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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雪满肩头关山难越 “谢无咎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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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越关山·启——
沙门关的雪,下得急,下得密。没多大功夫,便如沙尘一般袭来。
士兵们对这突至的寒冷浑然不觉,仍在火堆边吃肉,轮流抱着酒坛子喝酒。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吹笛。冷风如刀,刮至深夜。可想来日,定然大雪如被。
谢无咎很知道薛胜为何在第二夜就犒军。沙门关大捷,黄照身亡,这个消息不可能再瞒过秦州。而沈磐令士兵日夜巡城,名为抓捕西夏奸细,实则屯兵不走。他急啊。
秦州刺史邹真乃是童越一派,是个厉害的刀笔吏,魏振的死也有他的手笔。自己作为魏振提携上来的人,若被他扣上一个守城无能、官匪勾结的帽子,轻则小命不保,重则连累亲族。
薛胜无心喝酒。而沈磐则是不能喝酒。故而席上的气氛实在谈不上热络。
薛胜又提要给沈磐请功的话,再次被沈磐不软不硬地拒绝了。他又试探了几次沈磐什么时候撤兵,沈磐却直接问:“薛将军已想好接下来如何应对邹真了吗?”
薛胜顿时哑然。沈磐施施然饮茶。
谢无咎并不知道为何沈磐对薛胜不赶紧拉拢,反而如此晾着,但他却知道这是自己的一个好机会。
是夜,犒劳宴后,谢无咎到阿鹰和岳八斤那屋睡下没多久,便又轻手轻脚地起床去寻薛胜。
经人指路,他看到薛胜正在坐在校场后的山坡上,一个人喝酒,风雪漫漫,他丝毫不觉得似的,亦消愁,亦饮胜。
谢无咎走到他身边,坐下,接来薛胜喝过的酒坛子,也喝了一口。
一两丝美酒从唇边泻出,滑过少年锐利的下巴和滚动的喉结,谢无咎拿衣袖一抹,笑道:“明日,是我的生辰。”
薛胜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值得庆贺。来,喝酒!”
两人又你来我往喝了几口。这酒谈不上好喝,又酸又涩。但在这边塞,只要能活着品尝,这就是无上之美酒。
谢无咎半躺在草地上,问道:“薛大哥,咱们在这之前是不是见过?”
薛胜沉默了一下,道:“是。调防之前,我随魏将军在建州军中,有一年,京师全谢相带着你来过军营。”
建州军是离京师最近的驻军,十三岁那年,他求着谢韫带他一起去过。当时是夏季,士兵们都光着膀子在校场上比拼射术,薛胜和另外两人夺得前三。他玩心起,也要参加,最后也输给了这三人。故而他回到白鹭洲后,苦练了一年的射术。这是前世他与薛胜一起拼凑出的记忆。
谢无咎哈哈大笑:“薛大哥,那时你是射术头甲,我比不过你。如今就说不定啦!”
薛胜不意谢无咎还记得这般清楚,眼中也染了暖意,笑了:“你那时个子矮,又瘦,准头倒不错,但论力气,自然比不过咱们这些当兵的。”
“是啊!”谢无咎感叹道,“那时我只把射术当玩意,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他杀人。你们是不是在背后嘲笑我啊?”
“自然不会!”薛胜摇头,目光停在了他的额带上,“那是你还小,我们把你当弟弟,只是陪你玩玩罢。”
谈及过去,两人语气中不觉带上了惆怅。彼时,一个是东京城中傲娇儿,一个是建州军中风云人,如今,却在这风雪残关中共饮一坛酒。
谢无咎叹道:“我活着的消息,恐怕朝廷很快就要知道了。”
薛胜道:“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而已。我不会说的。”
谢无咎转头看薛胜,良久,叹气:“谢谢薛大哥。”
薛胜顿了一下,问:“你还要跟着你师父么?不如……”他估计想说“就留在我军中”,但一想到自己也生死难测,就没有再说下去。
“我在他身边,有我的打算。”谢无咎又喝了一口酒,感到一阵微醺和热血,头脑却无比清醒,“薛大哥,你别笑我。从离开京师的那天起,我就下定了决心,只要我活着,我就要想方设法扳倒童越!为大陈除掉阉党,除掉四害!”
他的声音有些高亢了,薛胜难免心惊肉跳,拉了拉他的手,“小声些,我知道了。”
“薛大哥,你不知道。”谢无咎鼻子塞住了,瓮声瓮气的,“我父亲是擅权,却是为国!阉党弄权,却是为私!我母亲,大长公主!皇帝的亲姑姑,他说杀就杀!他为了皇权,任由阉党祸乱朝堂,这与卖国贼有何区别!”
薛胜听得心都炸开了,用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祖宗啊!你找死吗!”
谢无咎没有挣扎,薛胜四处望了望,确认四下确实无人后,才去看他。手背上有一丝湿漉漉的,原来是不知何时,这个少年竟落了泪。
这还是那个提起杀黄照,如同杀一只鸡般理所当然的谢无咎吗?唉,他不过也是个家破人亡,前途渺茫的可怜人啊!
薛胜将他扶了起来,苦口婆心道:“谢无咎,这些话,你不要再对别人说了。你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落草为寇,不如早做打算,投奔你父亲的旧部。你那师父,不是好人!”
