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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谋后局同心庆腊八(二) 他跟着沈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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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谢无咎知道,沈磐此人,心思埋得极深,做事说话都要让人揣摩。如今,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倒不介意自己再主动一回。
他正欲答应,却听温润的声音响起:“留下来。我……想你留下来。”
谢无咎僵在原处。沈磐自嘲般笑道:“怎么了,与我秉烛夜谈,这般不情愿?”
谢无咎垂眼,捣弄了几下炭火,火星迸跳出来,映得他眉目越发浓墨重彩,“怎会?乐意之至。”
郎情妾意的,二人倒真是共读起一本书来。
谢无咎先默读一遍北金文,而后翻译成汉文讲给沈磐听:“火药之用,五百年事也;火器之战,方五十年。晚唐杨行密,发机飞火,烧龙沙,此之火药箭之始端;武经总要言,铁嘴火鹞、竹火鹞、霹雳火球诸器,攻守必备也……”
声音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有未褪尽的清亮,更多的是被世事打磨后的低哑沉缓。再加上谢无咎刻意为之,一呼一吸都因这读书声而遣倦。
说起书作者陆衡,也是一个奇人。
他原是民间的一名火药师。先帝刚即位时,也曾雄心壮志,大力鼓励军中进行火药试验,并厚赏发明者。陆衡受了推荐,在先帝二十岁长春节时,于御前献艺。
先帝大喜,赐黄金十两、明珠一颗、绫罗锦二十匹。接下来,陆衡顺理成章进入了火器司,倒腾出不少新鲜东西。
他绘画技艺了得,每记载一个火器,除详细记录配方、形制外,还细致描绘了火器的外观和各零件的组装方法。谢无咎拿着烛台,用手轻拢着,与沈磐一页一页详看。
“你看这处,这里记录的蒺藜火球,以三枝六首铁刃,以火药团之,中贯麻绳,长一丈二尺。外以纸并杂药傅之,又施铁蒺藜八枚,各有逆须。火药配方为硫黄一斤四两,焰硝二斤半,粗炭末五两,沥青二两半……”谢无咎手指一处。
“但我父亲命火器司试过,用明火点不燃,必须要用烧红的铁锥才行。这就很难办,行军打仗,难道要带个风炉?”
但前世他与北金交战时,北金用过蒺藜火球。且即点即燃,无需铁锥。这说明陆衡在北金时对其进行了改良。
前世他也曾想着手试验,但时间匆忙,皆没有成功。
沈磐凑近来看,“或是配方,或是结构,或是铁蒺藜不匹配……”
谢无咎叹息一声,“正是。这配方,用料近二十种,每种药的君佐、手法又有不同,还可能有添减,单配方一项的变化便可上千,再算上结构、铁蒺藜的制法……定然耗时弥久啊。”
沈磐直起了身子,缓缓踱步,“耗时倒无妨。我看,你拿了些西夏火炮的火药来,可以慢慢试验。”
谢无咎略有些惋惜,“西夏火炮比这里记载的雷霆火炮还差些,它的火炮射距不过百步,杀人可以,攻城也欠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至夜深。
桌上的蜡烛燃尽了,再点上一支,又说起了如何采买铜、铁和铅。
谢无咎接徐焱时,一并把徐东仁仓库中的配料都买了下来。唯独这三样是官禁之物。
“铜和铅需得官府的特许批文,报至提点坑冶铸钱司,此路是不通的,铁倒好办些……”谢无咎皱眉,”都只能靠走私了。”
沈磐淡道:“藏墨山曾劫过一批自广南东路和向西夏走私的铜和铅矿,数量不多,可以先用。年后,再往韶州跑一趟便是。铁……你无需操心。”
韶州有一涔水铜场,产铜量为大陈第一,朝廷专设永通监,监督其开采。除涔水铜场外,韶州还有数座矿山,民间私采屡禁不绝。
“沙门鬼匪就是沙门鬼匪,走私铜铁这样的杀族大罪,在他这里都轻描淡写。”谢无咎被沈磐喂了大大一颗定心丸,放心下来的同时不禁暗自腹诽。
这一世的沈磐,不仅主动,还大方。
