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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上人跌作尘下尘(二) “你有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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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如同前一世一样风平浪静,走了两个月,终于进入了秦州境内。再往前,就是沙门关。
但又很不一样。前一世,他心存死志,又还有世家公子的傲气,不愿吃东西,叫坐就坐,叫走便走,像是故意磋磨自己,路上没开过一次口,就算病中疼痛难耐,也只是在深夜低声哼哼。
任凭那蛮横的西北风把原本白净强健的自己,刮成了一个皮肤粗糙、瘦骨嶙峋、脸颊凹陷的“老叟”。
这一世,经过十年的“苦日子”,他早就不是谢小公爷了,更是半点不为难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只要有水,他就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的。病了他直接找叫秦三的胥吏讨药,冷了也直接找他讨衣服。
这平静又理所当然的样子,把押送他的四个人看得只啧舌。
这五人也处出了默契。常常是前一夜入驻官驿,喂饱了马,歇好了觉,第二日鸡鸣一遍,谢无咎便从柴房走出来,乖觉地随他们上路。
还是老样子,四人轮流骑着两匹老马,用一根铁链系在谢无咎腰上,让他远远走路跟着。
这日,日悬中天之时,五人入得一处峡谷关窍。
脚下是披盖着层层黄沙的羊肠窄道,四野皆是深谷怪石,耳边是鬼哭狼嚎的风声,闻之令人毛骨悚然。但风一停,又四野寂寥。
一看到这个地方,谢无咎心头骤然狂跳,就是这里了。
走在前头的一匹老马忽而止住了马蹄,任凭前头的秦三怎么拉,都曲着腿不肯再往前行。
秦三抬手朝其他人道:“停一停。”
后头的人马都停了下来。
“老秦,怎么了?”另一名胥吏按着腰间的佩刀,紧张地环顾四周嶙峋的怪石。
“不会是沙门鬼匪吧?”又一人问。
他们抵达秦州后,听得最多的就是“沙门鬼匪”的名号。
传闻中,沙门鬼匪长一副鬼面,拿一柄黑沉长刀,骑一匹日行千里的神驹。烧杀抢掠、杀人如麻,于他而言都不算什么,十年中,他率鬼兵三千,纵横关内关外,出入神鬼莫测,大陈和西夏皆束手无策。
秦三听过多回,每回都心中祈祷,可千万别碰上他!
此时,秦三眉头紧锁,脊背发凉,这是常年行走押解之路养成的直觉。
“不对劲!”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响。一支箭钉在了秦三脚前一寸,秦三正要拔刀,却听身后铁链哗啦一响——
“别动!”
几十支弩箭从两侧高耸的岩石后激射而出。秦三抬头,漫天箭雨倾泻而下,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道血痕。若他再往前一步,立马就会被射成个刺猬!
身旁的三个胥吏看着钉在自己面前不足一寸的箭,惊魂未定,连退几步。
上一世在这里,除了秦三,他们三人都死在了这箭雨之中。
他呢,因为想死,一动不动,累及救他的秦三,在后来与杀手的打斗中被一刀砍中了要害,也死了。
“躲到那块石头后面!快!”谢无咎大声喊。
五人急忙跳到一块巨石后暂避。气还没喘匀,三支劲猛的箭就朝谢无咎的胸膛射来。前世,全靠秦三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得一个趔趄,躲过了两支箭,但还有一支避无可避地钉入了谢无咎的左肩。
这一次,谢无咎干脆地把四人一推,手里抓了一把石子,好似不辨方向地胡乱扔了出去。
砰。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是一个人被石子击中,从岩石上摔了下来。
混乱中,秦三朝谢无咎看了一眼,见这少年眉目凝肃而专注,像是早有预料,不由有些吃惊。
箭雨稍歇。五个身着褐色劲装、面蒙黑布的从岩石上跃下,手中是清一色的狭长腰刀,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为首一人,阴狠的目光紧盯着五人藏身的巨石。
“杀!”
一声令下,另四人立刻分作两路,一左一右,向巨石包抄。秦三正准备跳出去迎敌,却被谢无咎一拦,“他们要的是我的命,你们快走!”
秦三犹豫。其他三人却期期艾艾地开口:“是啊,我们出去也是白送命……”
秦三道:“妈的,我的任务是送你到沙门关,少一步都不算完!”
谢无咎闻言一怔。这句话,秦三死在他怀里的时候,也说过。
谢无咎眼眸微闪,没有再说什么,自行跃了出去。
为首之人见他出来,挑衅道:“都说谢小公爷一身武功传自白露洲,等闲人不是对手,那我们就来领教领教了!杀!”
四人得令,挥刀相向——
却听“嗖嗖”数声破风。四人虎口同时剧震,腰刀脱手飞出,铮然落地。同时落地的还有四颗小石子。
四人立马后退,如临大敌地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此时的武艺自然赶不上前世,但他在温泉谷热狱中抓蝴蝶练就的指法却已经深入骨髓。
为首之人相当意外,从岩石上跳了下来,挥刀护在身前。
风起了,卷起黄沙。谢无咎知道,不远处的峡谷深处,有个人正在等待着。
等待着四个人全死完,他也穷途末路,那时,他才会如天神临世一样现身,救他一命。
而这一次,他就不劳烦沈磐了,他自己来!
