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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社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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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
林雪梅的母亲去世了。
那天,是冬天,他们一行人坐在三轮车上,带着鸡鸭蔬菜,准备去县城的集市上售卖。
前一天刚下过雪,路面很是不好走,再又拐弯的时候,不知道雪下的路面上有什么东西,总之,车翻了。
一行其他几个人都只是有些摔伤磕伤,唯独林雪梅的母亲,不偏不倚,她的头的落点处,突出了一块石头。
得知此事的林勇军扔了在县城找到的兼职,马不停蹄地赶去殡仪馆,见到的就是披麻戴孝已经哭干眼泪的林雪梅。
他一时语塞,甚至感觉自己说不出来什么安慰的话。
守灵,走仪式,下葬,招呼亲戚朋友……
林勇军陪着沉默的林雪梅做完了一系列的事情了,等一切都结束,林雪梅还是呆呆的,她站在家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冷,先进去吧。”
林勇军小心翼翼扯着林雪梅一步一步回到房间,在沙发上坐下,并且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良久,林雪梅流下来了一滴眼泪,然后就彻底撑不住了。
“妈………”
她开始还努力压抑自己,后来就完全撑不住了,趴在林勇军肩膀上嚎啕大哭。
亲人已经离开,日子还要继续,林雪梅的恢复速度让林勇军都感觉有点害怕,也就三天,林雪梅就开始代替她妈妈,准备过年用的东西,以及算好下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她的大学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了,除了学费之外的费用她都可以打工凑够。
主要是林国兴,这个从小调皮捣蛋掏鸟窝挖泥巴的小崽子,居然高考超常发挥考上了一所十分不错的二本。
二本的学费比她的专科学费低,但是几年过去了,物质上的话费比以往高了不止一点。
原本家里爹娘都能赚钱,这个小家还能勉强运转,但是现在娘不在了,爹又生病了,整个家面临崩溃。
只是她没想到,在开学前三天,她的几个舅舅舅妈姨妈姨夫找上门来,把他们姐弟俩的学费和生活费补齐了。
“都是一家人,别说谢!”二舅妈给的最多,“你们姐弟俩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读书了有本事了,舅妈高兴还来不及呢!”
依靠几位亲戚们的帮助,林雪梅顺利毕业。
毕业第二天,林雪梅坐火车来到四川,此时的林勇军还没完全搬离宿舍,借此机会,他拉着林雪梅在学校周围玩了好几天。
多年之后林雪梅翻看照片的时候,还能想起来那时候的放松和愉快。
以及小吃街第三家摊位的腊肠炒饭,自从离开四川之后她就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炒饭了。
林雪梅父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医院查出来说是癌症,老爷子轴的很连止疼药都不愿意吃,等到再一个冬天来临前,林雪梅彻底失去了父母。
而这个时候,她和林勇军好不容易在省会找到了五十块一个月的房子,正吃着一块钱一碗的胡辣汤分五毛钱的烧饼填饱肚子。
家中的变故让林国兴一度想退学,被林雪梅拿着扫把揍了回去。
“天塌了你姐扛着呢!再提退学的事,老子腿给你打断!”
话是这么说,她毕业这一年,正赶上制度改革,所有的大学生都不再分配工作,而是自己找工作。
虽说她好歹也是上了大学,买个本科的含金量比她的专科毕业证更高,林雪梅屡屡碰壁。
同样的,林勇军也并没有好到那里,在最后一块烧饼被吃完前,通过电线杆上的寻找家教的广告,林勇军总算是暂时有了微薄的收入。
林勇军当家教的钱勉强让两个人果腹的时候,林雪梅正在试图有点别的路。
进货摆摊——干不过老摊位。
开补习班——被人举报没有证。
当网管——两个月后黑网吧因为无证经营被查了。
在林悦刚会走路的第三天,林雪梅还是打算再拼一把。
带着仅有的两千元钱,林雪梅和林勇军再一次去了杭州。
仅仅一年,两个人无功而返。
原先的两千块钱只剩下了二百六十四。
回来的第一天,是个晚上,林雪梅小心翼翼地想和林悦躺在一起,林悦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不由哭闹起来。
对于她来说,面前是一个“陌生人”,这让她十分害怕。
无奈,林雪梅只能睡在次卧,深夜她回想起这几年,眼泪止不住的流。
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因为委屈流眼泪。
回来第三天,经人介绍,林勇军在小县城里买了一个商铺,前面做生意后面休息。
林雪梅深呼吸平静自己,依旧进了一些货,能卖就卖。
