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入沙城两心难相知（二） 这一夜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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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咎被王大胆气笑了。敢情他想拉自己背锅。
谢无咎看着沈磐起伏的胸膛，深知若趁他昏睡这么做了，对沈磐而言是深深的折辱。于是他摇头：“师父既然决定了不服药，自然要遵从他的意愿。”
王大胆估计早料到了答案，叹息了一声，很无奈地道：“那就受着吧！”
两炷香后，王大胆撤了沈磐身上的针，“不吃血莲丹，吃别的药也没什么用，还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我就不给药了，今晚你就陪着他，有什么事再来医帐寻我。”
谢无咎应了。他为沈磐盖上厚被子，手背蹭过他的胸膛时，感到那里冰得吓人，要不是还在起伏，他会觉得眼前是个死人。
谢无咎坐在床头，静静看着跳动的火舌。这个时候，连意与岳八斤应该已经会和并准备出发了。陈算盘应该也已经把沙门关各处哨卡都安上了自己人。
屋外士兵杂沓的脚步声不绝于耳，屋内却因为主帅的沉睡而显得分外安宁。
但谢无咎知道，用不了多久，沈磐一醒，此夜就会沦为一个痛苦、算计、生死、利益交杂的不眠之夜。
连日奔波，又打又杀，谢无咎还是少年身躯，此刻忍不住蜷在沈磐的身边，打了个小盹。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他乍然惊醒，室内烛火快要燃尽，而沈磐浑身发抖，喉咙正不受控制地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牙关上下碰撞。而窗外，正传来报时的习斗声，已是亥时三刻。
“冷？还是疼？”谢无咎忙凑在他耳边问，“王大胆说你要睡一个时辰，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唔……”沈磐皱着眉，眼睛死死地闭着。
谢无咎将手伸进被子，抓住沈磐的冰凉的手，紧紧握住，“还冷吗？”
“嗯。”沈磐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勉强睁开了眼睛，眸中布满了血丝，“无咎？”
“嗯。”谢无咎应了一声，刚想放手，却感觉沈磐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发颤，手指深深嵌入了自己的掌心。
谢无咎转头，不知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爬上了床，用被子迅速把沈磐紧紧裹成了一个蚕蛹，而他自己则跨跪在他身子两侧，两只胳膊隔着被子抱住了沈磐。四目交接，鼻尖相对，呼吸急促。沈磐的眼眸流泻着清辉，鼻梁上的小痣形状都清晰可见。谢无咎有些尴尬地侧了脸，问：“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沈磐闭上眼，努力压抑着牙关的颤动，不动，也不说话。
除了姿势稍显诡异，两人已算得上耳鬓厮磨，若是平时，谢无咎早就蠢蠢欲动，而此时，他有一个荒谬的感受，好像自己抱的是一缕青烟，不知何时就会飘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磐的脸才有了一些热气，喉结滚了一滚，启唇在谢无咎耳边低语：“无咎，我好些了，你起来吧！”
谢无咎鼻子闷在他的发丝中，闷声闷气道：“骗人。”
沈磐轻叹了一声，忽然，谢无咎觉得自己的耳朵上碰到了一个湿润又柔软的东西。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不由热血上涌，两手撑了起来，死死盯着身下的沈磐。
沈磐只剩一个脑袋和铺满枕头的青丝露在外面，显得分外苍白脆弱，脸上却带着笑意。谢无咎看了，垂下头，迅速在他的耳垂上咬了一口，初时重，又变轻，最后磨了一下，这才分开两齿。
“你怎么……”沈磐叹了一声，“跟你养的狼狗一样。”
“我就是这样，怎么了？！”
沈磐不说话，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好热。”
谢无咎：“刚才是谁冷得牙齿打架？”
沈磐头一歪：“那是刚才。”
“……那看来这招管用……！”谢无咎恨恨地说，翻身下了床。
沈磐坐起身来，慢慢整理着自己的中衣。他的手依然是抖的，谢无咎知道他正努力忍受着疼痛，却并不去问，只是转了话题：“亥时三刻了。若不出意外，两个时辰后，意师父和八斤师父就会进攻定山。”
沈磐点头，又去拿外袍。谢无咎想阻止他，最后却一声叹息，走过去帮他。穿了外袍，又穿黑甲和皮靴，再戴上鬼面具，沈磐道：“我要去巡营。”
西夏军很可能在今夜就会卷土重来，谢无咎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沈磐，若是他自己为主帅，也会如此。于是只好道：“我陪你吧。”
校场上，巡夜的鬼面军见到沈磐后纷纷行礼，沈磐则颔首回应。此时，士兵们看到主帅胸有成竹，就是最好的士气。
没过一会儿，陈算盘前来向沈磐回禀伤亡和布防情况。鬼面军死了三十多人，伤了十几人。他已把秦春樱等三人都派了出去，各守一个城门。
