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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旧地相杀入轮回(二) “沙门鬼匪 ...


  •   谢无咎忙跑上去:“我会射箭!”

      那人狠狠一拍他的背:“来这边!”

      如此挑了十几个人,把他们拉到了西门城楼上,城楼上已满是死尸和伤兵,他被安排着填了一个空,手中被塞了一把弓箭。

      “给我射!”那人高声吩咐,转眼又跑开了。

      放眼望去,西夏军队一眼见不到边际,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再往下看,无数西夏士兵正沿着搭好的云梯往城楼上爬,个个如狼似虎,悍不畏死。

      他不由发出了和其他人一样的疑问:就凭他们,真的守得住吗?

      看着看着吗,他的又升起了疑惑,西夏军竟然没有带攻城火炮?这如何能攻城?

      而且,大陈这边为何要正规军在后,他们这些临时军在前?

      他正想着,忽见几个西夏军已经顺利沿着云梯爬了上来,眼看就要登上城楼。

      谢无咎再不敢分心,一手持弓,一手拿箭,抬手就射。他的射术在白露洲都算上乘,比之军中的好射手,力量不足,准头却不输。他连射了十几箭,箭无虚发,一时解了燃眉之急。

      那个拉他上来的小将注意到了他,把他安排到了另一处更关键的地方。谢无咎说:“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箭迟早用尽!”

      小将吼道:“叫你射你就射!”

      谢无咎被这样一场攻不攻、守不守的仗弄得摸不着头脑,只好硬着头皮拉弓射箭。

      就这样,西夏兵上来一批,他们射杀一批,互相都死了上百人,还不见那个红袍银甲的将领上来指挥。

      杀生漫天中,对方军营里响起了鸣金之声。城楼下的西夏兵立马如蚁群一样退去,不一会儿就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一地残尸。

      谢无咎跌坐在地,这才发现自己早已力竭,手臂不受控地抖动着,抬都抬不起来。他身上多处擦伤,但比之丧命的,断胳膊断腿的同伴,已是万幸。

      那小将走了过来瞥他一眼,道:“不错。叫什么?”

      谢无咎答:“谢无咎。”

      小将吃惊地看了他好几眼:“你就是谢无咎。”

      谢无咎没说话,猜这小将说不定会折辱自己一番。没想到他只是一脚轻踢到他身上:“滚去集合!还有,我叫薛胜!”

      谢无咎点头,抓起弓跑下城楼。路过一个拐弯处,看见一个眼熟的尸体,是那个问他怕不怕的男人。他背对着城墙,身上插着大陈的箭。谢无咎叹息一声,继续跑去与其他人集合。

      这慌乱匆忙的一战后,他们被安排在厢军营休息。而西夏兵仍然陈兵在城外,显然,这一战只是序曲。

      厢军营中三四十人一个帐篷,他们在里头歇了没多久,薛胜就走了进来,嘴里点了几个人,提拔为伍长。谢无咎就在其中。

      他朝其他几人看去,看见了老黑的身影。老黑正好扭头朝他看来,目光一对上,狠狠翻了个白眼。

      谢无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的,怎么睡的,只觉得脑子里光怪陆离一片就又听到了号角声响。

      他跳了起来,拿过长弓,四个士兵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叫他“伍长”。他想也不想,挥手就说:“走!”一群人再次上了城墙。

      连接着四天,双方就这么规规矩矩地进行着攻守战。他手底下的小兵已经换了两拨,自己也伤了一条胳膊。

      期间他找到薛胜,跟他说换个打法,自告奋勇去敌营中一探,都被薛胜撅了回来,“你聪明,就想想怎么保命!”说完就匆匆走了。

      到第五天,帐篷里只剩他和老黑两个伍长,对坐着喝清可见底的菜汤。

      老黑一只眼瞎了,用个布条包着,拼命往肚子里灌汤。碗一放下就骂:“个老子的杀他娘的球——”

      谢无咎不理睬他。老黑又骂:“你个小崽子号子都响了还吃这么斯文,当打仗是绣花啊!”

      谢无咎喝完了汤,起身就走。老黑在后头追:“喂,听说你会写字,给其他人写过家书,你也帮老子写一封呗。”

      谢无咎道:“写了没用。”

      老黑说:“怎的没用,送回家去,让老爹老娘也知道老子在杀西夏贼,多威风!”

      谢无咎面无表情道:“等我们死了,自然少不了送信回去。”

      老黑“呸”了一口,道:“都打到现在了,我们就不会死了!”

