬到了县城里他准备结婚用的新房里。
　　虽然是个二手房，两室一厅，还是个老小区，但胜在交通方便，上学、就医什么的，前后不超过半个小时就到了。
　　慢慢的，幸建国的生意越来越好，他就用他这些年攒的钱，在学校附近买了一间门面，开了一家杂货铺。零食、生活用品、修理工具，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卖，生意还算不错。平时他就睡在店里，偶尔回去住的地方，回去也是睡沙发。
　　出去进货的时候，奶奶和幸繁星就帮忙看着。
　　在左邻右舍的眼里，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在学生的眼里，他是个和善可亲的叔叔，在奶奶眼里，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在幸繁星的眼里，他也是一位称职的好父亲。
　　不过这样平静美好的日子，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燥热的夏夜。
　　南县的六七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出门五分钟就会让你被这个闷热的天气劝退，一步也不想离开被冷空气“灌满”的空调房。
　　当然，幸繁星家就算是开了个生意不错的小店，也买不起那高档玩意儿。因为自从他上了初三以后，奶奶的身体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在一天天长大的同时，奶奶的身体正在肉眼可见的衰老。这人一旦步入了老年，那些乱七八糟的老年病也就不请自来了，简直比班里那些女同学的大姨妈都来得准时。去年骨质疏松，今年高血压，明年又指不定得个什么。
　　“奶奶，昨天医生都说了让您少吃点盐，你怎么还吃上酱肘子了？！”
　　幸繁星刚放学背着书包走进店里，就看见抱着酱肘子啃的奶奶。
　　老人家虽然已经到了花甲之年，可牙口还好着呢。此时正穿着碎花短袖，坐在收银台靠里的那张小饭桌上，笑眯眯地盯着门外一身红白校服，疾言厉色的大孙子，手里的酱肘子还止不住的往面前的碗里滴着浓郁的汤汁。
　　“我就吃一个……”
　　幸繁星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拿起桌上的筷子就把酱肘子扒拉到随手拿起来的碗里，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语气说：“一个也不行，这酱肘子里面有多少盐，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呢？”
　　老人家不懂得克制也就算了，他爸怎么也不管管？这都吃饭的点了也不见个人影，不知道是去进货了，还是又帮谁家去修电灯泡了。
　　奶奶一看酱肘子吃不成了，有些赌气地说：“进货去了，说是晚点回来。”
　　早知道就在这小子回来之前就先吃一个。
　　“哦，”幸繁星在奶奶旁边坐下，然后把书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把桌子中间的酱肘子移到最边上，把一盘炒得油光发亮的小白菜推到她面前，“多吃点蔬菜，吃完就出去和公园里的大爷大妈散散步，店里我帮忙看着，一会儿快上学的时候你回来换我就行。”
　　“我这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的人了，现在连吃个自己喜欢的东西都有人管，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奶奶边说边忍不住偷偷瞟了瞟旁边埋头吃饭的幸繁星，故意装出一副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半分留恋的样子，只为让她这个认死理的大孙子能“可怜可怜”她这个老人家，给她一口酱肘子吃……
　　结果幸繁星为了将医生说的话贯彻到底，毫不留情地说：“不行，医生说了，你现在高血压，要少吃那些重油重盐的东西，多吃蔬菜水果有利于您的身体健康。”
　　奶奶见他油盐不进，只好使出终极绝招。
　　绝食。
　　“我没什么胃口，先去找隔壁牛奶奶散散步。”奶奶说完就准备放下手里的筷子往外走。
　　幸繁星面不改色地继续扒着碗里的饭：“明天中午放学，我给您带老东门家的桂花糕。”
　　他实在是太了解奶奶了，就像奶奶了解他一样。她老人家除了酱肘子，最爱的就是这桂花糕。
　　老东门的桂花糕，是整个县城内出了名的好吃，那香味，说它香飘十里都不带夸张的。听附近的人说，已经开了有十几年了，是间老店。
　　他家的桂花糕，但凡是去晚了，那都是要排队的。而且还不一定排得上，限量，一人还只能买一份。所以很多人都是赶在开门前就去候着了。
　　这么难买的桂花糕，幸繁星为什么能买到？还是两份？