谢无咎心知薛胜这是肺腑之言了,一把抹干了眼泪,道:“不!师父救了我,他是好人。薛大哥,我其实有一言相劝。”
薛胜犹豫了一下,道:“你说罢。”
“我师父若走了,你必死无疑。我师父留在沙门关,邹真才不敢动你。”谢无咎坚定地说。
“哦?此话何解?”
“朝廷应付边患尚且摇摇摆摆,左支右绌,可想而知,他们现在根本无力剿匪,只会想招安。”谢无咎说,薛胜点头,“但我师父这人吧……名声在外,朝廷若随便派一个人来,恐怕会适得其反,最好的人选,自然是你。我师父在此地留得越久,朝廷就越需要你,越不敢动你,你还能得个大功劳!说实话,如今的沙门关,我师父要取,如探囊取物,他只是仍存同胞之情,同袍之谊,不愿对自己人动手罢了!”
薛胜的眉头越拧越紧,谢无咎继续说:“今日我上街,你可知我听到了什么?已有童谣在传,沙门匪,天神降,驱胡虏,护国门!我敢说,邹真不敢乱来!他为人虚伪,最重官声,决不敢落个又逼反沙门鬼匪的罪名!如今,你,我师父,邹真,互相牵制,这样才能让沙门关真正安稳下来,绝了西夏军再度攻城的美梦!”
谢无咎的话,句句说进了薛胜的心里。
薛胜叹道:“可你师父并不信任我。至今,还戴着面具呢!”
谢无咎道:“恕我直言,薛大哥,我师父越难缠,邹真越不敢动你。我师父,也是刻意为之。有我在,他也不会乱来。况且——”
“我师父与童越亦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毕生志向就是将胡虏赶出中原!薛大哥,英雄不问出路,只要归处一致,我们便是同船共渡之人!”
第一句是谢无咎临时发挥的,但也算不得说谎,沈磐志在谋国,与依附周昇的阉党,可不是有不共戴天之仇吗?
薛胜眉头松开了,眼睛亮了起来,连脸颊上的斑斑伤口都在熠熠发光。谢无咎知道,他被自己说通了!
薛胜连连摇头,闷了一口酒,叹息道:“谢无咎啊谢无咎,你与谢相一样,都是能左右人心之人啊!”
谢无咎不觉刺耳,反觉这是夸赞,搂住了薛胜的肩膀,让他看天边渐升的一丝清亮,笑道:“薛大哥,喝酒!你是今年第一个为我过生辰的人!”
薛胜反搂住他,大声吟唱:“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两声应和。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哦——几人还——”
壮士一坛酒,雪落满肩头。
沈磐站在营房的窗边,静静看着窗外。山坡离得远,只能看见两个人勾肩搭背,互传着酒坛。
“光大哥,现在可以吃药了吧?”王大胆在一旁说。
“再等等。”沈磐摇头。
“唉!”王大胆扭头坐下,气呼呼地说:“不听医嘱!不听医嘱!我是说你这病活不过三十五岁,可没说你一定能活过三十四岁!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就——”
“我知道了。过了今日,我就吃。”沈磐依旧眺望着远方。
“好罢好罢!你就自己受着吧!血莲丹我放这儿,我走了!”王大胆板着脸走了。
没过多久,连意来了,见沈磐木头一样立在窗边,似是一夜未睡,问道:“疼得睡不着?”
“嗯。”沈磐微微侧首,一笔带过,问:“如何了?”
“兄弟们的尸体都运回了藏墨山,着人在好好安葬了。从此之后,山上又少了几十个无字碑啊!”
两人默然一瞬,像是在进行短暂而无声的哀悼。
“反正,我的已经挑好了,往后你们埋我时别埋错了。”连意轻笑道。
“好。”沈磐轻轻应了,转而道:“我们的人还是太少了,等拿下沙门关,第一件事便是征兵。”
“好。”连意应,“这事交给我。”
“那个人找到了吗?”
“有了些消息,等这里安定了,我再去。”
“好。”
两人密谈一阵,沈磐再抬头,风雪中,山坡上,只有两行纠缠在一起的踏雪痕迹,却已没了人影。
淡日初升,染作一壁晶黄的雾。
军营中的号角照常吹响,不多时,军营就活了起来,传来杂沓的脚步和人语声。
钟楼上,敲钟人重复着几十年来同样的动作。悠远的晨钟声传至四方城的每个角落。农人、商贩、店家、工匠、赶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卷帘推门,迎接大战后平静的早晨。
已近年关,这份平静更不一样。
谢无咎喝了酒,熬了夜,钻在被子里补觉。未料没睡多久,便被阿鹰一把掀开了被子,声音差点钻破了他的耳膜:“喂!快起来!大事当前,你还睡懒觉!”
谢无咎头疼欲裂,心道这边关的酒也太劣质了。他抢回被子往头上一蒙,还想继续睡,却被阿鹰毫不客气地朝他屁股上踢了两脚,只听他喊:“大懒猪!你是不是忘了,今日轮到我俩巡防!”
谢无咎无法,用头撞了几下枕头,嗷嗷了几声,暴躁地揉着头发,坐起了身。
“喂,你眼睛怎么这么红!”阿鹰盯着他穿衣服,“快点,快点!今天不能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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