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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喜相逢少年重入山(一) “掌柜,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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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似是愣了一下,莞尔一笑:“有。”
“肉骨头,有吗?”
“有。”
谢无咎不自禁地龇了龇牙。
人人都说他是沈磐的宠徒,甚至爱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沈磐前世只有过一次浅尝辄止的慌乱的亲吻。现在他一看见沈磐,就觉得白担了虚名,怄得慌,牙痒痒!
恨不得上去咬掉他温文尔雅的假面具!
“那走吧。”谢无咎强忍住了冲动,拍拍裤腿上的沙,站了起来。
连意先笑了:“走?去哪儿?杀了这么多人,额头上还顶着个罪字,谁要带你走。”
谢无咎觑了一眼沈磐,不冷不热地咧了咧嘴:“那你们是来要我命的?”
连意没说话,眼神中却充满了打量。一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一朝家破人亡,不怨天尤人,不呼天抢地,竟这么袒露着浑身的尖牙,像是一头小野兽。真是有趣。
“你说呢?”谢无咎突然对沈磐发问。
他很想知道沈磐会把这出戏怎么唱下去。沈磐面上依旧温和,不答反问:“你原本是要去哪儿?”
“沙门关,修城墙。”谢无咎答。
“现在不想去吃那苦了?”沈磐又问。
“若说苦,这世上有什么比后悔更苦?”谢无咎垂下头,若无其事地抖了抖身上的铁链。
后悔。
沈磐在听到他轻飘飘说出这两个字时,脸色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我是谢无咎,大奸臣谢韫和大长公主的儿子。是来杀我的,我们就打一场。是路过的,就赶紧走。”
“呵。”连意轻哼出声。他走近了谢无咎,九环刀的刀锋逼近了谢无咎的脸,“给根肉骨头就走的,是狗。”
谢无咎看着连意,对方也在看着他。一双眼睛如杏仁前收外挑,波光粼粼,有七分邪气三分稚气。
前世拜沈磐为师后,连意也成了他的教习老师之一,常日里什么也不在乎似的独来独往,教学十分之严格且变态。如今回想起来,连意过去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虽然毒辣,却都是真话。只是当时的自己没有分辨出来。
谢无咎对连意故意挑衅的话充耳不闻。依旧只盯着沈磐,再次问:“你说呢?”
连意也看向了沈磐。沈磐抬手轻拢在唇边,重重咳嗽了两声。
“在这里,你一个人活不下去。但若吃了我的肉骨头,就得跟我回去,从此听我的话。”
谢无咎听着这句万分熟悉的话,心中滋味复杂,嘴里却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一个字——
“好。”
沈磐身形一动,想说什么,又咳嗽了起来,好半天停不住,那肺好想要从喉咙眼里钻出来。谢无咎忍不住说:“你冷,就不要站在风口。”
沈磐顿了一下,迟疑地拿下了手。
“走吧,谢无咎。”
谢无咎点头,走到连意面前,两手一摊,晃了晃铁链,“劳驾,帮我砍了。”
连意翻了翻眼皮,拿着九环刀,像是十分嫌弃似的,一刀砍了下去。那刀看似重,却极为精准,贴着谢无咎的手腕切了下去。左手的铁环断成了两半。
谢无咎动也不动,也就睫毛眨了几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丝毫不怕断手断脚。
连意道:“嚯,胆子挺大!”
说着,又回刀砍断了右手的铁环。他收回了刀,退到沈磐身后,低声说:“光大哥,这小子怕不是傻了!”
谢无咎却一抱拳,正儿八经道:“谢谢!”
连意略觉怪异,皱了皱眉:“真傻啊……”
谢无咎却不在意,迈开两条长腿,走到了沈磐旁边,完全不顾自己手上沾满了脏汚,突然抓住了沈磐的银色雪貂毛大氅。
他忘了,此时他还比沈磐要矮上小半个头,做这个姿势略有些吃力,于是踮了踮脚,很快将沈磐的大氅拢紧了点。
沈磐身子定住了,谢无咎便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避了风,道:“走吧!”
撤下手,银白的雪貂毛上,留下了两只混合了沙尘、黑泥和血渍的爪印。
沈磐低头看了一下,啼笑皆非。连意眼珠子转来转去,满脸兴味。
谢无咎抖了抖肩膀。干了件上辈子就想干的事,神清气爽。
三个人诡异地结伴上了路。
从这里到沙门关,还有两日的路程。快入夜的时候,经过一个名叫兴原的小镇,来到了一家邸店。
掌柜见着谢无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倒是见了沈磐,眼中略有些吃惊。但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沈磐笑道:“掌柜的,要三间房。”
掌柜应:“有的,有的……”
谢无咎在一旁补充道:“天子号上房,最好的。”
连意本来漫不经心地站在一边,闻言诡异地看了谢无咎一眼:“还改不了贵族少爷脾气?!”
谢无咎道:“你们穿着这么好,总不能少了这点钱吧?”
连意翻了个白眼。
沈磐笑着对掌柜点了点头:“最好的,三间。”
谢无咎满意了。这邸店,就是沈磐开的!藏墨山,富得流油!他何必要为他们省钱!
