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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喜相逢少年重入山(二) “你怕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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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终于出去了。
谢无咎把自己身上仔细刷了一遍,又把打结的头发一一拆开梳理了,才拿着布巾风卷残云一般把自己擦干净。
他刚穿好中衣,就打开门,朝外大喊:“店小二!”
有人马上应了。谢无咎道:“上肉!”
“来啰!”
没过多久,店小二就端着一个大盘子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四个陶钵的肉。
谢无咎真是饿得慌了。一看到店小二端在手里的肉,嘴里的唾液就分泌个不停。还不待店小二退出去,已经一手抓住了一大块往嘴里塞。
店小二出门之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一看就是流刑犯的人,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俊美的少年。少年脸虽美,额头上却有一个罪字,他还毫不在意地任它袒露着。而且,他身上的外袍,棉花倒是填得挺厚,就是灰扑扑的,又短又肥,与他这个人又搭又不搭的。他大口嚼着肉,却不见粗鲁,反而让人感到心疼。
店小二的眼睛矛盾极了,一时都忘了往外迈步。直到少年抬起头瞄了他一眼,他才慌忙离开。
待最后一块肉吃完,谢无咎才终于感到了饱,好像灵魂深处的某一部分被填满了。他把陶钵往前一推,喝了一口冷茶,两腿一摊,身子往椅子上一仰,浑身舒坦了。
精致的下巴朝着天,露出线条尖锐的下颌骨和微微凸起的喉结,湿漉漉的头发擦过俊美白皙的眉目,顺着椅子一缕一缕垂了下去,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门开了。沈磐走进来,目光在他这副不羁的摸样上停住了。
“你吃得很好。”他说。
谢无咎涣散的目光顿时化为了利光,缓缓坐了起来,曲了腿,舌头轻轻扫过了牙齿,“是很好。”
沈磐关上门,走过去拿起药和白布,又走到了他身边,微微蹙眉看着他的伤口。
谢无咎把手和脚伸了出来,摊在他面前。过去,他伤了病了,沈磐偶尔会帮他处理一下,大多数是时候他都要靠自己。但这一次,既然沈磐坚持,他何不坦然受之?
谢无咎是谢小公爷时,无论是从家学还是太学,受的都是最严谨最正统的教育。而且,他出生那日,彩霞漫天,被先帝取名为霞郎,喜爱非常,时不时就被召进宫伴驾。所以他文武兼备,礼数严格,就算飞扬骄纵了一些,也脱不出世家贵族划出的那个名叫规矩的圈。
所以,当他做了沈磐的徒弟,并突然发觉自己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且还是自己的师父时,那种巨大的震撼,让他整整半年都食不下咽,翻烂了医书寻求解决一个之法,最后崩溃地承认自己就是个疯子。
所以,他十分理解沈磐的犹豫,也接受了沈磐对他的若即若离。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真是个十足的傻瓜。
如沈磐教课时常说的,他被教得很迂腐。
总想着要证明自己是个好的、忠的、道德上无瑕疵的,最后却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是大陈权奸谢韫的“儿子”,是大长公主和当时还是北金质子的邢玉台婚前偷情所怀的私生子,而且,他注定是要造大陈的反的。所以,喜欢男人,那男人恰好是自己的师父,与这些更为惊世骇俗的东西比起来,根本就是一件小事!
无论他做什么,这个世俗都是容不下他的。那他又何必在意世俗是什么。
不过,他这辈子爱猪爱狗,都不会再爱上沈磐。
他盯着沈磐,仰头灌了一口凉茶,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狗得了肉骨头,还知道把肉啃光,把牙磨好,骨头就该扔了。
他也一样。
沈磐打开瓶盖,掏了药膏出来,拿过他的左手手腕,轻柔地抹了一层。他微微皱眉,睫毛覆盖了瞳孔,很专注,好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谢无咎对这个药膏的味道很熟悉,别开了脸,伤口上凉凉的,心却滚烫得难受。
两人都没说话。沈磐包扎完一只手,又去拿另一只手。
谢无咎却突然把手一翻,紧紧抓住了的手背。他盯着沈磐,神色很不好惹,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对我好?”
沈磐看着二人交叠的双手,没有抽开,只是笑了一下:“都跟着我走了这么久,才想到要问。”
谢无咎的手抓得更紧:“说。”
沈磐的笑渐渐褪去,嘴抿了起来,是谢无咎见惯了的持重深沉的神色。他又一次心想:我冒犯他了。
要是过去,他必然惊慌后退,可这一次,他对自己说:那就冒犯了!五根指头抓得更紧,直至嵌入到沈磐的指缝里。
现在我二十五,他也二十五,平起平坐了,他还摆什么师父的款。
反正,你也还要维持你斯文的假象,不敢对我怎样。
果然,沈磐对于谢无咎这种越来越过分的行为,并没有恼羞成怒,仍是涵养颇佳但冷淡地说:“我是沈磐。”
“沈磐是谁?”谢无咎很快接话。
“一个山中人。”
“山中人,呵呵。土匪?”
