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上人跌作尘下尘（一） 他真的重 ...
-
“啪！”谢无咎胸前一痛。
睁眼，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又一个东西砸到了他脸上。
这下他看清了，是一个烂菜梆子。
“死了怎么还疼？”他脑中闪过一念，接着又是：“好饿！扔过来的怎么不是肉！”
只听人语嘈嘈切切，贯入耳际。
“谢家倒了，谢小公爷今日发配游街！”
“恶有恶报啊！谢府烧了两天两夜，要不是前儿晚上一场大雨，那还得烧上一天呐！”
“该！谢党一手遮天，先皇还被谢相引荐的道士给害死……”
“什么谢相，是谢贼！”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了头。
只见日头惨淡，风急树摇，寒风刮面，天边云层压得极低，透不出一丝暖意。御街上喧阗拥挤。
这场面，竟是如此熟悉！
不，应该是刻骨铭心。
他低头来看，身上背着罪枷，穿着一套结了血痂的单薄灰衣和一双不合脚的布鞋，脚踝处套着铁链，每走一步，那铁链都发出当当之声，在脚踝处磨出鲜血。
听着那十年不曾听过的“谢小公爷”的称呼，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道入地府之前，还要再回溯一遍过往？
他居然回到了十年前的深秋，谢党刚刚覆灭，自己被黥面发配沙门关的时候！
不过，这痛苦如此真实，真的是幻觉？
“呸！他真是命好，谢家男丁就他一个活着。”
“拿父母的命换的，要是我，早脖子上挂根绳，跟着去了。”
“据说他被发配去了沙门关，永世不得入京。那沙门关是啥地方？”
“你没听说过‘一入沙门关，血肉作尘天不怜’？那儿啊，就是个虎狼都怕的地方，去了，肯定活不了！”
“呵呵，谢贼仇家多，看着吧，估计还没到，他就死在路上啦！”
谢无咎听着人们的议论，越发感到不可思议。
他读过一本书唐朝志怪小说《续玄怪录》，说得就是隋朝人李复言在友人的帮助下死后重生，官运亨通的故事。难不成自己也“复活重生”了？
如果真是重生，他记得——
因为人潮涌动，你推我挤，一个妇人没抱紧自己怀中婴儿，那婴儿离手摔了个倒栽葱。
他猛地朝人群中看去。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被闷在嘈杂人语声中的女人的尖叫。
妇人手脚已吓得麻木，可还没等身边人反应过来，已有一双手无声无息地横插进来。
那双手堪堪在婴儿坠地之前将他的脖颈托住，双手一翻，婴儿身子上下一转，稳稳抱住，好生生地递到她面前。
妇人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人，一时竟忘了伸手去接。
谢无咎吐出一口气。
见妇人不接，只顾呆呆看着自己，便把婴儿轻轻放在她手上。
记忆里，这婴儿是活活摔死了，成了他是个灾星的佐证。
而现在，这无辜的性命，还在！
“干什么！”一个刑部的官差大喝，上前几步猛拽铁链，却拽不动。官差一愣，高高扬鞭。
谢无咎却先他一步抬起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疼疼疼！
谢无咎痛得差点叫出声来！
他一看，手腕处有伤，这般猛地一用劲，伤口裂开了！
他早忘了这回事了。
于是，趁那官差的鞭子还没抽下来，谢无咎立马松手，飞快地走了。
谢无咎思绪纷乱，但最多的念头居然是，好饿！
为什么会这么饿？为什么这么想啃骨头！
一想到香喷喷的骨头，后脑勺像是又挨了一棍，死之前的事一瞬间灌入脑海——
他如何被污蔑是北金奸细、师父沈磐如何避而不见任他被关入诏狱、他如何被灌了散功的药……
还有，大雍朝的新帝、他的小师弟何霄烈如何杀了帮助他的同门、小神医王又禾，关了镇西将军秦春樱；何霄烈如何来到诏狱中，令禁军副统领高贺举剑杀他；以及最后关头，默默又如何从外面窜了进来与高贺搏斗，最后挡在了他的身前，一人一狗被剑捅了个对穿！
所以，我之所以会重生，是因为默默献出了自己的性命？他冒出了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我之所以会想啃骨头，是因为欠着默默一个心愿？
临死之前，他的确是抱着默默，感受着它和自己的体温一同渐渐消失的。
他当时在想，我这辈子，从奸臣之子，到沈磐宠徒、乱臣贼子，再到北金皇子，每一步都他妈的身不由己，困于血缘、恩义、爱恋和旁人的齿牙之中，不得解脱，如果再活一次，如果再活一次——
“我一定要弃他人之我，只做自己之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控制我！”
此时此刻，砸在他身上的烂菜、石子儿越多，他越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前一世游街的时候，因为家破人亡，因为羞愧，他几乎是垂着头、佝偻着腰走到城门口的。
可这一次，他却缓缓直起了背，抬起了头。