掌柜拿出三串钥匙,要带他们去房间。又听谢无咎道:“掌柜,请端三斤羊肉,五斤猪大骨到我的房间来。”
“啊啊啊这个……”掌柜双手一抖,看向沈磐。
沈磐一副风雨不惊的笑容:“劳烦了。”
掌柜连连答应,为他们一一推开了房间的大门。沈磐挑了中间的一间,又让掌柜送一桶洗澡水到旁边谢无咎的房间。
谢无咎看了看两间挨着的房间,没有说话,一脚踏进自己的那间,关上了房门。
只听连意在外头冷哼数声,最后被沈磐叫走。
很快,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谢无咎叫进,三个店小二搬着一个硕大的洗澡水桶走了进来,顺带还附上了香胰子和干净毛巾一块。
谢无咎道:“我肉呢?”
伙计回道:“正在锅上炖着。您……那位说要先洗澡再吃饭呐。”
谢无咎轻嗤一声,知道沈磐的洁癖犯了,容忍不了自己脏兮兮地吃饭。
“管东管西!”他咬着牙喃喃自语。
长腿迈出,走到沈磐的房间门口,不吭声,却砰砰砰地敲门。
过了很久,两边都没人应。一个店小二从楼梯口探出个脑袋来,略有些惧怕似的,说:“那两位郎君出门了……我听着,好像说要去成衣铺子。”
谢无咎停了手。他正想质问沈磐,要他洗完澡光着身子不成,没想到他先一步出门买衣服去了。
前世,他是在人事不知的情况下被拖进藏魔山的。连意说,为了给自己洗澡,他的手都要搓酸了。那时他们为自己准备的衣服无比贴身,让他穿上的一瞬想到了母亲周灵,顿时酸了鼻子。
谢无咎闷头走回了房间,心中有些说不清楚的泄气。他三下五除二地脱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手腕脚踝处的衣服布料和血痂粘在了一起,也被他一把撕了下来,任凭那里露出粉色的皮肉,鲜血再度冒出来。
他把脏衣服扔在了地上,赤条条跳进了浴桶里,微微发烫的水包裹过来,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粗砺地在人世间磨了一遭,几乎丧失了对痛苦的感知能力。不料,对温暖却敏感如初。
他猛地整个人钻进水里,浴桶的水向外涌出一层,打湿了地面。
他闭着双眼在浸在水里,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脑中同时冒出好几个念头——
不知道路上有没有神庙什么的,自己得去拜一拜,感谢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
回到藏墨山,一定要早早地去找默默,把它养得高高壮壮的。
以及,再有半个月,西夏就要攻打沙门关了。他得说服沈磐,让他跟着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觉得肺要炸了,他才重新钻出水面。双手一抹脸上的水珠,嘴里喷出一口气,睁开眼,吓了一大跳。
浴桶前两步之外,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
“我敲门了。”
居然是沈磐!他抱着一件灰色的棉袍,正静静看着自己。
谢无咎呆滞了一下。忽然后知后觉,就他站的那个位置,他的身高,桶内的自己完全一览无余!
他先是条件反射地想遮,扑腾一下后,随即意识到——避什么?上辈子临死前不是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能再被他牵着走吗?这点眼神又算什么?
他妈的谁怕谁!看看是你不好意思,还是我不好意思!
他索性两臂摊开,放在桶沿上。浴桶里的两条腿也毫不羞耻地岔开。目光挑衅地看着沈磐。
沈磐仿佛也没有羞耻心,走上前来,从衣服里抽出一只手,不由分说地伸进了水中。
谢无咎不意一向冷清的沈磐竟然这么做,猛地缩了起来,警惕道:“你干什么?!”
沈磐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水中拨了拨,拨开漂浮在水面上如水藻一样的黑发,温声道:“除了手和脚,身上哪里还有伤?”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谢无咎怒目而视。
沈磐挑了挑眉,抽回了手。五根湿漉漉的手指,缓慢地在自己的大氅上擦了擦,刚好擦在谢无咎印上的两个爪子的地方。
这是过去的沈磐,绝对不会做的事!谢无咎瞳孔骤缩,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但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他不是真正的少年,他的灵魂已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对身体的这种反应无比之熟悉,也无比之震惊。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沈磐此时也正二十五岁,或许是谢无咎掩饰得足够好,或许现在的谢无咎于他仍是个小孩,他没有过多盘问,而是将手里的衣服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又将一卷白布和几个瓶瓶罐罐放在了旁边,一缕青丝垂下,拂过他无比正经的侧脸。
谢无咎看着他丝毫不乱、斯文端方的动作,脑子里乱得像被炮弹炸过一样——“你,出去!”
只是他有了羞耻心后,这句话就没了什么威慑力。
沈磐仍站在原处,目光在他脸上滑了一圈,道:“穿好之后,我来给你包扎伤口。”
谢无咎忍无可忍:“我不要你给我包扎。”
沈磐温和的脸色变了变:“那你要连意来?”
谢无咎吼道:“对!”
前世,一开始照顾他的都是比他大三岁的连意,所以现在他也觉得理所应当。
沈磐却道:“他办事去了。”
谢无咎:“那我自己来!”
沈磐不说话,浑身却渐渐浮起了谢无咎万分熟悉的威压。谢无咎扛了好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过去的画面,于是,他不推拒了,反而呵呵地笑了两声。
“行,你要来,那就来。我等着你。”
倒看你接不接得住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