而后，薛胜又来向沈磐借二十人去修城墙。沈磐借了，道：“薛将军，今夜恐西夏军再袭，需时刻警惕。”
薛胜应早注意到了城内鬼面军的兵马调动，见沈磐磊落告知，抱拳道：“谢谢沈兄！”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子时过去了，丑时过去了，正当谢无咎以为这一夜要平安度过时，寅时时分，一匹鬼面军的快马驰进军营，见到沈磐，下马疾报：“光大哥，有两千西夏铁骑兵正往沙门关来！陈师和薛将军已在守城！”
沈磐道：“知道了！问风，来！”
有人立马取了沈磐和谢无咎的马来，师徒二人策马赶往主城门。
城楼上一片漆黑，瓮城中的人死尸还未清理干净，被烟染黑的大陈的战旗猎猎作响。他们上了城楼，与陈算盘和薛胜一同远眺，感受两千铁骑齐奔，带来的大地的震动。
十里、五里、不足一里——
一时，战马的嘶鸣声接连响起，是城外谢红儿布置的铁蒺藜阻挡了西夏铁骑的冲锋。刹那间，战鼓擂动，号角声起，城楼各处同时点燃了火把，几十支火箭射出，点燃了城外浸了桐油的数条绊马索。
西夏军不意沙门关早有准备，慌乱了一会，但很快在将领的指挥下镇定了下来。数百支火箭齐齐朝城楼射来，在火箭的掩护下，步兵推出了十几门驾在战车之上、由六人操作的攻城火炮和数台固定于马鞍上的旋风袍。
“他们的火炮很是厉害！”薛胜手拿长枪，眉头紧锁，”我们的火毬已经用完了！火被也坏了！”
两军僵持，西夏军一步一步往前推进。待又前进了二十步，他们脚下的泥土轰然塌陷，尘土四起，先行的火炮和马匹都栽了进去，人仰马翻不说，还压死了上百士兵。薛胜不知城外何时挖了这样一道深壕，惊惧地看向沈磐。而沈磐立于风中，纹丝不动。
这一招，沈磐在前世对西夏和大金的战争中常用。若时间得宜，他还会命人在城外修建数座高厚的女头墙用来抵御火炮，墙外用大麻绳横编，状若兜网，能减少炮弹对女头墙的伤害。
深壕很快被填平了，西夏铁骑最终推至了城墙之下。剩余的八门火炮连番轰炸着本就脆弱的城墙和城门。在火炮的掩护下，攻城车已推进到了城下。
沈磐下令：”开城门，引他们入瓮城！”
谢无咎领会，传令：“开城门！”
城门轰然打开。但有了前车之鉴的西夏军却不敢冒进，甚至往后退了几步。瓮城两侧自然是藏着鬼面军，只待他们进城，就在瓮城与西夏军厮杀。
“你们主将在此，尔等却不敢来救吗？”
陈算盘不知何时退至了瓮城城头，拿着火把照亮了绑在一根儿臂粗的木柱上的图松。
图松的嘴被堵住，只能哇哇啊啊地乱叫。
西夏军一阵骚动，却仍然不敢轻举妄动。
薛胜断言：“他们不会轻易上当了。”
沈磐道：“攻城者，有生有死，善守者，有生无死！守城不在博，而在生！他们不来，正合我意！”
薛胜喃喃：“守城者，在生……”
正对歭时，西夏军的后方突然传来金戈之声。西夏军中再一次骚动，没过多久，他们竟然鸣金收兵，放弃了攻城！
薛胜大松一口的同时亦疑惑不已，问道：“怎么回事？”
谢无咎与沈磐对视一眼，成了！
很快，有斥候来报。定山一千西夏军被全歼，上千鬼面军冲散了西夏撤军，两军正于十里外激战。
薛胜惊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能想明白了沙门鬼匪绕过自己做了什么布置时，他又沉下了脸。
不过半个时辰，天际泛出熹微之光，战报传来，不足八百人的西夏撤军往西退守高粱山。
远处尘土飞扬，喊声震天。连意和岳八斤当先，一队鬼面军从漫漫黄沙中冲将出来。
城门再开，迎接浴血归来的鬼面军。城中兴奋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直至此刻，谢无咎才真正确认——他们的计谋成功了！
沙门关，大捷！
当夜，清理尸体、押送俘虏、收缴西夏火炮不提。
共计歼敌两千二百人，俘虏一百余人，收缴西夏火炮六台。别的谢无咎不在意，那几门火炮，他一定要找机会好好研究一番。
第二日，沙门关的百姓终于敢打开门，探出头往外瞧。可是一看见十人一队巡逻的鬼面军，又立马将头缩了回去。
另一种恐惧在城中蔓延——沙门关，被沙门鬼匪占了！
当夜，寒风大作，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军营中开始犒军。
此战是惨胜，大陈死了主将，还胜不足百人。死去的战马被切成块，在火堆上烤着，散发出浓厚的肉香。不知谁吹起了羌笛，是一曲悲凉的《折杨柳》，催得人落泪。不一会儿，便听得哭声阵阵。
鬼面军也战死了百人，虽仍未除下面具，但仍用沉默传达出深沉的悲戚。
不远处的大帐下，薛胜与沈磐隔案相对而坐，静默地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笛声。
陈算盘、谢无咎坐在沈磐身边，薛胜身边则坐着已升为薛胜近卫的老黑和另一个年轻人，也沉默不言。
雪净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戍楼间。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这一夜过后，沙门关，再不是昨日的沙门关了。
——第一卷沙门匪·完——
下一卷：越关山·启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入沙城两心难相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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