“……”
“很难回答吗,怎么不说话了?”
“等你去了藏墨山就知道了。”
“你从我身上什么也得不到的。”
“你觉得我想得到什么?”
沈磐说完这句话,忽然手腕一翻,转而把谢无咎的右手压在了下面,两人掌心相对。谢无咎想动,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他站了起来,身子压向谢无咎,左手在药膏罐子里挑出一点药膏,按在了他的手腕伤口处。
这一次,他抹地很用力,指腹在他的手腕处重重按揉着。面色却很温柔。
“你还未束发吧,我大你十岁,你可以和连意一样,叫我光大哥。”
谢无咎不觉得痛,相反,刚压下去的身体的异样又升腾了起来。他想撤开手,沈磐却装也不装了,直接一手压着他,另一手为他包扎。
“师……干什么!”谢无咎怒目而视。
沈磐手停了一瞬,但又继续慢条斯理地系他的结,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沉:
“到床上去。”
“什么?!”谢无咎以为听错。
沈磐一脸认真的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觉得这样的沈磐陌生极了。
前世,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沈磐开始吃一种叫血莲丹的药。这种药有一个很不好的作用。每次服用后的十二个时辰,不确定具体什么时候,他需要散药性。
散药性的时候,如同理智全无的野兽。
所以,他每次都会提前把自己绑起来,唯有一次被谢无咎撞见……
——刚才谢无咎想起的就是当时的画面。
总之,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是现在这样的平静的放肆。
可谢无咎的好胜心压过了那点怪异。他嘴角一勾,甩开沈磐的手,走到了床边,一支胳膊撑着床板,斜靠在床上。
“你也过来。”他反客为主。
沈磐沉沉看了他一眼,走了过去,谢无咎正欲伸手拉他,他却突然蹲下了。
“脚上的伤口也要处理一下。”谢无咎没想到,他竟然捉住了他的一只脚腕。
“喂喂喂……”那温凉的手刚一贴上他脚腕处的单薄皮肤,谢无咎就浑身一个激灵,叫了出来。
他把脚拼命往回缩。
可这一世的沈磐一改过去对自己若即若离的姿态,一再忍让又一再侵入他的安全界限。
“放手,放手!我我我自己来。”他两只耳朵都红了,语无伦次。
可神奇的是,沈磐分明没怎么用力,谢无咎却怎么也甩不掉他的手。
沈磐道:“你年纪小,不会。”
谢无咎道:“谁说的,我什么都会!”
沈磐了然一笑:“你怕疼吗,怎么在哆嗦?”
谢无咎不甘示弱道:“是你技术不好,弄得我痒!”
沈磐轻笑了一声,抹了一把药膏涂在他脚踝上,手指轻轻滑过他的伤口,仔细抹匀。
“好了,是为……是我技术不好。”
谢无咎像被着温柔宠溺的话掐住了心脏,漏跳了一拍。
沈磐却继续专注地为他擦药。
谢无咎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手洁白细长,骨节分明,指腹却很柔软。而谢无咎的脚,因为穿着破烂的布鞋,又粗又干,还有很多伤口,两相对比,谢无咎觉得自己惨不忍睹。
沈磐像是没注意到这些,抹完左脚抹右脚,然后又一一包扎。
谢无咎不知什么时候起已放弃了挣扎,只是沉默。
沈磐把双手放回到膝上,姿态坦然,“好了。”
谢无咎勾了勾嘴角,倚靠在床架上,一腿弓起,另一条腿架在上面,晃了晃,道:“沈磐,你居然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沈磐微微一笑:“怎么是陌生人,吃了我给的肉骨头,穿了我买的衣服,花着我的钱,你就是我藏墨山的人了。”
也许是因为谢无咎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目前事情的走向跟前世完全不一样,沈磐的所作所为也超出了他熟知的范畴,谢无咎没有对这句话表达出强烈的情绪反应,只是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咽下了后半句,“我从来都不明白。”
沈磐站了起来,拿起谢无咎擦过身的还带着湿意的布巾,仔仔细细擦着自己的手指。
“我也不知道谢小公爷为什么会这么做。”
两人同时抬头,无声在空中对视,空气中像是炸开了一串电火花。
想到刚才沈磐压制自己的情景,谢无咎觉得很疑惑,沈磐怎么这么早就不装了?
“你会武功?”他问。
“略懂一二。”沈磐答。
略懂一二。谢无咎冷嘲,那所向披靡的恨水刀法是什么,真是张嘴就是骗!
“藏墨山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谢无咎又问。语气不紧不慢的。
沈磐轻咳了一声,回答:“大约,是个你会喜欢的地方吧。”
呵呵呵呵呵!谢无咎心中连连冷笑,面上还装作懵懂:“哦,你别骗我。”
沈磐摇头笑了笑,没有继续说,好像在看着他,又好像在放空。良久,他起身,缓步走到了门口:“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赶路。还有——”
他顿了一下,留下了一句话,“别想太多了。除了藏墨山,你还能去哪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