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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游旧地相杀入轮回(一) “出山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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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连意牵来了一辆马车。连意赶车,谢无咎坐在另一边,沈磐则坐在车厢内。
连意一甩马鞭,道:“住店二两,吃喝二两,买马车五两,这些都记在你账上。”
谢无咎道:“马车怎么要记我账上。”
连意看了看他包扎得妥帖漂亮的伤口,挑了挑眉。谢无咎很是震惊:没心没肺的连师父,居然懂得疼人?
又行了大半天,到了日落时分。远处,一个黑色的山尖从一片雾海之中如利刃刺出,那便是藏墨山。
沙门关依山势而建,雄踞祁连山脉支脉日月山谷口的隘口,雄扼东西要道,原是西北第一要塞。藏墨山位处沙门关外,是祁连山脉的一个支脉。
谢无咎久久看着那个黑色的山尖,内心的起起伏伏,无法言语。
过去,谢无咎总想着仗一打完,就和沈磐回藏墨山生活。
现在,他回来了。沈磐也在他的身后。
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却也隔着一辈子。
连意将马车停在了山脚下的一处深林里,指着一条仅能步行通过,毫不起眼的小路,道:“从这里走。”
谢无咎默默念道:“有来无回道。”
一个前世的画面闪现在他的眼前,画面中的连意穿着白衣,没有戴斗笠,转着一支白玉短笛,走到自己身边。他猛地凑近自己,鼻尖几乎相碰,像是猛兽在嗅着他的猎物,惊得自己急忙又后退几步。
“你可知你踏上藏墨山的第一步,走的是什么道?”连意挂了一张笑脸,目光却冷冰冰的,“那可是'有来无回道',也就是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回头了。”
沈磐从马车中下来,走到了他身后。
“看什么?”
谢无咎笑了笑。
“我在想,进去了,要怎么样才能出来。”
沈磐沉默了一下,用近乎叹息的语气说:“路只有一条,选了,就不要回头。”
他好像在解释“有来无回”的意思,谢无咎却硬邦邦地说:“可是,出山的路太多了,何必总惦记着回头呢?”
沈磐似乎怔了一下。
谢无咎之前总觉得现在的沈磐与从前不同,那种不加掩饰的威压和势在必得的笃定,总让他想起后来的师父和摄政王。但他的这一怔,却好像一个印证,让他知道,此时的沈磐只是年轻的沈磐。
谢无咎挪开目光,转而去环视四周熟悉的山谷,又笑了一下。
连意在前,沈磐在中,谢无咎在后,三人走上入山的路。
这条路设有奇门遁甲,一般人连门都找不到。运气好一些的,迷路两三天,自己又走了出去。运气不好的,掉入陷阱,被发现时,骨骸都被动物叼走了大半。
但是跟着连意和沈磐走,便成了一次普通的郊游。
藏墨山风景与中原殊异,可归为四个字:奇、峻、险、秀。第一个奇字便是,越是往里走,气候越是多变。明明外面还刮着干燥的风,这里却几步一细雨,几步一迷雾,再几步又是灿阳高挂,山上的树高可蔽日,地上的草深及胸口,分明是白天,有些地方却暗如黑夜。
走到了有来无回道的尽头,是一道浓厚的雾墙。谢无咎仿佛看到每个月的十五,他和同门几个少年,坐着马车,从这雾墙穿过,打打闹闹往沙门关而去的景象。
穿过雾墙,便是一线天,两壁仞立,植物遮天蔽日。远方有一座天生石桥。石桥对面的山谷浓雾弥漫,在桥上只能看到几个黑色的山尖和几处若有若无的房舍,时不时还传来几声牛羊叫声。
那便是合阴阳八卦之术而建的藏墨村。
身处这熟悉的场景,谢无咎忽然觉得,那十年时光如同西归的流水,从自己身边静静趟过。
他回过头去,看见沈磐站在田埂之上,风吹过他的黑色顺滑的长发,掀起了他的袍角,也在深深凝望着这片宁静的世外桃源。
他的样子,让谢无咎感到了一丝诧异。
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沈磐。”
“唔。”
沈磐回过神来,十分温柔地看着他。柔和的落日余辉散落在田埂上,也洒落在他的发丝上,露出那张年轻的、眉目极妙的脸。是后来的谢无咎再也没有见过的面容。
谢无咎只觉心头一阵钝痛,垂下头,只有继续走。
他知道接下的故事将如何展开:他被连意拉到神医王大胆那里去易经洗髓,经历两个月的煎熬后,他会在沈磐的激将下,与其他四个同门在紫玉台争首徒,然后,他会兴高采烈地登堂入室,花费三年时间,学习沈磐要求的东西……
总之,从内到外,从头到脚,被沈磐腌入味。
他也知道接下来他会怎么做,让一切不再发生。
不过,刚这么想,连意就把他安排在了他曾经住过的山顶柴房。沈磐则和过去一样,回了他在对面山腰上的院落。
连意简单交代几句过后,如白鹭入水一样,投入了层林尽染的山林之中。
谢无咎轻车熟路地站在那块熟悉的大石旁,看向对面院落中的那颗枯树。
渐渐的,天色黑了,天边挂起了一轮淡月,枯树旁的雅室里,亮起了一盏灯。
谢无咎不知眼前这一幕是真是幻。因为在从前,亮灯几乎是他对沈磐从未说破的仪式。他痴痴地看着,直到那处灯熄灭了,才回屋休息。
当夜,几声断续的闷哼从柴房中泄露出来,回荡在山顶的上空。
谢无咎突然醒来,见到四周一片黑暗,寒气透骨。他下意识地去捞被子,却捞了个空。
他猛然坐起来,惊诧地发现,自己身处的地方,不是藏墨山他的房间,而是沙门关的苦役营。
他的那床散发着臭气的被子,被睡在旁边的人扯走了,死死压在身子底下。
这是他十年前的回忆,准确的说,那是另一个秋天,他还有另一条命的时候,他与沈磐第一次相见——
彼时,谢无咎已在苦役营呆了三天。
服苦役不光是埋头做活那么简单。劳役有轻有重,分配权全掌握在工头手里,有了权利,就有了高低,也就有了帮派。
最大的帮派头子叫老黑,二十来岁,身型魁梧,有几十个青壮跟着他。他与姓蔡的工头关系处得好,住的是有瓦遮头的废窑,轻的活计全派给了他们。有时蔡工头不在,就变成他往其他人身上抽鞭子。
有一次,鞭子朝谢无咎挥来,他随手一拽,又一松,老黑便摔在地上。老黑头一次吃瘪,想骂,可一看见他那阴沉的脸,吃不准他的来历,倒怵了三分,之后也不敢再找茬。
如此平静又操劳地过了一个月,眼看城墙还有两三米就要完工时,夜里一道急促的马蹄声从关外传来。
一个身着兵服的男子跳下马,朝着城楼大声嘶吼:“快开城门,有急报!快开城门,有急报!”