　　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刚好就跟这个老东门家的女儿一个班级，还是同桌，两个人关系还都不错。而且幸繁星能感觉得到人家对他有意思，不然也不会冒着砸自家规矩的风险，三天两头地就拜托她老妈给她额外准备桂花糕，还是少糖的那种。
　　当然，他也不是对人家姑娘完全没意思。毕竟这长得好看、成绩也好、还善解人意的姑娘，在他这个年纪，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心动的。
　　奶奶脸上的笑虽然已经快要绷不住了，但还是学着幸繁星刚才不容讨价还价的语气朝他伸出两根手指：“两盒。”
　　“行，两盒就两盒，您想吃多少盒我都买给您，”幸繁星抬起头露出两个梨涡，“不过您得好好听医生的话，这样病才能好得快。”
　　“还是我大孙子疼我，”奶奶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接着有些疑惑地问，“不过我最近怎么觉得，他家的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幸繁星：“没有啊，我吃着都是一个味啊，可能是您最近身体不好，吃什么嘴里都没什么味吧。”
　　“是吗？”
　　“肯定是这样，不然他家生意早垮了，还能开到现在？”幸繁星语气坚定地说，“您赶紧先吃饭，这周六我煮点黑豆，给您把冒出来的白头发再染染。”
　　说到染发，幸繁星是最有心得的了。
　　奶奶每次染完头发以后，都会肉眼可见的开心不少，她总念叨着：“这人年纪大了，头发染黑了，看着都要精神点。”
　　一开始给奶奶染发的时候，幸繁星没什么经验，就带着她去附近的理发店染。可随着染的次数多了，就连奶奶本人都开始抱怨。
　　“这头发怎么越掉越多啊……”
　　“看来是真的老了……”
　　所以幸繁星开始研究既能有效染发又不伤害头发的方法，最终找到了黑豆染发这个方法。
　　这黑豆染发也大有讲究，首先在选材上得挑那些新鲜饱满、颜色亮泽的黑皮青豆。将黑豆和米醋按比例混合，大火煮烂后沉去杂质，熬煮至粘稠。不过他家是卖百货的，所以每次进货的时候，他爸都会挑品质好的黑豆回来，专门给奶奶染发。
　　其次就是一些辅助材料。染发前，先用提前打好的鸡蛋清，混合一些提前准备好的加入红茶熬煮的黑豆水涂抹头发，形成一层保护膜，这样可以增强染发的颜色深度和持久性。
　　最后将备好的特制染发膏均匀涂抹在每一根发丝上，静置半小时，再用清水清洗干净。
　　特别注意，染发后三天内尽量别洗头，让色素充分固定。不过因为是纯天然自制的染发膏，固色效果不是特别明显，需要多次反复染，所以幸繁星基本一个星期给奶奶染上两次。
　　反正也不伤头发，在一定程度上对头皮还有好处。
　　她老人家也挺乐意的。
　　奶奶乖乖端起面前的碗筷：“我昨天看你牛奶奶那个卷发，烫的时髦的哟。”
　　“您要是想烫，下星期放假我陪您去。”幸繁星笑着说。
　　“说好了啊，”奶奶的笑容堆满脸庞，说话都带着暖意，“今天晚上还吃脆皮五花肉？”
　　自从幸繁星开始上晚自习以后，奶奶每天晚上都会给他做各种各样的宵夜，直到他吃完了，她才肯去休息。
　　幸繁星看了看那一盆酱肘子：“酸辣粉吧。”
　　“好，”奶奶一脸宠溺地说，“再给你多加点油酥豌豆。”
　　“您多吃点蔬菜，”幸繁星乖巧地夹了一些蔬菜到她碗里，“鸡蛋也多吃一些。”
　　奶奶端着碗，用筷子指了指不远处的酱肘子：“多吃点肉，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光窜个不长肉，这可怎么行。”
　　幸繁星笑嘻嘻地说：“知道了～我一定全部解决，绝对不给您偷偷背着我吃的机会，汤我都给您造完咯，您就别担心了。”
　　“这孩子，”奶奶笑呵呵地说，“热就把风扇开大点。”
　　“不用，我把外套脱了就行。”
　　幸繁星说罢，就将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放在旁边的书包上搭着，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
　　奶奶也不跟他废话，直接站起来，转过身扭动墙上的开关，把吊扇开到了最大：“我还不知道你，你不就是怕风太大，把奶奶吹感冒了？你奶奶我还没到风一吹就倒的年纪，别什么事都迁就别人。”
　　“知道了～”
　　晚自习刚上到一半，外面就刮起了大风。突如其来的风并没有让闷热的空气变得凉爽，反而使空气变得更加燥热不堪，就像是在憋着什么。紧接着窗边闪过几道紫得发黑的闪电，接着传来的是几道闷雷。
　　“终于要下雨了。”
　　“看来这场雨不小。”
　　“完了，我今天没带伞……”
　　“能不能来个大暴雨啊，最好是能停电的那种。”
　　大家的注意力纷纷被外面的电闪雷鸣所吸引，不少人巴不得此刻天空就劈下一道闪电，把学校的电路给劈瘫痪了，这样就能提前收拾书包，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完美。