此时,离天明还有些时辰,漫漫长夜,阁外风雪呼啸,阁内暖意熏人,沈磐意态慵懒,眼中像蒙了一层雾气,显然有些疲累了。谢无咎看着看着,有些心旌摇动。
两人名义上“定情”已久,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只剩最后一步就能成夫妻。
谢无咎如今已保下了老黑,拿到了《东西火器营造笔记》,还意外地找到了徐焱,少则半年,多则一年,等西夏再犯沙门关,便可验证火器改良的成效。
那之后,他就要带他们一起离开藏墨山。
既然西北是沈磐盘踞之地,要与之争锋,他只能入西南。
前世,西南之地,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个各自为政的蛮族部族。
部分被划为羁縻州,如川蛮、马湖蛮、乌蒙蛮等大的部落,朝廷并不派官管理,其首领受朝廷册封为将军或都鬼主,有着世袭的权力,他们拿朝贡向朝廷换赏,开放互市,只要不来犯边,就相安无事。
还有部分为“生界”,也就是羁縻州之外的生蛮部落,他们不朝天子,也不纳贡,是彻彻底底的化外之民。
几十年来,蛮族部落内斗不断,川蛮、乌蒙蛮等亲朝廷的大部落,一直都想借助外力,一统西南。
而离开之前,他和沈磐要如何相处?过去一段时间无暇去想,现下则忍不住不想。
“师父,今夜,怎么睡?”谢无咎将书放到了一边,环视四周。这第七层,并没有寝具,难不成真要坐上一整晚?他自己倒可以随便凑合,就怕沈磐这身体吃不消。
若是今夜在此……有些仓促,也太冷了。
不过,沈磐把他留下来,焉知没有这方面的意思?他是个大男人,没有吃不吃亏一说,但若能更舒服,他也没必要自讨苦吃。
沈磐微微抬起眼皮,神情有些复杂,谢无咎稳稳接住,笑得开了,“师父,你今夜又赠书又赠矿,我很高兴了,你要真想在这地板上,我也行。”
沈磐一噎,皱了皱眉,道:“为师,并没有这个想法——”
呵。谢无咎正想讥笑他伪君子,笑他骗又不骗个彻底,事到临头,又道貌岸然起来,却听他道:“跟我来吧,有床。”
“!!!”
“过来。”沈磐拿起烛台,起身走开。
谢无咎立马跟了上去。不是因为听话,全是因为好奇!
他倒要看看,沈磐今天能翻出什么花来!
只见沈磐穿过了书架,抬手打开了密室的机关。谢无咎从前没有进过这间密室,不知是否也是像如今这样……平平无奇。
一扇窗,一个斗柜,一个立式灯架,一张被重重低垂的浅青色帘幕所笼罩的床。
床铺是湖蓝的,边角压得棱角分明,看上去像一大块冰。只是,冰上并排摆着两个枕头,谢无咎见了,眼皮狠狠一抽。
“沈……沈磐,你说真的啊?这么突然?”
沈磐走前一步,谢无咎往后退一步。沈磐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倾身向前,点燃了灯。
他将手中烛台吹灭,放在一旁,温和地笑道:“怕了?”
“不是,不是——啊,你!”
沈磐关了门,一转身,毫无预兆地揽住谢无咎的腰。
“你不会离开藏墨山,是吗?”声音低沉,眼里有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令谢无咎心跳不停。
“喂,沈磐,你放开我!”谢无咎不虞,立马横过右胳膊,抵在沈磐的脖子上,狠狠压住他的喉结。
沈磐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靠在了墙上,也没有放开抱住他腰的手,坦然得任他扼住自己的致命之处,哪怕再进一步,就能要了性命。仿佛已笃定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我真是小看你了。”谢无咎恼道,“你要真这么想,温柔些,彼此都舒服。”
对峙间,沈磐琥珀色的眼眸已变为了一片浓黑。
谢无咎往里一看,惊得一缩,复又垂眼,更是被烫得直颤,喉咙跟火烧似的滚了一遍,“沈磐,你来真的。”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他感受到了。
沈磐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不,他是把斯文的人皮都脱了,成了一头凶兽,他道:“是你自己要留的。”
“沈磐,你可想好了?”谢无咎喘着粗气,松开了一些,“你我师徒,纲常伦理,礼义廉耻,你真可不顾?”