右额上，刺字的伤口未愈，血顺着眉骨淌下，在那张白净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蜿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红线，衬得那被发丝隐隐遮挡的墨色“罪”字愈发狰狞。
他走在人群中，好像丢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是花儿朵儿，不闪不避，甚至，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轻笑，到最后来已经是放声大笑，仰天大笑。
环视四周，街铺林立，繁花锦簇，父母带着儿女，少年互挽着肩膀，商贩行走在人群之间，卖炭的老翁坐在板车上……一片安稳景象。
没死，他母亲大长公主没死。
阿鹰没死、连意没死、王又禾没死……默默也没死！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停下了脚步，通红的双眼朝人群中扫视过去。
他记得何霄烈同他说过，“你在京城游街那天，我在人群中，见过你。”
何霄烈正在看着他！
谢无咎意识到了这一点，心如鼓擂，目光在拥挤的人群中来来回回地搜寻。终于，落在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年纪的小乞丐身上。
他的右眉和何霄烈一样，都有一道短斜的疤痕，把他的眉毛断成两半。
谢无咎不管不顾地、拖着铁链走了过去。
“喂！你干什么！”刑部官差追来。
小乞丐吓得缩成一团，虽然害怕，但他又黑又亮的眼珠子仍盯着谢无咎。
谢无咎朝他猛地伸出了双手。
只要他愿意，把这铁链往这小乞丐身上一绞，瞬间就能要了他的命！
何霄烈死了，往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这样的念头太诱人了，他不禁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乞丐垂下了头，缩得更紧了。
就在这一瞬，透过小乞丐衣服的破洞，谢无咎看到了他被冻得紫红的皮肤和尖得快要戳破皮肤的骨头。
还有他的脖子，像是比自己手腕上的镣铐还要细。
这让他想起三年之后，何霄烈第一次到藏墨山，瘦得脱了相，却还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递给他吃。他低下头时，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脖子。
谢无咎浑身剧烈颤抖。
就算他是何霄烈，现在也只是一个孩子！
如果因为未犯之事就杀了一个孩子，那他与那些因为他有北金皇室血脉就猜测他一定会通敌卖国的人有什么差别！
谢无咎倏地收回了手。几乎同时，他的后背狠狠挨了一鞭子，一声厉喝，“滚回来！”
这一鞭，用了全力。因为人人都知，新帝恨死了谢无咎，恨死了谢党。
他联合阉竖童越，逼死了三朝宰相、自己的师父谢韫，要不是他的亲姑姑大长公主以命换命，谢无咎也不可能从死刑改为黥配。
坊间还流传着一个说法，新帝之所以这么做，还因为曾经的太子妃，如今的林皇后，爱慕谢无咎，而哭闹着不肯嫁太子。
这世人之眼光，岂不比死更能折辱一个曾经的天之骄子？！
谢无咎背上火辣辣得疼。
谢无咎沉沉瞪了小乞丐何霄烈一眼，转过了身去。
前方，就是东京城的城门。
这一去，一路往西，经西京、河中、凤翔至泾州，最后过了秦州，便会到达沙门关。关外是河煌谷地，它既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地，亦是大陈与吐蕃、西夏的接壤之处。
前一世，四个大理寺胥吏押着他在这路上走了两月有余，从深秋走到了初冬。一路风平浪静，直到他们在秦州遇到杀手，四个大理寺胥吏死了，他也命悬一线之际——
沈磐出现了。
不过，当时他并不愿意跟着沈磐，反而选择去沙门关服苦役，修城墙。后来，又充作厢军，在对西夏的前线战场上充人头。
生死之际，又是沙门鬼匪沈磐救了他，把他带回了藏墨山。
再然后，他经过考验，成了沈磐的首徒。在藏墨山度过了三年耕读习武的宁静时光。
他原以为，沈磐是自己此生的救赎，于是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可直到死在诏狱里才发现，自己只是一枚棋子。
重活一世，他何必再走上这条刀锋之路？
他完全可以谋划一番，趁机逃跑！
他回头望着这巍峨的城门。
不，他不能逃跑。他有必须要保护的人，必须要做的事。
一入沙门关，血肉作尘天不怜。
这后面还有一句——鬼面三千骑，夜半剥骨月难眠。
这令大陈和西夏都犯难的沙门鬼匪，就是他的师父，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沈磐。
这辈子，他可没那么好骗了。
只是，怎么一想到沈磐，胃里那股饥饿感愈发强烈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上人跌作尘下尘（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