　　不过这样的幻想，只存在于想象中。
　　“你带伞了吗？”幸繁星旁边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用课本挡着嘴巴小声问，眼睛却十分警惕地看着讲台上写着板书的老师。
　　幸繁星：“……”
　　他压根就没想到今天这个天气居然会下雨，所以自然也就没带。
　　“没带。”
　　“用我的吧。”女生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蓝色的雨伞，递给他。
　　幸繁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不用，我跑回去就行。”
　　一场雨而已，大不了回去洗个澡就行。
　　他那刻进骨子里的女士优先原则，绝对不会让他接受这把伞，让她一个女孩子家家淋着雨回去。
　　况且还是他感兴趣的女孩儿。
　　女生直接把伞塞进他的抽屉里，稍稍偏过头继续小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下雨，我妈就会来接我，一会儿我俩一起打到校门口就行。你要是淋着雨回去，你奶奶不又得担心了？”
　　“……那行吧，一会儿放学我俩一起走。”幸繁星往她旁边凑了凑，偏着头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女生止不住地扬起了嘴角，那点少女心事，全部写在了脸上。
　　没一会儿，老天爷终于是憋不住了。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就像是开了阀的洪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一直到放学，都没有任何变小的趋势。
　　“你快回去吧，一会儿我妈来了，看见我两个人也不太好。”女生站在校门口看着幸繁星。
　　旁边还有一大排跟她一样没带伞的同学，有的在等雨势变小，有的早已经不管不顾地朝大雨里跑去。
　　幸繁星撑着伞犹豫了一下：“那好吧，明天见。”
　　“明天见！”女生看着刚转过身的幸繁星，心里仅仅犹豫了一秒，立马叫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幸繁星一脸疑惑地转过身。
　　女生捏着口袋里快要被揉皱的东西快步走上前，强装镇定地说：“你书包拉链开了，我给你拉上。”
　　趁幸繁星还没反应过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把他的书包拉开一条小缝，把手里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丢了进去，然后假装把拉链给他拉上。
　　“好了！你回去吧！”女生一脸温柔地说。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来掩饰内心的慌张。
　　不过雨声太大，周围太嘈杂，幸繁星根本没有察觉，甚至还有些羞涩地说：“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嗯，明天见。”
　　幸繁星撑着伞走后，女生就和周围的人一起等雨变小。不过等了大半天，这雨，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其实她骗了幸繁星，今天她妈妈有事要去市里一趟，根本没时间来接她。
　　出门的时候，还特别嘱咐她别忘了带伞。
　　幸繁星发现书包里的信封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四十，他刚洗完碗，准备做作业。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儿对爱情的向往，信的最后这样写到：如果你跟我是一样的想法，晚上十点，校门口旁的报亭见。
　　幸繁星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拿上两把雨伞就悄悄跑了出去。
　　晚上雨势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家家户户也都关门闭户的，只有透过玻璃窗户映射出来的光。
　　他撑着伞，嘴角不自觉地疯狂上扬，三步并两步地快速朝学校的方向走去，没走几步，就忍不住跑了起来，一路欢呼雀跃着朝学校跑去。
　　这里是个老小区，路窄巷子多，幸繁星为了能赶在十点之前到那儿，干脆抄小道，钻进了巷子里。
　　头顶闪过一道白得发光的闪电，巷子里的每一块砖和每一片瓦，瞬间暴露在他的眼前。同时暴露在他眼前的，还有正一脸惊恐地和他四目相对的幸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