      谢无咎停下脚步,问道:“这是何意?”

      老黑这几日与他并肩作战,见他功夫高又勇猛,已对他生出了战友之情,想了想便道:“我听蔡头说,这仗就准备打个七八天。”

      他嘴里的蔡头便那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工头。蔡头这么说,必有缘故。谢无咎结合这几日的怪异情况,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问:“你知不知道沙门关的魏将军还在不在?”

      老□□:“早不在了。”

      谢无咎虽早有预感,仍心头一沉:“你怎知?”

      老□□:“新来的黄将军一来就把他砍了头。砍头那天,我哥几个还去看了。”

      谢无咎本已麻木的心又感到了一阵钝痛。他匆匆说:“我今日活着,就帮你写信。”然后就往城楼上跑。

      老黑在他身后大喊:“好,哥哥记着了!”转身也领着人往另一边跑去。

      这一仗又打到了天黑。

      收兵时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的士兵都还在,又惦记着给老黑写信,回营的脚步就轻快了些。

      等进了帐却不见老黑,他们伍的人只剩了两个,被抬去了伤病营。

      他感到一阵寒风吹来,身子往后倒了倒又站住,拔腿就往外冲,逆着人群找,边找还边问人。有人说老黑掉下城楼死了,有人说老黑被捅了个对穿。总之,是死了。

      谢无咎越找越心寒。心中对自己说:打仗死人是常事。不是今天便是明天。自己与老黑并不熟,去给他收个尸算是全了情谊。一面又忍不住浑身发抖。

      城墙附近还有士兵在打扫战场。他也加入进去,挨个翻找。正找着,却听耳边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小崽子……”

      谢无咎猛然回头,四处张望,无果。他正准备换地方,又听见一声:“喂,瞎了吗——哥哥在这儿——”

      这回确定不是幻觉了。谢无咎跳了起来,到处找到处看,连半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忍不住大骂:“你个老子的在哪儿!”

      “哈哈哈哈哈——往你娘的脑袋上看!”

      谢无咎猛地一抬头,见那城墙的犄角旮旯处正挂着个人,他大半个上身在外面,一支箭穿肩而过,把他钉在那里,鲜血正沿着墙壁往下淌。

      那一瞬,谢无咎竟觉得眼眶一热,又骂了句:“妈的你在玩什么杂耍!”三步并作两步朝他跑过去。

      见到谢无咎,老黑也红了眼,喘着粗气骂:“你他娘的还学会骂人了!”

      谢无咎一把把他扛到肩上一边骂:“闭嘴!”

      “个老子的看着像个小姑娘,力气还忒大。”

      “闭嘴!”

      “记得写信时把这段儿写进去啊,老子将星转世,洪福齐天,必有后福!”

      “闭嘴!”

      两人你骂我我骂你地走了一路,直到谢无咎把他送进了伤兵营往外走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吼:“你们几个眼瞎了啊!老子差点就晾成条干尸了……”

      谢无咎咧嘴一笑,发觉脸上黏糊糊的,抹来一看,不知是汗是泪。

      往回走时,谢无咎遇见了巡营的薛胜,他想了想,又快几步,把人拦住。

      薛胜见他阴沉沉的,奇怪道:“怎还不去吃饭?”

      谢无咎道:“让苦役营去送死,谁的主意?那个黄将军?”

      薛胜眼神一闪,没说话。

      谢无咎又道:“黄将军是童越的人吗?”

      薛胜脸色一黑,又要朝他屁股来上一脚,不料却被闪开。薛胜小声骂:“你以为你还是小公爷啊,捡着一条命,就把命揣裤兜里好好看着,别找死!”

      谢无咎却又问:“魏将军是因为我父亲才死的吗?”

      他这几日已经打听出来了,这个薛胜是魏振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魏振的旧部。要不是沙门关还要有人来守,他也活不到今天。

      薛胜听他提起魏振,脸色更黑,却不动手动脚了,哑着声音说:“就是那么回事呗……我劝你,别想东想西,凭你的身手,不找死就死不了。”

      “童越与西夏串通好了是吧!这些死人头,不过是台上的道具,演给京城那位看的!”

      “刷!”薛胜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压低了了声音吼:“扰乱军心,老子宰了你!”

      “军心,你也配谈军心!”谢无咎一掌击开薛胜的刀,恶狠狠地说。

      “闭嘴!老子比你知道……滚!”