林勇军依旧当家教——回小县城的大学生少之又少,林勇军因此赚了不少钱。
林雪梅的货多少也卖出去了一点,再加上舅妈姨妈等人时不时就送家里吃不完的蔬菜,一家三口的日子也不算很艰难。
真正的转机,来自林勇军的一个朋友。
那个朋友的表弟要补习数学,恰好找到林勇军这里。
经朋友介绍,林勇军才知道,还有一个名叫“公务员”的东西。
只要考上了,那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抱着“多少试一试”的心态,林勇军特地去网吧包了个夜通宵复习。
这一次,似乎是老天终于现在他们这里了,林勇军真的考上了。
只是,代价是,他的岗位被分到了三百公里以外的北城附近的一个更加小的村子。
林勇军去北城小村的日子里,林雪梅依旧在试图找工作,同时照顾林悦。
一年后,终于稳定下来的林勇军回来了,他再离开时,是带着林雪梅和林悦一起的。
三百公里,很长的一段路,在林悦的记忆中,她需要不停等很久的车,然后会有时候很颠簸,车里的人很多,气味也总是很难闻。
等他们终于到地方了,才发现他们并没有所谓的“房子”。
原先那个商铺,起码还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这里不一样,能让他们暂时安身的,是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分里外两间,林勇军大床放在较小的里间,而外间,在靠近里外间的门的旁边,给林悦放了一张单人床。
单人床靠墙的地方,林勇军撕了一些没看过的旧报纸,算是简单粘了墙纸。
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有很多林勇军没有来得及处理的杂物,整个房间很乱,很满,但是林悦的单人床足够松软。
楼道尽头的公厕正在装修,为了保暖甚至没办法在墙角的灶台处找地方开一个通风管道,甚至唯一能看的过去的就是被放在一个破烂木柜上的一台旧彩电。
林雪梅仅仅失落了一秒,就想到了如何处理这一切。
她把没有用的杂物统统扔掉,找人在外间中间横着拉了一道帘子,这样以帘子为分界线,林悦就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休息学习的区域。
然后,她让林勇军找人搬来了两张课桌,一张给林悦作为学习桌,另一张桌子放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桌子底下用木板自己改造了一下,框出几个区域可以放别的东西。
随后,按她所说,林勇军搬回来一个五成新的八仙桌,林雪梅把桌子洗干净、修好桌子腿,再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塑料桌布——这下,吃饭的桌子也变得赏心悦目了。
最后一步,她趁村子每个月月底的集会,用二十块钱就买回来了两个桶、五个盆,还有一堆勺子筷子饭碗盘子,以及一个细铁架裹着塑料布的捡漏衣柜,用来放一家三口的衣服。
“对嘛!这才像个家啊!”
在把三个人的衣服都规整放好之后,林雪梅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满意的笑了。
这个时候,林勇军给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林雪梅是有学历在手的,而恰好此时有一个不需要考核的专业对口的岗位。
林雪梅就这样也有了工作。
那段时间,似乎是她最轻松的日子了。
她跟同事们换了很多次办公室,有的时候在新建的办公楼,有的时候在两公里以外的工厂,有时候就在自己家楼下的办公室。
为了方便出行,她用攒了半年的钱,买了一辆小摩托车,这样出门上班买菜,或者接送林悦上下学就都跟方便了。
那时候唯一不方便的大概就是洗澡洗衣服,林勇军只能用自己仅有的一点点不算人脉的人脉,得到了在另一个国企的员工浴室洗澡的机会。
在林雪梅买了摩托不久后,林勇军拿到了第一笔奖金,他用这笔钱买了一台洗衣机。
那个时候楼内的公厕依旧没修好,但是水房可以正常使用。
只不过水房离家里还是有一点距离,每周末洗衣服的时候,林勇军就费力把洗衣机拖到水房,用完再拖回来。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台洗衣机算得上是全家唯一一件算得上是体面的家具。
直到林悦三年级的时候,新办公楼后面的小区终于改好了,包括林勇军在内的很多在职人员都终于得到了补发的房子,从出租屋或者办公室搬了出去。
看房子,装修,买家具,除甲醛……等到一系列工作完成之后,林勇军带着老婆孩子真正拥有了第一个房子。
那天,林雪梅很开心,她在每个房间都待了一会儿,最后她坐在沙发上,对林勇军说:“你有没有觉得阳台上好像有点空?”
说完,她自己一个人沉思了很久。
很空,窗台也很空。
冰箱也很空。
地下室也很空。
闺女和自己的衣柜也很空。
最后她一拍手:“老公!咱们去市场上买些菜回来吧!”
还是那辆小摩托车,林勇军骑车,前面是林悦,后面是林雪梅。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将过往的艰辛都留在了回忆里。
——记录人:M