这么声嘶力竭喊了两声,城门上火把闪动,城门被打开了一个缝,他验明了身份,再次翻身上马,冲进了城。
尽管这人没有说是什么急报,第二日谢无咎还是从工头那一声比一声焦急的催促和惊慌不定的表情中猜出了几分——西夏对大陈用兵了。
西夏与大陈的战争延绵几十年,谢韫为相时,曾组织三次对西夏用兵,前年西夏王李顺即位,为休养生息,主动与大陈议和,签订了《元历和议》,互相承诺五年之内不得对对方用兵。
没想到,谢韫刚一下台,西夏便撕毁了协议,直取沙门关。
这也难怪,西夏是狼,大陈就像一快放在狼鼻前的一块肥肉,他如何忍得住?
且马上就要入冬,不趁大地冰封之前劫掠一把,更待何时?
谢无咎曾见过谢韫在无数个夜晚为了西夏军事彻夜不眠,不想此时边关告急,自己能做的竟只是一块砖一块砖地垒城墙。
谢无咎还记得此地守将乃是父亲亲自提拔的老将魏振。父亲倒台后,不知远在边关的魏将军是否能逃过一劫?他能否守得住这次西夏的进攻?
这一日一夜,上千苦役和工匠不眠不休地修建城墙,到第二日黄昏时分,又有士兵快马进城,带来了更新的消息——西夏兵马已离沙门关不足半日路程。
沙门关的城防军如蚂蚁一般涌动起来。谢无咎等苦役也被临时充作了厢军,运气好的发了一条长枪,运气不好的则什么都没有,用处无他,乃是用自身血肉去堵窟窿。
谢无咎什么都没有,与其他苦役一样,挤在城楼下,等待着随时被踢出去冲锋陷阵。
人与人贴在一起,恐惧使人们的汗腺疯狂分泌,生死关头,谢无咎却只感到了无处不在的腥臭。他不知道沙门关的兵力究竟有多少,放眼望去,只有一双双惊慌的眼睛。
没过多久,人群中一阵涌动,朝两旁散开。谢无咎高一些,很快看到有个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红袍银甲配红缨长枪的将领在多人的簇拥下,一路小跑上了城楼。
谢无咎知道,此人如此年轻,定不是魏振。那么魏振是没出现、调任还是——已经被清算?
不久之后,那个人又从城楼下跑了下来,甚至没有对他们这些士兵说上一句鼓舞士气的话,就匆匆离去了。
城楼上只留下两个副将在指挥,他们倒还有些章法,把正规的边防军和临时征用的厢军分开来,一做前锋,一做后备,下达了依靠沙门关的地理和城防优势,固守不出的指令。同时也下了军令,逃兵必斩。
谢无咎挤在人群中,等待着厮杀一刻的到来,渐渐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快,勾起了他的回忆——七八岁时,他曾读李贺的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诗中男儿投笔从戎的气魄和胆识,收复中原的抱负,曾让他的少年之心为之沸腾,如今,他虽为苦役,无半寸刀剑在手,却能直面西夏军,令人不禁感慨命运之手拨弄风云,也算让他以另一种形式一偿昔日心愿。
也好,能杀几个是几个,死在沙场上,总好过死在土坑中。
没过多久,地面传来了微微的震动,城门內外,火光冲天,映亮了夜空,一种惊恐的气息顿时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靠在谢无咎身边的一个二十来岁,比他还矮还瘦的男人不停地在对天祈祷。见他不动声色,不由问道:“你不怕?”
谢无咎抬头看向城楼处,摇了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副将朝他们大喊:“上城楼!快上城楼!”
他们像被赶鸭子一样,被一批一批赶上城楼。有个小将在喊:“会不会射箭?不会,不会去那边!会的跟我来!”
士兵分成了两批,杀声震天,无数的箭矢飞向天空,城门也传来了撞击声。西夏军竟然是想强攻。
谢无咎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守军——稀稀拉拉的火把,混乱的调度,正规军被安排在后,前面全是他们这些连盔甲都没有的厢军。这样打下去,除了死人,就是破城。
不对劲。
可还没想通,就被往前赶去。
那个小将又跑了回来,脸上满是血和汗水,他嘶吼道:“快来,再来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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