“呵呵。”
谢无咎看到沈磐笑了一下,那笑里藏着万种风情,万千情绪,让他无端觉得沈磐很……可怜?
呸,他可怜什么,伪君子!现在是他想上老子,自然什么模样都能装出来。
“五年后,我们成亲。”沈磐胸膛上下起伏,并不如看起来那么淡定。
“得了吧。”谢无咎心说。
他撤开了手,眉下投下一片浓厚的阴影,语气颇似调情,“师父,你要拿走一个人的心,总是这么容易。”
“那……你愿意吗?”沈磐也松开了原本掐住他腰的手,仍虛虚握着,好似试探。眼神是诚恳的,微微华光如流水一般从眼底泄出来。
“师父,我见你第一眼,就想着这一天。”谢无咎道。
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只是,所期已南辕北辙了。
沈磐的唇狠狠贴在了谢无咎的额头,冰冰凉凉的。谢无咎一颤,闭着眼,抬起头,迎了上去。
嘴唇含混不清,“师父,众目睽睽,我跟着你走了,若被人知道一夜未回,你说,师道何存?”
“你有把我当师父吗?而且……你跟阿鹰不也同床多日……呃……”
沈磐的嘴角流出一线血丝,是被谢无咎咬的,谢无咎眼神锋利而狡黠,“你吃醋啊?”
“不曾。”沈磐舔了舔血。
“我看就是。”
沈磐目露无奈,叹息道:“为师,老了……”
谢无咎差点没跳起来,“什么什么!哪里老了!”沈磐二十五,他里子也是二十五,这不是在说他也老了吗?
难道是,沈磐死的时候,已经老了?
也是,他必是风风光光,享尽了摄政王的无上尊荣才死的。谢无咎忽想起一事,唇离了他,问:“师父,你是……第一次?”
沈磐也停住了,目光有些躲闪似的,“自然是。”
谢无咎觉得不可能,一个手握天下至高权柄的男子,又有着绝顶好的皮囊,定有世家女子趋之爱之慕之。再说,何霄烈怎会容他孤身一辈子?
必然是哄他的话罢。
但这种时候,受用就是了。
两人不知何时已滚到了帘子里,那帘子冰冰凉凉的,落在谢无咎的背上,让他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他心道:这跟冰天雪地有什么区别?
正想着,一床滑溜溜的被子覆上了他的身。两人钻到一处,脚抵着脚,这才慢慢暖和了些。
谢无咎有些头晕,他跟着沈磐走时,何曾想今夜是这种情况?或者他想了,才跟着走的?
烛火摇曳,沈磐看起来跟索命鬼似的,瘦削的脸颊上落下两道深痕,显得分外狠厉无情。谢无咎道:“师父,沙门鬼匪的面具下,是这样的脸吧。”可吻落下,分明柔情无限,百般绮丽。
两人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网给罩住了,蒙了心智,谁也挣脱不开。
“你肩上还没好?”
“不用管。”
“师父,你没老。”
“……嗯。”
很快,冰块似的床便仿若热化了。微风拂动,寒冬也有了春意。
谢无咎太热了,脑袋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濡湿,伸手去开了一线窗,凉风拂过酡红的脸颊,舒坦地微眯了双眼,可没多久,就被一只青筋毕现的手拉了回去。
几粒雪花飞了进来,落在靛蓝的被子上,化作星星点点。
烛火灭了,晨曦初吐。
帘幕随风轻摇,如波浪一般,两人鬓角湿透,交颈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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