      薛胜眼珠子已经熬成了两个红球,好像就要爆炸,谢无咎胸口起伏,狠狠别过了头,也不再问了,朝薛胜一拱手,转身离去。

      薛胜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才垂下刀,继续巡营了。

      谢无咎这夜没有睡。

      若是父亲还在,这戏都开不了场。可是父亲死了。谢党倾覆,朝中再无人敢对议和提半个“不”字。就算有人识破,那也会闭着眼装瞎!

      他恨得牙痒痒。

      新帝周昇乃是靠联合阉竖之首、任太师和枢密院事、加封荆国公的童越扳倒的父亲,他曾无比希望周昇能以国事为重,擦亮双眼,在边关军事上不要任由童越乱来。没想到,事实上就是这么乱来!

      人人都说他父亲是奸臣,把持朝政,穷兵黩武,发动党争,毒害先帝,如今他父亲死了,阉党上台,又好得了哪里去?

      他辗转反侧,不知是怎么睡着的,第二天听见号角声,还以为自己仍在前一天。

      但新的这一天,显然不一样了。

      西夏的攻势更猛,已呈最后总攻之势,而大陈的厢兵只剩百人。这些人,都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骨子里的血性被激起来,就算早察觉了不对劲,依旧誓死要护沙门关不失。谢无咎见了,摇头直笑,进而默然。

      他上了城楼,再一次注视着这已屹立百年的雄关。

      谢韫给他看过城防图,他知道沙门关鼎盛时的城防是什么样的。沙门关分内外两城,城墙经历代不断加固,基底足有四人头脚相抵之厚,将东西两座瓮城包围在内,可谓固若金汤。可以想见,站在城楼之上,东可面中原,西可望吐蕃西夏,各族容貌服饰各异的百姓在城内来往穿梭,是如何的热闹非凡。

      而现在这里却断壁残垣,每块砖都被血染过,四顾皆是烽火!

      茫茫四顾,人如蚂蚁,一只蚂蚁不能撼动大树,却可,咬人!

      他嘴角的笑越扯越大,到最后仰天一吼——

      他娘的!反正都要死,何不杀到杀不动再死!

      他一念至此,心如火炽,怪叫一声,下手更狠更快!他的士兵只剩两人,已不成伍,他下令让他们躲好,自己再也不要什么狗屁掩体,拿着一把捡来的长枪,站在城墙之上大开大阖地杀!杀!杀!

      杀到西夏兵再不敢往他那一路走,杀到让人觉得他疯了,他竟把心一横,直接跃下城楼,跑到城门外去杀敌!

      薛胜见了大喊:“那个谁!给我回来!”

      谢无咎耳边只有风声和怒吼声,连杀三人后,又换了一把长枪,抢来一匹战马,径自冲向了西夏骑兵!

      薛胜眼睁睁看着谢无咎杀入足有千人的西夏骑兵营,声嘶力竭地大喊:“你找死啊!!!”但刹那间烟尘四起,什么也看不见了。

      “妈!的!”他高声骂道,眼珠子却紧紧盯着那一处。

      谢无咎已杀红了眼,身前身后受了多处伤也不管不顾,只往帅旗所在的方向狂冲。擒贼先擒王!他的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是一个人武功再高,又哪能敌得过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更何况还是令大陈上下忌惮的西夏骑兵!毫无意外地,他还没冲破第一道防线,就被前后四人拿枪一挑,重重摔到马下!

      剧痛传来,不知断了几根肋骨。他仰面倒下,眼中只有沙尘、白日、鲜血、枪头和高高扬起的马蹄,他心想,谢无咎啊你真是个笑话!

      闭上眼,就这样吧!

      可这时,从远至近传来一浪接一浪的马嘶,一阵狂风卷过,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痛,自己竟凌空飞了起来!而后还在空中翻了个身,重重落到了一个马背上,一个人的身前!

      那人分毫不停,娴熟控马,而□□这马也如有神力,驮着两个男人还能从西夏战马之中穿隙而过,带着他们突围。

      谢无咎猝然抬头,隐约可辨救他这人穿黑甲白袍,使一把黑沉大刀,破空之时,嗡然有声!这人力大气沉,武艺精湛,带着他□□西进,很快杀出了一条血路。

      直到这时,谢无咎才听清耳边众人充满恐惧的呼喊声是什么。

      “沙门鬼匪!是沙门鬼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游旧地相杀入轮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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