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叁轻灵

4、苍蝇小馆

　　刚入职的时候，林国兴就很喜欢公司楼下不远处的一个苍蝇小馆。
　　主要是食堂的饭实在太难吃，所以偶尔，他就和几个同事一起，相约在这个性价比最高的饭馆，随便点两个菜，再开两瓶啤酒。
　　他刚来，工资并不是很高，但是让他租个好一点的房子以及一周吃两次肉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实际上，他住在经常断电缺水的公司宿舍，在别的同事都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林国兴只能闭着眼努力咽下食堂里那些难吃的饭菜。

　　不过吃惯了粗茶淡饭的林国兴倒是也不会觉得很不适应，而且他的工资存折早就交给了他姐。
　　相对于他而言，他姐更需要这笔钱。
　　公司的考核制度很严格，林国兴在经历了层层选拔，最终以微弱的领先成功转正，在他之后的几个人就只能收拾行李继续找工作。
　　转正工资比实习生更高，在新的工资发下来后，林国兴和几个也成功转正的同事，一起又去了那个小馆子。
　　他们这次难得没有点便宜的菜，而是点了一份猪蹄子，甚至还点了一瓶白酒。
　　给他们上菜的是一个新人服务员。

　　林国兴突然很想问问她姐，想问问当初她和姐夫是怎么在一起的。
　　“林国兴？国兴！”
　　旁边的同事把他叫醒，随后周围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国兴，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就一直盯着人家服务员小姑娘，都把人家看害羞了！”
　　“对啊！再喜欢也不能一直看吧！你瞅瞅你这没出息的样……”
　　同事们你一言我一句地打趣着，林国兴一时间也觉得有点尴尬。
　　但是毕竟是自己的不对，所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特地跑来饭馆和那个服务员道歉。

　　“没，没关系的！”面对突如其来的道歉方芳也有些手足无措，脑子里疯狂回忆前几天上岗前的培训。
　　“为客人服务是我应该做的，您觉得好吃记得常来啊！”
　　林国兴走后，方芳感觉到，这个男生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也是四处打工，包括当服务员。
　　她因为各种理由和顾客们道歉，被道歉还是第一次。
　　更何况也只是看了一眼……正常服务行业里，如果遇见不熟悉的人，可能确实有人会稍微多留心一下？
　　方芳一时半会并不明白，哪怕又工作了一整天，也并没有发现类似的情况。

　　这家饭馆附近似乎有好几个小公司，只在这里工作了一周，方芳就大概摸清楚了几个常来的顾客的喜好。
　　店长对于她的记忆力很是赞赏，甚至给她稍微加了一点点工资。
　　不过林国兴反而没有再来了。

　　林国兴再来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
　　还是和同事们一起，听起来似乎是连续几天不分昼夜的加班，终于搞定了一个大项目，现在来加个餐庆祝一下。
　　他们一桌人吃的很开心，一直到客人变少了，他们又加了一盘炒青菜。
　　“林国兴，你存折还没拿回来啊？”
　　或许是喝了酒，这些人开始天南海北的聊天。
　　其中就包括了林国兴的家事。
　　“你姐还没找到工作呢？你这样不行啊，你钱都给了你姐，你以后怎么找媳妇呢！”
　　“那能怎么办呢！”林国兴又喝了一口酒，“爹娘死的早，我后来大学学费都是我姐给我想办法凑的，这总不能我发达了让我姐睡大街吧！”

　　一行人又笑起来，方芳在他们旁边收拾另一桌人留下来的残局，整件事一字不落的都挺近耳朵里了。
　　林国兴的这几个同事她见过，他们经常饭店独自来这里吃饭。
　　林国兴没有独自来过，至少这两次他都是和同事一起。
　　唯一独自来那次还是为了一个并不重要的道歉。

　　“工资都给姐姐了？”
　　晚上回到家，方芳满脑子都是这句话。
　　她感觉自己的世界似乎被打碎了一部分。
　　原来……不是只能姐姐努力托举弟弟啊。
　　林国兴，国兴，祖国兴盛……
　　很好的名字，她无端觉得，林国兴的姐姐的名字也一定会很好听。
　　而不是想她一样，隔壁家闺女叫小芳，就给她也起名芳。

　　但是同样是芳，隔壁家小芳早就考上了南方的大学，还赚了不少钱，早就把她爸爸妈妈都接到更大的城市里生活了。
　　而她，小学读完就辍学了，以前跟着大人们在棉花地辣椒地葵花地里帮工，现在大一点了来城市里面四处找工作。
　　很多工作都要看学历，像她这种甚至初中都没读的人只能干那些钱少活多的工作，比如端盘子扫大街。
　　她身子本来就比同龄人更弱，扫大街是不可能了，而端盘子也是她换了好几家饭店，才终于稳定了一点。
　　之前的店，第一家因为老板强迫她陪酒所以辞了，第二家店被曝出来用的变质的面粉被查封了，第三家店的店长人很好，食材也新鲜，结果干了半年，店长告诉她自己要回老家了所以关门大吉。