“我本来不想杀人。可是,你们实在该死!”
“……哈哈哈!”
为首那人笑,仿佛听到了此生最大的笑话。
“抱歉了。”谢无咎道。
还不待人看清他如何动作,耳边如劲风擦过,已听“噗嗤”一声轻微的闷响,如利器入肉,接着又听得什么东西落在了沙地上。
那人身体猛地一震,高举的刀停滞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胸前的衣袍破了几个洞。没过一会儿,就有涓涓鲜血从中涌出,且越来越大,呈突涌之势。
他拼命扯着衣服破洞往里看,还不及看清,就卒然倒地。
他胸前,是个梅花状的大窟窿。
其余四人也是一般无二。
四个胥吏都骇住了。
原本金尊玉贵的谢小公爷,只用五个石子作兵器,略一抬手,就杀了五人,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这一路上若他想逃,自己的小命怕是早就不保了!
谢无咎回头看着他们,手里一下一下地抛着四枚石子。每抛一下,那四人的眼皮就跳一下。
“前面就是沙门关了,我自己去。你们,走吧!”
四人惊惶地互相望了望,不敢吭声,也不敢走。
“接着走,迟早会死在杀手手上。你们就回去报,说我死在这儿了。”
其中一人态度松动了,扯了扯另一人,“走吧,他就是个活靶子……咱们哥几个,没必要送命啊!”
另一人也犹豫着点了点头,看向秦三,“老秦,你看……”
秦三知道谢无咎是为他们好。而且,他们走了,这少年或许就有了一条活路……
“好!”秦三点头。
他带着三个人,转身就走。
“秦三哥!”身后突然传来少年的声音。
秦三愕然回头。
“此生如有机会,咱们蹴鞠场上再见!”
秦三神情大动,语气有一丝哽咽:“谢小公爷,你……你记得!”
谢无咎点头。
其实,前世他根本不记得。是秦三死之前说,他与自己一同蹴鞠过。恰好那日自己赢了先帝赏下的望月酒,邀请所有人一起喝,他也喝了个痛快。他最后一句话是:“小公爷,酒好喝。”
谢无咎郑重道:“谢谢你!”
他立于黄沙之中,有着少年的清瘦体格,不知何时褪去了谢小公爷的骄傲恣意,往那一站,如一个坚韧沉默的清竹。
秦三看着他,拱了拱手,道:“走了!”
谢无咎目送四人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中。
他看了看天色,捡了一块有阴凉的岩石底下坐了,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几只以新鲜尸体为食的沙鼠冒了出来,跃跃欲试地靠近他们。
谢无咎一动,把那些沙鼠吓了一跳,慌张地扒着小爪子四散逃去。谢无咎呵呵一笑,忽然,笑容凝结,快速撤了下来,换作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随风吹来了极为微弱的松柏香味。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每一次,他都被这香味弄得神志大乱!
是沈磐来了。
他突然改了主意。不装了。
和上次一样,连意在前开路——在彻底信任他之前,为了掩饰自己的武功和沙门鬼匪的身份,沈磐从不自己动手,一直是以一个文人郎君的面貌出现。
骗得他团团转!
随着那香味越来越浓,他的心越来越躁动。不止是躁动,还有饥饿。
谢无咎的心大叫,完蛋了,莫非因为默默是他和沈磐一起养的,所以,执念让它想找沈磐要吃的。
连意一身白衣,头带斗笠,怀中抱着一把九环刀,在一块耸立的石柱上现了身。
“咦?”他轻呼了一声。
扫视了一遍黄沙中的五个死人,目光落在了阴凉处的谢无咎身上。
“小弟弟。”
谢无咎眨了眨眼。
连意还是那副俊美却带刺,邪里邪气的模样。谢无咎始终不知道,以他的武功,他的脾性,怎么会不明不白地死在北金人粗糙的陷阱里。
连意笑盈盈跳了下来,走到谢无咎跟前,指了指四周的尸体。
“这是,你干的?”
谢无咎没说话,直直看向峡谷入口处。
一个身量颀长,披着银色雪貂毛大氅的青年郎君走了出来。
于谢无咎,他只是有三个多月没有见沈磐。脑海中还是沈磐后期鬓染霜白,气质威重,时常眉头紧锁的样子。
可现在这个人,脸上有温和的笑意,头发只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松散地挽了一部分,任由青森森的长发流泻至腰际。
是沈磐十年前初见时的样子。
一瞬间,十年相处的各种在谢无咎心腔中如洪浪翻滚,烟花乍亮,水火交煎,只觉胃也痛来肚也痛,一时移不开眼,也说不出话。
沈磐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跟前,倾下身来看他,遮住了日头。离得近了,谢无咎能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瞳柔光流转,眼底略略透出抹青灰。
是一种久病之态。谢无咎突然回神,发现沈磐竟看了他很久,久到那松柏香味都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谢无咎呼吸一窒,猛地别过了头。
沈磐似乎没察觉他的异常,直起了身,声音不疾不徐,柔和温润:“你还好吗?”
谢无咎心中冷哼一声,咬了咬牙,察觉沈磐仍在看着自己,再抬头,眉毛一扬,黑水晶般的眼珠子直视过去,从从容容的,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欲望——
“你有吃的吗,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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