　　她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不然为啥她的工作连续黄了三次？
　　不过就算缠上她她也没辙，这次她的工资到手，也只来得及抽走其中两张先藏进内衣里，剩下的都交上去了。
　　方辰阳又看上了一双鞋，她拼死拼活一个月的工资正好能买下。
　　“妈，你把我工资拿去给方辰阳买鞋了，咱们下个月吃啥？”
　　“吃啥不能吃！我缺你一口吃的了嘛！”
　　确实不缺。
　　如果干馒头泡酸菜水也算得上是饭的话。

　　比起家里给她留的只能勉强被称作为“食物”的东西，她还是更喜欢工作，毕竟收拾剩菜到后厨倒掉的时候，她能趁人不注意偷偷吃几口客人有时只动了几筷子的菜。
　　店长无意间知道这件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提醒她最好不要被别人看见，可能会影响饭店的形象。
　　方芳当然没有那么傻。
　　只是林国兴又好多天没来了。

　　林国兴手里给自己留的生活费少的可怜，基本只够他饿不死。
　　他意识到变天了，但是他的棉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了，里面的棉花少了很多，根本不能保暖。
　　他想着再抗几天，等发工资了再联系家里种棉花的几位亲戚，用新的棉花重新做一件棉衣。
　　但是比工资更快到来的，是流感。

　　他连买感冒药的钱都没有，更别说去医院了。
　　而且，公司宿舍离医院也有很大一段距离，怎么去医院又是一个大问题。
　　令他感动的是，平时和他关系不错的几个同事得知他发烧后，请假带着他去医院检查。
　　等他回宿舍时，在宿舍楼底下碰见了方芳。

　　方芳见他们回来了迅速从路沿石上站起身，甚至没来得及拍一拍身上的土，急急地跑向林国兴。
　　“姜汤，能退烧的！”方芳把一个有点破的保温杯塞进林国兴的手里。
　　把东西给对方了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鲁莽，于是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还难受吗？我听说你发烧了，所以就想给你做点姜汤暖身子。”
　　林国兴拿着保温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烧还没完全退，他感觉自己眼眶有点湿润。
　　“谢谢你，天有点晚了，你工作不要紧吧。”
　　“坏了！现在几点了！”

　　方芳得知时间后慌慌张张地走了，林国兴的目光也被牵引过去。
　　“好小子，这不是那饭馆的服务员吗。”旁边的兄弟很自然的搭上了他的肩，“啥时候搞定的？怎么没告诉哥们儿几个？”
　　林国兴怼了他一下：“去你的，八字还没一撇呢。”
　　拿着保温杯上楼的时候，林国兴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问问自己的姐姐和姐夫的事情了。

　　就算他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一个女生等了他半天就为了送一杯姜汤？
　　肯定是有什么目的的。
　　不过给林雪梅打电话之前，他还是先考虑了一下当下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是，他发烧了，还没完全退烧，没打算打针只拿了两盒退烧药。
　　发烧是因为没穿厚衣服，没穿厚衣服是因为旧衣服坏了新衣服没钱买。
　　如果现在打过去电话，首先肯定会被训一顿，然后林雪梅大概率会把他的存折退出来然后和林勇军一起继续一天三顿吃两片白菜叶。

　　权衡之下他还是没有打这个电话，他吃了药，躺在床上，慢慢喝姜汤发汗。
　　姜汤确实是个好东西，不过保温杯不太保温了，杯子里本应该烫烫的姜汤此时也只是有点温度。
　　林国兴脑子稍微清醒一点了，终于能有点力气思考方芳到底在他楼下等了多长时间。
　　而且，服务员的工资好像都是按天数每个月结账，他可以请假，方芳的工资请假一天就少一天。

　　等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又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哪一点可能吸引了方芳。
　　外貌肯定不可能——大学伙食过于油，再加上他总是熬夜，虽然随爹娘长了还算看的过去的五官，但是体态却很是丰满。
　　另外，他工资并不算很高，而且都补贴自己姐姐了，在这个城市没有户口。
　　甚至没有像样的住处，就连代步的小电车都买不起。

　　不管是哪一条，就在以饭馆为中心的方圆五公里内，各种能完胜他的男生一抓一大把，他真的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也不知道啥时候天黑的，他随手打开灯，迷迷糊糊倒了一杯水，也没看时间就纯凭感觉吃药，和他一个宿舍的几个人晚上都跑出去不知道去的哪儿了，这样也好，清静，适合养病。
　　他回房间，躺下之前，目光又扫过了那个保温杯。
　　“附近哪里有卖保温杯的……”
　　他这样想着，关了灯裹紧被子继续睡觉。

　　——记录人：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